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宠之明月几度》萧洛洛

6、顾盼已遥远

　　段廷晖垂头不语，唐煜韬的笑容渐渐消失。当初再美好，也都已成为过去了。妹妹妹婿已分手，太后开始为唐滢物色夫君，而他也听说了段家长辈有意向孟家求亲。

　　海棠宴上苏贵太妃等人的嘴脸，彭公公描述得入骨三分。

　　苏贵太妃害死了先皇，可惜他没找到证据，也还没掐住晋王的软肋，不然，早就让她们统统消失了。

　　“唉，过去的就不提了。”唐煜韬打消了之前的念头，“刚好现在也没旁人，你不妨把你探得的六部各派系情况再细细地跟朕说一说。”

　　“是。”

　　......

　　段廷晖回到家，来不及换下官服，就听说了一个消息。

　　“今儿上午，兴安伯府孟大夫人带着几位小姐来探望咱们老太太。”贴身小厮文藤神秘兮兮地说，“老太太给每位小姐都送了好些东西。”

　　两家走动得勤，孟家女眷来访，那是再常见不过的。

　　段廷晖解着盘扣：“哦，然后呢。”

　　“老太太送的礼，给孟四小姐的最重。”文藤挤眉弄眼。

　　“翡翠镯子啊，宝石头面啊，五光十色的宫缎什么的，现在不年不节的，也太少见了。”

　　这些，是只给孟雨竹的。原因么……

　　段廷晖扯掉外褂的动作粗暴了些，“你一直都盯着老太太的院子呢？”

　　“当然了！”文藤点头如捣蒜，“但是并没有什么媒婆来咱家。”

　　段廷晖换了直裰，慢慢地整理着衣领。当年他救了孟雨竹，孟少哲开玩笑说，以后四妹这条命就是他的了。段家家训是先立功名再成家，当时他连监生都不是，两家人都一笑置之。

　　现在，父母又动了这样的心思。从各方面来说，孟家都是不错的选择，长辈们也确实替他着急。

　　“老爷回来了吧。”他穿好衣服，抬腿朝外迈，“我这就去找他。”

　　......

　　唐滢又来到了国子监的西园。走在熟悉而陌生的园林之中，她深深嗅着花草清香，嘴角渐渐泛起笑意。

　　感谢皇兄，给她安排这样一份恰到好处的差事。

　　安泰帝自登基起就加大了与北方各国的外交联系，不光是渚篾这样的大国，还有图勒、博塔、延陵等小国。这些先帝眼中不屑一顾的小国弱国，在战略上有着重要作用。在新帝努力下，各国都派皇族子弟来大夏读书，近期还多了些公主。

　　公主们只作短暂停留。按所在国国君的想法，希望她们开眼界、长见识，将来回国更为荣光。

　　大夏正与北冽交战，与周边国家修好是有积极作用的。但也正是因此，朝廷经费紧张，列国驿馆地方不够，只好把她们安排在贵女堂。

　　贵女堂是国子监的女学，原用于给大夏公主和豪门世家的小姐读书，已被封住了。安泰帝命人重启封条，修整一新，这些公主便在此学习、住宿。

　　唐滢要做的就是给她们讲课。以她的身份与阅历，这是再合适不过了。

　　她自己就是大夏公主，又在贵女堂读了好几年书，可算是位“大师姐”。此外，因为好友佟雅萍嫁去了渚篾，她还跟廖峥宪学过渚篾语。这些国家的语言和渚篾语是一个语系，唐滢与她们沟通起来完全没有问题。

　　“呀，是我没留神么，这花儿怎的都谢了。”鸾珏指着道路两侧的树枝，绿叶繁茂，挂在枝头的花朵却凋零了不少。

　　已是四月中旬，红紫烂漫的季节已结束。

　　鸾瑛侧头看了下面带微笑的主子，便也笑了笑，把鸾珏的手臂一捏：“你这个没心没肺的憨丫头，又说这煞风景的话儿，想惹殿下伤感么？”

