《娇宠之明月几度》萧洛洛

7、故人相见

　　安泰元年的端午格外热。烈日当空，风都是烫的。蝉儿伏在繁茂枝桠间，不知疲倦地嘶鸣，抗议着酷暑，声音却被树下宫人奏响的丝竹声、歌姬吟唱声与宾客谈笑声湮没。

　　聂太后又在举办宫宴。这次是在开阔的庭院之中，挨着碧波荡漾的澜滟湖。嘉宾也与以往略有不同，多了一批娇客，正是来大夏读书的各国公主。

　　这不仅仅是出于东道国的热情好客。不久前，一位异国公主立下了大功劳，恰逢端午佳节，聂太后要借这个机会好好地表示谢意。

　　芒种前后，北方忽然闹了虫害，可把年轻的皇帝愁坏了。现在大夏正与北冽打仗，存粮已不多，倘若控制得不好，不要说前线军粮补给难以维系，百姓过冬都成问题。

　　唐滢自然也发愁。伊莎、帕蒂等人知道了，跟着唏嘘一番，后来伊莎竟提出要去田里看一看。唐滢拗不过，就挑了京郊一处田庄，给伊莎换上男装，带了许多侍卫，将这热心又好奇的女孩子带了过去。

　　谁知倒去对了。在田间地头，伊莎蹲在爬满瘆人小黑虫的植株前瞧了又瞧，抬起头就笑了。她告诉唐滢，渚篾也闹过这样的虫害，也有应对的土法子。

　　伊莎拉开自己的小手袋，里面装着一种奇怪的干叶子，说这叫烟草。

　　“这是我特意跟在东园读书的哥哥讨来的，他们男人爱用这东西。小的时候，父王天天抽这个叶子，抽完了来亲我，我不肯，嫌他臭。父王就跟我说，烟草是好东西，能杀死啃咬庄稼的害虫，还带我去地里看。”

　　伊莎把干叶子卷起来，放在又惊又喜的唐滢手里，“渚篾的农人把它磨成粉，拌了石灰，放水里泡上两天就行了。做好的药水洒到田里，能杀死好些虫子，不光这种小黑虫哦！”

　　唐滢高兴得不知说什么好。伊莎又讲了具体的配方，因为她也是个好奇心重的孩子，当时也是把能问的都问尽了。

　　大夏就这样避免了一场天灾。安泰帝唐煜韬喜不自胜，他做梦都没想到，仅仅用于维系邦交的异国士官生策略会发挥如此重大的作用。

　　“公主殿下请用茶。”聂嫣璃双手端着琉璃盏，笑吟吟地送到伊莎面前，“这是本宫亲手熬的山楂酸梅汤，最为消暑解渴，殿下尝一尝罢。”

　　聂嫣璃为了端午宴忙上忙下，这是她封后以来第一回操办这样隆重的宫宴。

　　“啊！皇后娘娘几时来的！”

　　正守着一盘什锦粽子，毫无淑女形象地大嚼的伊莎急忙起身，结结巴巴道：“怎、怎么能让皇后娘娘伺、伺候我！失礼啦，太失礼啦。”

　　唐滢坐在伊莎身边，见她慌慌张张地去接琉璃盏，嘴边还沾着米粒儿，不禁笑了出来。

　　她一面去拿帕子，一面对聂嫣璃笑道：“我的皇后娘娘，你不是在水榭那里陪着太后太妃她们，怎么忽然到了这里。看你这冷不丁突袭，把人给吓的！”

　　“殿下千万别这样客气。”

　　聂嫣璃瞪了唐滢一眼，抽出自己的丝帕，将伊莎脸上的米粒儿擦掉了。

　　“殿下帮我们抗过了虫害，是我大夏朝的恩人，身为大夏子民，本宫打心眼里感激，给殿下端杯茶算什么。”

　　“娘娘言重了！那根本不算啥。”

　　伊莎揉揉鼻子，端起琉璃盏猛啜一口，“哇，好喝。比阿滢姐姐做的好喝多了。”

　　“……”

　　聂嫣璃被口水呛到，又咳又笑地指着神情僵化的唐滢，“你看看你看看，还是北国女孩子心直口快，本宫也有同感呀，哈哈哈。”

　　周围的公主也都笑了。唐滢掐了下玛莎的胖手臂：“我熬的山楂汤有那么难喝？”

　　“呃，”伊莎又去揉鼻子，“其实也还好，就是……唔，酸了点！”

　　“没良心的小丫头！”

　　“凉心？”伊莎一脸懵懂，“阿滢姐姐，我的心是热的，什么凉心，我本来就没有。”

　　“哈哈哈哈……”

　　帕蒂等其余的女孩子，开始还有些拘谨，见皇后和蔼又风趣，不摆架子，也渐渐放开，很快就融洽起来。

　　“阿滢。”说笑的间隙，聂嫣璃凑到唐滢耳边，悄声说，“孟四小姐来了。还有好些同样随祖母或母亲进宫的世家小姐，都在水榭那边，可能过会儿就来和你们见礼的。”

