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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秘香 ...

  •   七夕,皇宫。

      月夜的澜滟湖柔美旖旎。湖边停着一艘画舫,悬缀各色绢丝彩绣的并蒂莲香包,长长的流苏随风轻飘,绕船燃着一盏盏轻盈的琉璃风灯,如梦似幻。

      画舫中央,雕漆矮几满摆了香花蔬果、笔砚针线,聂嫣璃正带着红绡与蓝绫插香。

      随侍的宫女都穿着簇新的衣裳,面带喜色,笑咪咪地看着,低声说笑。

      “别人都设乞巧楼,咱们娘娘的乞巧船才最别致呢。”

      “可不是么!湖边焚香,既是拜月又是拜菩萨,这才叫‘得巧’啊。”

      “娘娘心系前线,祷祝的也是北疆战事得巧,将士早早归来。”

      “一定会的。这不已经连胜数场,北冽老皇帝都被气得病重了嘛。”

      香案摆好了,蓝绫回过头,看了看她们,大家连忙垂头敛声。

      聂嫣璃擎了支蜡烛,打算燃香,也转身张望。唐煜韬和她说好的,晚宴结束就来与她一同“乞巧”,现在差不多了吧,怎么还没出现?

      一个身影沿柳岸急奔而至,聂嫣璃看清来人,不觉失望。只是唐煜韬身边的彭公公。

      “皇后娘娘,奴才该死,来晚了。”月光将彭公公羞惭的面孔映得清清楚楚,“苏贵太妃忽感身体不适,传话给了皇上,皇上便赶去缀霞宫探望,现在、现在......”

      聂嫣璃紧张起来:“皇上怎样了?”

      苏贵太妃身子不舒服,不派人禀报她这个皇后而是通知了皇帝,明显是要引他过去。

      彭公公头垂得更低:“皇上在宴席上本就饮多了酒,在缀霞宫坐了一会儿,忽然头昏。苏贵太妃……留他住下了。”

      聂嫣璃一抖,热蜡滴在手上:“他,住在哪里?”

      娘娘心里明镜似的。彭公公益发羞愧:“苏贵太妃将皇上安置在了雪阳殿。”

      “……哦。”

      聂嫣璃默默地将蜡烛交给红绡。雪阳殿位于缀霞宫东南角,住着苏涟涟和苏泠泠。

      苏贵太妃推说身体不适,兴越侯府便殷勤地送这对正当妙龄的姐妹入宫,美其名曰,服侍太妃。

      两月来捷报频传,战况于大夏有利,她却在欣喜的同时感到一丝苦涩。

      胜利,助长了某些人的嚣张气焰。

      本来,为着端午宴上错怪了唐滢,三位太妃不约而同,知趣地跪在太后面前,假惺惺自责一番,宣布自己给自己禁足思过。可北疆打胜仗的好消息一来,她们的宫门立即大开,韩贵太妃还命人放了一挂千响的鞭炮庆祝。

      此后,苏韩佟三位太妃自动“解禁”,又开始频繁召见命妇贵女,其掌事宫女还替这些命妇递牌子给聂嫣璃。她这位年轻的皇后,无法驳回长辈这种半命令性质的“请求”,唯有答允。

      不仅如此。苏贵太妃带头向太后提出纳妃的建议,列了一长串候选名单,排在前面的小姐,其出身不是出自苏氏家族,就是与晋王亲厚的豪门大户。

      相对而言,聂家势力却开始呈颓势。她的父亲聂敬梁因税改新政而备受苛责,已于上个月辞去内阁职务,改任集贤院大学士,仅为正四品,主理勘校典籍。聂家其余官员也多少经历了职务调整,从实权部门调换到可有可无的衙门,明升实降。

      其余衷心赤忱的保皇派也遭殃了,比如工部尚书齐清韵。

      兴越侯苏恪德等晋王拥趸者,新抛出了“用人不宜唯亲,姻亲亦应避嫌”的论调。齐清韵与廖峥宪是儿女亲家,他们逼迫这两位老臣,最后齐清韵慨然辞职,皇帝只保住了廖峥宪。

      先帝留下的其余辅臣,或是丁忧,或是到了年纪致仕,现在唐煜韬身侧的高官,晋王和苏派势力已侵蚀过半。

      而后宫的格局,其实是前朝势力的写照。太后地位虽最尊贵,却日益地举步维艰,为不给儿子添乱,对于这些强势太妃拟定的名单,她不能断然否决,只有委婉地答复:现在北疆起狼烟,皇上怕是无心纳妃。

      聂嫣璃知道做皇后意味着什么,从未敢奢望唐煜韬只娶她一个妻子。但,将敌对阵营的女子放在他枕侧,这是她万万不希望看到的。

      纳妃的真正意图,唐煜韬是明白的,他找出各种理由推脱,对苏涟涟苏泠泠入宫也是装聋作哑,绝口不提册封的事。

      太妃的族人非要来照顾她,就权当她们是侍女好了。

      不料苏贵太妃按捺不住,使出这样阴险的手段,故意将皇帝与两位苏小姐推到一起。

      ——竟然还选在了七夕。

      彭公公恭敬地道:“皇后娘娘,今日七夕,良辰美景,皇上命奴才送您一样礼物,请娘娘笑纳。”

      聂嫣璃深吸几口气,接过彭公公手中的锦盒。此刻皇上醉卧在床,哪有时间准备礼物,是这贴心机灵的奴才为了怕她难过,自作主张准备的吧?