　　“鸾瑛，别指责她了，我没有伤感。”唐滢伸手拨过一根桃枝，上面已结了豆子大的绿色小果实，“不要变着花样的逗我啦。呶，你们看，桃花落了，桃子却长出来了，再过几个月，咱们又有果子吃了。”

　　西园这些果树并非仅供观赏，被打理得相当好，年年秋天都硕果累累，她在此读书的时候没少偷摘。

　　隔着树丛，传来一阵阵银铃般的欢笑声。下午的课已告一段落了，异国的女孩们正在玩耍。

　　唐滢手一松，桃枝弹了回去。鸾珏笑道，“殿下还说呢。有这些小公主在，等果子略甜些，早被她们摘光了。”

　　这些小姑娘不过十四五岁，正是活泼淘气的年纪，塞北女孩子又爱动爱闹。

　　“哟，还真是。”唐滢抿嘴笑了，“等再给她们讲课的时候，我要劝劝她们。”

　　她已二十岁了，诸位小公主在她眼里都是孩子。在她们身上，她看到了从前的自己。

　　小姑娘们远远地离开了家，在异国他乡难免感到恐惧和孤独，唐滢的出现对她们是很大的安慰。

　　她说着她们能听懂的话，也教她们说大夏官话，有着大姐姐般的温婉宽和，很快就被她们所接受、尊敬和喜爱。

　　唐滢很喜欢这份差事。于公，她是在帮助皇兄维系邦交，越忙碌就越感到充实。于私，与这些天真烂漫的小友相处，她能暂时不想沉重的过去。

　　也许可以渐渐淡忘。

　　“阿滢姐姐来啦！”一个眼尖的女孩子大叫起来。

　　大家都是公主，彼此叫殿下实在分不清，唐滢索性让她们这样称呼自己。

　　“阿滢姐姐！”穿着五颜六色本族服装的少女们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道，“姐姐怎么没休息呀？姐姐和我们一起玩吧！”

　　唐滢被簇拥着来到女孩们玩耍的小围场。北国女孩活泼好动，这块空地是单独辟的，她们在这里踢蹴鞠，踢毽子，鞭陀螺，荡秋千等等，个个玩得脸儿红扑扑的。

　　认出唐滢的是渚篾九公主伊莎，这是个胖嘟嘟的小姑娘，个儿不高，皮肤白里透红，一双湛蓝的大眼睛闪着调皮的光。

　　伊莎把陀螺和鞭子递到唐滢手里，咯咯笑着：“阿滢姐姐玩这个，陀螺最听姐姐的话了。”

　　“好啊。”唐滢接过陀螺，抬眼发现一个女孩手里拿着另一样东西，不禁诧异道，“嗬，这是打哪儿弄的？”

　　那是一只五彩斑斓的空竹。这里的玩意儿都是唐滢叫人做了拿来的，她记得好像没有空竹。

　　那拿着空竹的女孩是博塔国的十二公主帕蒂。帕蒂不好意思地答：“这是我哥哥托人送来的。”

　　东园的异国士官生更多，公主们的兄弟都在那里读书。帕蒂的哥哥便趁休息日去集市上买来送给妹妹玩。

　　“你哥哥好疼你呀。”唐滢轻轻敲了敲，听着那熟悉的声响，忽地来了兴致。

　　“呵，好久不玩这个，还真有点儿怀念。”今日穿的衣裳合适，手痒，心也痒了。

　　她握住两边的竹棍，轻轻一甩，熟练地将空竹抖在空中，渐渐加大力度。空竹飞快转动，呜呜鸣叫着，好像一只乖巧的花雕。

　　她年幼也是同样的顽皮，精力旺盛，对什么都好奇，但凡喜欢上一样游戏，不掌握的话觉都睡不好，这些玩意儿已是娴熟到腻了的。一时间，双手翻飞，花样百出，小姑娘们看得直鼓掌。

　　“各位殿下，长公主要耍绝技了，仔细碰着。”鸾瑛笑着和鸾珏一起把公主们带远了些。

　　唐滢放长了线，双臂挥舞，身体随之转动。空竹围着她舞动，圆圈越来越大。

　　“好厉害！”帕蒂跳着拍手，“它居然不会掉下来。”