　　“噢。”唐滢低头啜茶，“我知道了。”

　　太后让她陪伴这些异国少女，她心里一百个愿意。和那些各怀心思的内外命妇在一起，上次璟岚殿的尴尬场面说不得还会出现。

　　话说回来，女官从未提过太后还邀请了未出嫁的世家小姐。

　　她们进宫，是为了在太后面前露露脸？

　　……呵，知道了。现在后宫就一位皇后，好些人盯着空缺的妃位哪。

　　可从她的感觉看，现在时局复杂，前朝的明争暗斗那般激烈，皇兄纵想纳妃也不会趁现在。这不是给对手安插棋子的机会吗。

　　后宫和前朝一样复杂。晋王的生母苏贵太妃就不用说了，还有沆瀣一气的佟淑太妃，韩贵太妃等人，她们都诞有皇子。

　　这些女人在后宫的势力盘根错节，平日里虎视眈眈，蛰蛰蝎蝎，没少让太后头疼。

　　要不是为了太后、皇兄和嫣璃，她根本就不想来。

　　聂嫣璃看了唐滢好一阵，小心地问：“阿滢，你，没事吧？”

　　“我不会有事的。”唐滢轻笑了声，“我懂你的意思。就算与孟四小姐见面，我也不会失态，表姐放心。”

　　“那就好。”聂嫣璃轻拍了下唐滢肩膀，“那我回太后身边了。”

　　“表姐慢走。”

　　……

　　不多久，晋王妃苏红瑗带着几位贵妇，以及众多花团锦簇、仪态万方的世家小姐“莅临”了公主们玩耍笑闹的小凉亭。

　　“呵呵呵，真是热闹啊。”

　　一位珠光宝气的紫衣丽人轻轻摇着檀香扇子，款款来到唐滢身边，娇声嗔道：“长公主殿下忒狠心了，只顾着新女伴儿，把我们这些旧人都晾在一边不管不问。”

　　伊莎等人都站起来准备行礼，脸上带着礼貌的笑容，目光投向唐滢，等着她解释来人身份。

　　“说哪里话。”唐滢冲这女子浅笑，转头对伊莎她们说话，按照身份位次，将来人一一引见。

　　她最不想见的人都来了。韩潇的妹妹们。

　　做了晋王侧妃的韩茵、韩蓁，以及这位紫衣女子，武清伯府颜家的四少奶奶韩芙。

　　唐滢现在极少去晋王府，与这三位平时见面不多，即便见到了，也只是礼节性地虚应几句。

　　这群人里的女孩子特别多，除了孟雨竹，还有苏贵太妃母家兴越侯府的几位苏小姐，武清伯府的几位颜小姐，等等等等。

　　小姐们乖巧地行礼，唐滢目光掠过孟雨竹。

　　她大概已经和段廷晖定亲了吧。

　　孟雨竹生得纤细柔美，举止端庄，娴静少语，像位标准的大家闺秀。她向唐滢行礼，一双剪水明眸抬起的时候，唐滢觉得那目光带着微微的凉意，就和从前一样。

　　但她现在所有注意力都放在韩家姐妹身上。

　　去年底，在晋王府一次宴会上，韩茵背地里诋毁她和方巧菡，被她听见，一怒之下掌掴痛斥，事后晋王还罚韩茵去管理如厕的尚衣轩。韩茵必定怀恨在心，晋王妃带了这位茵侧妃过来，能有什么善意？

　　无非又是说些不好听的话来激怒她，这她早已领教过。今天略有不同，有异国宾客在场，她就不能置之不理了，必须应对得体。

　　晋王妃笑眯眯地寒暄，把所有异国公主都夸了一顿。她照顾这些小女孩掌握的官话有限，故意说得很慢，用词也简单，大家都听懂了，忙不迭致谢。

　　晋王妃又貌若心疼地对唐滢说了“多久未见，长公主殿下清减了不少”、“怪想念的，闲时来王府坐坐”等没甚意义的话。

　　唐滢小心地应答。现在拱卫司大半力量掌控在晋王手里，就是走在大街上都有可能被人拦下盘查，她才不去王府呢，那不是深入虎穴么。她出事了，牵连的还是皇兄，此前蒙受的通匪污名，她深有体会。

　　韩蓁并不插嘴。她扶着晋王妃的手，微笑侍立，顺从得像个忠诚的贴身丫鬟。

　　韩茵却挽住孟四小姐的手臂站在唐滢另一边，见缝插针地发话。

　　“殿下的项链真好看。”韩茵大胆地指向伊莎的脖子，“这是象牙的吧？”

　　“是的，夫人的眼睛真厉害。”伊莎取下珠子递给她，“夫人喜欢尽管拿去。”

　　初次见面，佩戴之物被对方赞美，按照渚篾习俗，那是要送给客人的。

　　“这可使不得！”韩茵没料到对方这样直爽，急忙摆手，“妾身只是随口夸赞，殿下千万莫要当真！”

　　“让我不要当真？”伊莎愣住了，“难道夫人刚才说的是假话吗？”

　　“......”