      轻轻抽开盒盖,红丝绒上躺着一对精致的花丝镶宝凤钗,凤目是两颗纯净的红宝石,在月色中流光溢彩。

      “劳烦公公了,回去替本宫谢过皇上。”聂嫣璃淡淡笑道。

      “是。”

      彭公公快步离去。聂嫣璃让蓝绫把盒子收了,吩咐红绡:“我们现在就燃香拜月罢。今夜,皇上是不会来了。”

      青烟袅袅,跪拜的宫人们却没有皇后那样虔诚,心中都在嘀咕。

      皇上失约,临幸了别的女子。这礼物越贵重,越说明……他想好好补偿娘娘。

      而皇后娘娘,也就越觉得扎心吧?

      有人不胜唏嘘,也有人恶意窃喜。

      太妃果然出手了。明日,后宫就要多两位主子,有热闹瞧了。

      拜月之后,聂嫣璃平静地回到寝殿。

      方才她遣红绡去缀霞宫询问,苏贵太妃早有准备,红绡半路上就被缀霞宫的掌事宫女锦瑟拦住。

      “太妃已歇下了,怕皇后娘娘担心,要奴婢转告娘娘,左右皇上也去探望了,娘娘就不必再去了。”锦瑟这样说着,颇为趾高气昂。

      呵,怕她去打搅苏家姐妹承欢?

      卸妆洗漱完毕,聂嫣璃在灯下摩挲那只锦盒,伤感了一阵,还是重新打开了。

      “真的好美。”红绡凑过来说,“皇上之前都没告诉您,可见准备得多用心,娘娘明日就戴上吧。”

      “嗯。”

      红绡和蓝绫收拾完毕,退了出去。聂嫣璃把玩着凤钗,忽然发现盒底还有东西。

      这是什么?她捻了捻红丝绒衬垫上不起眼的红色细粉,凑到鼻子下嗅。

      似曾相识的味道。上月底阿滢拿来过,神秘兮兮地说,这是渚篾秘香……

      聂嫣璃恍然大悟。

      是这个意思啊,怪不得他要彭公公送来,如此隐晦。他知道她身边有太妃安插的眼线,也早有准备。

      满怀愁绪与酸楚,都被这淡淡的香气驱散了。聂嫣璃望向铜镜中的自己,唇角微勾。

      ……

      缀霞宫。

      苏贵太妃正与苏涟涟和苏泠泠说笑。

      同是苏家姐妹,苏涟涟穿戴较苏泠泠华贵不少,七夕侍寝,她被封为柔嫔,距妃位仅一步之遥。苏泠泠无君宠,只得了贵人品级,还是因为占了与她同样居住在雪阳殿的便宜。

      她们还住在雪阳殿。苏贵太妃以节俭为由,把两个心腹侄孙女留在身边,一可避免皇后打压,二也方便耍花招。

      “这几日皇上总宣涟涟侍寝。泠泠啊,你也别心急,日子长着呢,该有的都会有。”苏贵太妃满意地打量苏涟涟戴着的全套玛瑙点翠头面,这是皇帝刚赏赐的。

      苏涟涟娇羞地点头。苏泠泠有些委屈,又不敢多说,只能扁着小嘴“嗯”一声。

      “侍寝,就会有妊。”苏贵太妃紧了紧新打制的绿松石护甲,不紧不慢地说,“涟涟,好好服侍皇上,本宫等着你喜得贵子呐。”

      苏涟涟红着脸撅嘴:“可我才得宠几日,还早呢。而皇后娘娘,太医宣布她已有了两个月身孕。”

      “那有什么。”苏贵太妃不屑地笑,“聂嫣璃自恃与皇上青梅竹马、感情甚笃,竟忘记了皇后风度。就因为七夕之夜皇上失约而宿在你这里,便闹起了脾气。孕三月以内都忌讳情绪波动,她动不动就不吃不喝,皇上去看她她就甩冷脸给人看,结果皇上反倒越发宠爱你了,呵呵......真蠢。本宫看啊,再这样由着性子闹下去,她这胎怕是难保住喽。”

      哼,就是没出意外,她也会想法子让皇后出点意外。

      苏泠泠吃惊:“原来胎儿这么脆弱?”

      “当然。孩子结实不结实,能不能顺利长到瓜熟蒂落,甚至于生下来是不是齐全健康,做娘的最最关键了。所以呀,涟涟你要争气点,最好下月就有。”

      嗯,就是没有,她也会让大家认为苏涟涟“有”了。按照晋王和晋王身边那人的计划……

      苏贵太妃露出胜利在望的微笑。

      “太妃。”贴身侍女锦瑟躬身走入,对三人行礼,伏在苏贵太妃耳边悄声说了几句话。

      “什么?”苏贵太妃惊得护甲都掉了,“长公主真这么说的?”

