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宠之明月几度》萧洛洛

13、古道热肠

　　渚篾驿馆。

　　正值大暑，蝉声震天，热气熏蒸。描绘着艳丽花纹的玻璃窗户紧紧闭合，房间四角均置有冰盆，奥列格却还是不停地冒汗。

　　“啊，最受不了的就是大夏的气候。”他把段廷晖送他的紫竹桃花扇摇得呼呼作响，“在我们渚篾，最热的季节也要穿两层衣裳，相当于贵国的仲春，可舒服了。段大人，有机会你该去渚篾住一住，体会真正的北国风情。”

　　“好。”

　　段廷晖正端坐胡桃木圆桌旁阅读一份文书，冠带袍履齐整，神情从容镇静，双手都是干燥的。回答了这个字后，他便继续研读，看了好几遍，确定再无纰漏，这才在末尾署名，将饱蘸朱砂的兵部大印重重地盖上去。

　　围坐的官员都欢呼鼓掌。这文书极其重要，它是两国之间签署的兵器采购协议，渚篾同意长期向大夏出售射程远、火力强的攻城利器---佛朗克铜炮！

　　秦正轩抵达宣平府之即便与渚篾频繁沟通，渚篾皇帝被说服，向大夏北线战场提供了两门铜炮，投入使用后，果然锐不可挡，首次捷报传回，举朝欢腾。

　　段廷晖想得多，觉得不防再接再厉，立足长远。请示安泰帝之后，他着力游说奥列格，促成了这份长达五十年的重型兵器供应协议。

　　奥列格名义上是就读的异国士官生，实际却扮演着渚篾最高使臣的角色，一如当年来访大夏的渚篾四皇子，苏赫勒亲王。

　　所以，说服了奥列格就相当于签约成功了一半。奥列格很够意思，大有其兄之风，当然，上个月明月长公主维护伊莎的表现，使他对大夏好感倍增。

　　欢笑赞美声中，奥列格潇洒地拍了拍手。门开了，一群渚篾侍从鱼贯而入，每人都端着摆满大海碗的木托盘。这是渚篾最好的伏特加，奥列格事前吩咐手下准备，以庆祝签约成功。

　　“请诸位大人痛饮！愿我们两国情谊万古长青！”

　　酒性太烈，文臣们经不起大碗大碗地畅饮，几圈下来，均已面红耳赤步履蹒跚，被扶了出去，只剩段廷晖陪坐在侧。

　　“段大人......廷晖兄，你我去楼下林子里走走。”奥列格拍着段廷晖的肩，“我才过十九，叫你一声兄长，不算逾制，你别又满口的‘臣惶恐’。”

　　这渚篾皇子年纪轻轻，精明狡黠，却也有豪爽朴实的一面。段廷晖笑起来：“恭敬不如从命。”

　　修葺后的渚篾驿馆扩大了两倍，院内布局是北国风格，偏又栽种了一片大夏独有的紫竹。

　　繁茂枝叶遮天蔽日，奥列格深呼吸几下，舒爽地伸展手臂：“本宫最喜欢在这林子里散步。就为了它，大夏再热，本宫还是很喜欢这份职务的，哈哈哈。”

　　“殿下的官话说得越来越地道了。”段廷晖笑容清浅。

　　“哈，过奖过奖。有廷晖兄和廖尚书这样的大师悉心培育，本宫的语言本领是突飞猛进。”对于这样身份高贵的士官生，安泰帝派来授课的不是尚书就是大学士。

　　林子里有白色鸟儿悠闲漫步，那是渚篾珍禽白孔雀，姿态优雅，神情傲慢，并不惧怕来人。

　　“廷晖兄，你看着。”

　　奥列格在一只高大俊俏的白鸟附近蹲下，口中发出奇特的声音，酷似鸟鸣。耐心地哄了好久，白孔雀扭过头，睁圆了两只红宝石般的眼睛，嗓子里叽咕几声，刷地展开尾屏。

　　碧绿草地瞬间绽放大片洁白琼华，好似玉蝶攒集，梨花竞艳。

　　“真美。”段廷晖笑着说。

　　白孔雀很快识破奥列格的伎俩，发现这不是一只比自己还美的雄孔雀，生气地叫了一声，收拢羽毛走掉了。

　　奥列格像恶作剧成功的顽童一样哈哈大笑。就在此时，林子外侧传来几声类似的鸟鸣，白孔雀又激动地转回了小脑袋。

　　林外走入一位身穿渚篾宫装的中年女官，棕黄色发髻高高盘起，面孔肃穆得近乎冰冷。女官手提一只轻巧的鸟笼，笼中有一只个头偏小的白孔雀，一看就是雌孔雀。

　　“殿下。”女官走入竹林，向奥列格行礼，以渚篾语道，“伊莎公主要我将它送回来。”

　　这是伊莎公主的近侍女官克莱蒙夫人。奥列格打开鸟笼，白孔雀早已听见同伴呼唤，扑棱着翅膀，快速奔向那只兴奋得再度开屏的爱侣。

　　“公主不喜欢？”奥列格失望地问。

　　“公主说了，她不喜欢。”克莱蒙夫人流露出不赞同的神色。

　　“哦，知道了，夫人回去吧。”