　　帕蒂等小姑娘也是满脸疑惑，韩茵却无言以对。

　　唐滢忍住笑，以渚篾语对公主们解释：“茵侧妃的赞美之辞当然发自内心，但她只是表示欣赏，并无据为己有的意思。大夏礼尚往来，伊莎妹妹，你赠她这样贵重的东西，她是要还礼的。就不必这样客气啦。”

　　鸾瑛轻轻地舒了口气。这番话维护了韩茵的颜面，实际是在维护大夏的颜面。这位茵侧妃，真不会说话。晋王妃赴宫宴也不挑个得体的侧妃作陪。

　　“噢，原来是这样！”小公主们恍然大悟，帕蒂拍手道，“阿滢姐姐懂的真多！”

　　“阿滢姐姐心思最细了。”

　　这些是用生硬的大夏官话说出来的，大家都笑了。

　　唐滢笑得最甜，晋王妃笑意未达眼底，韩茵眼中闪过不屑，孟雨竹略勾了勾唇角。

　　“长公主殿下的渚篾语当真熟稔。”晋王妃扶了扶鬓上插的玉簪，“莫非是从前在国子监读书的时候学的？”

　　“当然不是。”唐滢帮伊莎把项链戴了回去，“三年前，永宁郡主远嫁渚篾，在那之后本宫才开始学的。”

　　永宁郡主就是佟雅萍。她与渚篾亲王苏赫勒的姻缘，牵扯到此前女学一件陷害未遂之事，挑事者正是韩芙和韩茵，两人听见这四字，不禁变了脸色。

　　唐滢说得快，伊莎却对这四字格外敏感，兴冲冲地道：“咦，永宁郡主？那不是我三哥的王妃吗？他们去乌斯古之前，我经常去三哥府里玩儿，三嫂待我可好了，我来这里读书，三嫂还给了我一本小册子，专门介绍大夏风土人情，那是她亲手写的。”

　　“哦，对呀，殿下就是永宁郡主的......嗯，我们大夏叫做，小姑。”韩芙学着晋王妃，笑嘻嘻、慢吞吞地接话，“殿下不知道，当时妾身与长公主殿下、永宁郡主也一起读书呢，我们是同窗好友。”

　　“那么，夫人也是公主伴读啦？”伊莎天真地问，“就像我三嫂一样？”

　　伴读她还是懂的，三嫂教她的嘛。父王就是看她对大夏比别的姐妹了解才选她来读书的。

　　“啊，这个么，”韩芙尴尬地笑，“当然不是，我还没有那份荣幸。只是在女学读书而已。”

　　“那就，不是同窗了？”帕蒂也天真地说，“莫非‘同窗好友’一词也不能当真，就像刚才的侧妃夫人一样。”

　　“......”

　　韩芙无言以对。帕蒂看看伊莎，彼此投给彼此一个赞赏的眼神。

　　这什么贵妇人，笑起来假兮兮的，一看就不真诚。当她们外族女孩好骗吗？

　　阿滢姐姐原本高高兴兴的，看到这妇人时的神色好像见到了一条毒蛇一般，嘁，她们又不瞎。

　　韩芙被噎得说不出话。她和佟雅萍哪有那么好，夸大其词，是为了显摆兼套近乎，谁知这些小姑娘这么较真，倒让她圆不过去了。

　　唐滢笑出了声：“伊莎妹妹，孟四奶奶是泛指，你别盘根问底啦。咱们大夏的语言就是这样，比如‘三千青丝’这个词，‘三千’是说黑发浓密，并非指三千根头发。”

　　伊莎和帕蒂乖乖地点头：“噢，明白啦！”

　　孟雨竹若有所思地看着伊莎和帕蒂。怎么觉得这两人透着狡猾？

　　明月长公主与这些小公主的关系是真的好，她们确实喜欢她。真羡慕。

　　“王妃娘娘、长公主殿下。”一位宫女走过来禀，“龙舟准备好了。”

　　端午赛龙舟，聂太后命人备了两艘，一艘由皇后带着诸贵妇乘坐，另一艘由明月长公主带着异国娇客乘坐。

　　晋王妃点点头，扶了韩蓁，把她带来的豪门太太又都带走了，却将那些小姐留了下来，委托韩茵和韩芙照顾她们。

　　“你们年龄相仿，聊得又这样投机，想是不肯分开的。那龙舟很宽敞，不如你们坐一起吧。”

　　“本宫听王妃的。”唐滢露出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