      “千真万确。”锦瑟连忙俯身拣起护甲,尴尬地道,“明珠殿下听说后,勃然大怒,一个劲儿地说,她不该大意地把夫君丢在家里,还砸了满架子的摆件儿......然后,就带人杀出宫去了。奴婢好容易追到宫门口,她已上了马车,隔着帘子对奴婢喊:‘本宫已有丈夫,不能不在府里坐镇,你就这样回太妃吧。’这是她的原话。”

      “眼界浅的孽障,就知道盯着那花心男人!”苏贵太妃恨铁不成钢,“驸马不安分,养外宅,这种贱男人离弃掉罢了,有什么关系?偏她不肯,非要扯着他在一处,还不舍得本宫和王爷罚他!”

      苏涟涟与苏泠泠面面相觑。明珠长公主的驸马风流多情,她们有所耳闻,却不知道驸马大胆成这样。

      “太妃别气了。”苏涟涟赔笑,“这老话呢,说原配千好万好。殿下这是夫妻情深,自己的夫君,定要自己调.教。离弃做什么,岂不是白白便宜了外头的狐媚子。”

      苏泠泠笑着附和,语气刻薄:“哪能都像此刻皇后身边那一位,稍不满意就提和离,段大人现在连续娶都不敢,难堪着哪。”

      “儿女私情最误人!”苏贵太妃怒气冲天,“皇后有身孕,本是我们接管后宫的大好时机。可明月那个贱丫头立即表奏,说得比唱得还好听,什么要协助皇嫂打理后宫。廖峥宪领着一帮迂腐的老货,立即援引旧制,纷纷追捧附议,真是恶心!本宫担心坏了王爷好事,急唤明珠一同协理,好歹能牵制明月。谁知,这个不争气的蠢货,一听到驸马私养小妾就坐不住了!本宫怎么生了这样没用的孽障!气死本宫了!”

      苏泠泠乖巧地替苏贵太妃揉肩:“太妃消消气儿,别气坏身子。”

      “她是要去亲自撕了那头野狐狸,再把驸马狠狠教训一顿,从此严加监视。”苏贵太妃长叹,“围着夫君转,和一般的市井妇人有什么两样?没把女儿养好,是本宫失败。明珠真不像皇室贵女,哪堪参与大事!”

      “那就随殿下高兴好了,太妃您也体谅体谅她。”苏涟涟低笑一声,“还有啊,太妃您想,明月长公主不过就是帮着皇后翻翻账本,还能翻出什么花样。太后为着皇后皇上置气冷战,不都病倒了嘛?皇后也就指望明月长公主一个罢了,且把她当成内务府总管太监---的徒弟好了,哈哈哈!”

      ......

      “所谓打蛇打七寸,阿滢,你这个法子好。”

      聂嫣璃挽着唐滢的手臂,沿垂柳依依的澜滟湖畔慢悠悠散步,“原来明珠还有这样的软肋。她火速离宫,都没向我打招呼,只事后叫了个丫头来回禀,还不是蓉秀。”

      唐滢嘲弄地笑:“蓉秀是她最得力的臂膀,要替她拿主意、兼冲锋陷阵打狐狸精的,回禀皇后这种‘小事’,派个二等丫头就够了。”

      “你怎么知道驸马养外宅的?”

      “一直都知道,只不过不想揭穿而已。”唐滢想起去年明珠长公主对自己与段廷晖的蓄意挑拨,摇了摇头,“我进宫本来就为了帮助自己亲人。母后被苏贵太妃欺负,我已气不过,明珠竟也要帮着苏贵太妃来欺负你,我哪能再忍?你还怀着身孕呢。”

      凉风习习,荷香清幽。聂嫣璃看看身后,跟着的只有红绡蓝绫和鸾瑛鸾珏四个丫头,都在一丈开外,遂叹了口气,低声道:“我真对不起姑母她老人家。我和皇上故意演戏,姑母一定当真了,不然也不会病倒。”

      “表姐,你别自责,母后那里有我呢。你要吃好喝好睡好,养足精神,明年给皇兄生个健康可爱的宝贝。”

      聂嫣璃正擦掉眼角的泪珠,微微一笑,伸手去捏唐滢的下巴:“我们阿滢可真能干呢。料理起后宫事务来,比我还爽利,对待恶人也是出手就见效,你是女诸葛啊!”

      “表姐夸张了。碰巧而已,什么女诸葛,皇后娘娘又取笑本宫。”唐滢嫣然一笑。

      聂嫣璃心中一动。这笑容才有几分她从前的光彩。阿滢真是长大了。只可惜......

      远远的湖心游过一群水鸟,有彩鸳鸯、绿头鸭,毛色斑斓,成双成对,追逐嬉闹。

      夕阳的金光闪耀得刺眼,唐滢向湖边走了几步,手搭凉棚观赏欢快的游禽,久久不语。

      聂嫣璃望着她的背影。单薄纤弱,脊背挺得笔直。孤寂萧索,却又倔强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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