　　伊莎忙道：“嘘！你别嚷，不要打搅阿滢姐姐。”

　　唐滢见大家欢喜，越发兴浓，又抖了些花样，鸾瑛就笑嘻嘻地对她们解释，这个叫满天飞，那个叫鸡上架，仙人跳之类的。

　　众人连声惊叹，伊莎嘴都合不拢了，她眨巴着眼睛，忽地突发奇想：“姐姐会在马背上耍吗？”

　　帕蒂冲她翻白眼儿：“啐，瞧你说的什么。”

　　唐滢笑道：“当然会啦。”玩就要玩透，她很喜欢琢磨各种花样，怎么刁钻怎么来。

　　“哇——”

　　惊诧声中，鸾珏机灵地溜走，喊侍卫牵来了唐滢的胭脂马小桃红。

　　小桃红欢快地摆尾，盯着空竹跃跃欲试。它对空竹很熟悉。以前主人带它戏耍，配合得好都会赏它最爱吃的桂花糖。

　　“你这较真儿的丫头。”唐滢笑了，“还真让我显摆个够啊。”

　　“姐姐玩给我们看嘛！”伊莎等人都乞求，“我们好想看的。”

　　围场虽不大，让小桃红表演却足足够了。唐滢点点头，拿了空竹跨上马儿，先驱策小桃红在场内兜几圈，让它熟悉场地。

　　公主们激动地握拳。旁观的女学侍卫、鸾瑛鸾珏以及她的贴身护卫们，却都紧张起来。

　　鸾瑛狠狠地瞪了鸾珏一眼，低声道：“你也真是的，殿下好久没玩了，都是很难的动作，那木头疙瘩这么沉，万一中途掉下来，伤了她该怎么办？冒失鬼！”

　　鸾珏撅嘴：“我就是看……这个，难得殿下这么高兴嘛。好久没笑成这样了。”

　　鸾瑛叹气：“出了事看你怎么办！”

　　“不会的，殿下精通得很，而且还有这么多侍卫在场呢。”

　　两人身后一株粗壮的桃树旁，一个高大身影默不作声地立着，一双墨黑的眸子定定地注视马背上的女子。

　　今日随皇帝来东园的辟雍殿，皇帝临时有事走了，没让他跟着，他一个人，竟不知不觉地跑这儿了。国子监侍卫处归他管，侍卫们都认得他，看他走近也不阻拦。

　　他到很久了。也默默地看她很久了。

　　娇俏活泼，古灵精怪，美得耀眼。就像五年前的那天。

　　这才是她该有的样子。

　　但他从来没见过她骑着马儿抖空竹。太惊险了，双手都被占用，不能控制缰绳，马儿能配合吗？

　　唐滢双手各握竹枝，以双腿驾驭着小桃红，先是抖了一阵最简单的动作，然后开始提高难度。

　　“哎呀！”

　　伊莎尖叫一声。空竹高高飞起，小桃红飞快地在原地转圈，还得意地扬起了前蹄。

　　段廷晖屏住了呼吸。

　　唐滢不慌不忙，高举双臂，转瞬空竹便降落，不偏不倚地“挂”在了细绳上，依然高速转动着。

　　“好啊！”

　　小姑娘们疯狂地喝彩鼓掌，个别彪悍的居然吹起了口哨。

　　段廷晖松了口气，拿袖子抹掉额角冷汗，觉得手指尖都是凉的。

　　唐滢继续边抖空竹边骑马。在清脆的笑声与赞叹声中，小桃红欢快地又跑了一圈。

　　经过段廷晖这边的时候，她脸侧过来，绽放出一朵灿烂的笑容。

　　“姐姐好棒呀！”女孩子们欢呼。

　　她没有看见他。她是对着公主们笑的。

　　这笑容温暖而纯净，有微微的得意，更多的是宽慰。她在告诉她们，别担心，我没有事的。

　　段廷晖暗暗地吸了口气。他抓着树干，粗糙的树皮硬硬地硌着掌心，眼睛还是牢牢地盯住胭脂马上的那道倩影。

　　她这算是……走出来了吧。

　　心底浮起淡淡的伤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