　　克莱蒙夫人似乎还想说什么，看一眼段廷晖，默默行完礼，提着空鸟笼退出了竹林。

　　段廷晖学了一些渚篾语，这段对话是听懂了的。奥列格失落地望着蒙托夫人的背影，他感到奇怪。讨好妹妹的东西被退回来，不至于这样丧气吧。

　　两只孔雀挨蹭呢哝，不时抖动华丽的尾翼，煞是好看。段廷晖想起青羽和玉簪重逢的情景，暗叹一声。

　　“唉，我笨死了，该把两只都送过去的。”奥列格自言自语，“也许她看见雌的孤单，觉得伤感。”

　　段廷晖忍不住问：“殿下在说什么？”

　　“呃，这个么......”奥列格犹豫片刻，双眉一扬，“廷晖兄是我的良师益友，能不能也帮我参详参详。”

　　“怎么了？”

　　奥列格忽地脸红：“我，我不大了解贵国女子的心思。我爱上一位美丽的女孩，请问要如何取悦她呢？”

　　段廷晖顿悟。果然，克莱蒙夫人口中的“她”并非伊莎公主。估计是奥列格想要通过妹妹送礼物给那位女子，不想被婉拒了。

　　“殿下心悦的小姐是哪一位？”

　　奥列格挠头：“就是皇帝陛下的妹妹明月公主，哦不，是明月长公主。伊莎对她赞不绝口，我就很好奇。端午那天有幸目睹她的风采，哎呀，伊莎真是一点儿也不夸张。她又美丽，又聪明，又勇敢，又有一副好心肠。回来之后啊，我白天黑夜都难忘她的样子。就像《诗经》里说的，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奥列格双眼迷离，像一位单相思的愣头青。他还在傻乎乎地诉说倾慕之情，不曾留意段廷晖的脸色已经发黑。

　　“我知道她现在独居，以前好像嫁过，但又和离了。哈哈，别用这种眼光看我，这个真不算啥！只要她是自由身就可以了，我们渚篾男人才不在乎，没有什么‘女子必须从一而终’的理念，我丝毫不关心她的过去……噢噢，也有一点点好奇。廷晖兄你说，她这样光彩照人的姑娘，那前夫是有多糊涂，居然舍得放她离开？本宫表示，实在难以想通！”

　　“……”

　　段廷晖脸都僵了，耐着性子，一直等奥列格说完才道：“殿下，恕臣直言，明月长公主是皇上唯一的嫡妹，太后视若掌珠的亲生女儿，绝无可能让她远嫁的。”

　　“我知道啊！”奥列格浑不在意，“大夏这么美，人民这样热情，本宫也舍不得回国，本宫可以留下来娶她呀！”

　　“这......贵国陛下怎肯呢。”

　　“有什么不肯的，我又不是独子。”奥列格板起了手指，“我的父亲有二十多个儿子，三十多个女儿！我们渚篾皇子公主与异国贵族通婚，婚后留在当地很常见，这对提升邻国关系是大有好处的。”

　　“那......明月长公主好像比殿下年长。”

　　“啊，这你都知道，果然学识渊博！伊莎告诉我，明月殿下只比我大一岁而已，而且我又不在乎年龄。对了，贵国也不也有‘女大三，抱金砖’一说？嘿嘿嘿。”

　　奥列格羞涩又兴致勃勃地说了半天，求娶的意志分外坚定，还不停追问是否有好建议。

　　段廷晖脸黑塞锅底，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殿下，我只能提醒你一句，两情相悦才最重要。臣还有公务在身，就告辞了，殿下也休息吧。”

　　“他……有点不对劲，”段廷晖走后，奥列格盯着两只交颈亲热的孔雀，越想越疑惑。

　　“拿下那么重要的协议，怎么反倒不高兴，是不是我说错话了？唉，大夏语言就是晦涩难懂。”

　　“您是说错话了。”克莱蒙夫人像幽灵一样冒了出来。

　　奥列格吓了一跳：“夫人怎么还没回女学。”

　　“因为我要告诉殿下一件事。”克莱蒙夫人板着脸，“我才知道您对明月殿下的心意，伊莎公主竟然瞒着我。”

　　“夫人要说什么，难道你不认为这是一桩美满婚姻？”

　　克莱蒙夫人弯腰行礼，姿态益发谦恭，语气益发冰冷：“我的意见不重要。重要的是，方才那位大人，与明月殿下曾是夫妻。”

　　“......”

　　奥列格张口结舌，克莱蒙夫人毫不留情地补刀：“端午游湖那天，段大人潜入深不可测的湖底营救明月殿下，您现在该明白为什么了吧。”

　　她又说了某日唐滢在女学与伊莎等人玩空竹，她偶然发现段廷晖远远凝视唐滢的事。

　　“我是过来人了，段大人的眼神，深情又痛苦……自始至终，他只看明月殿下一人。”

　　奥列格英俊的脸庞红白交错，震惊失望之后，双手一拍：“我真是蠢得可以。他还爱着她，她也一样，是不是？那……究竟是什么使他们分手的？”

　　蒙托夫人点了点头，目光意味深长：“大夏文化深厚蕴远，贵族官僚之间的争斗也远比我国复杂，有情人不见得能在一起，在一起也不见得是有情人。”

　　“无论如何，我做了件蠢事。”奥列格懊丧地捶头，“我居然盘问她的前夫，让人家教我如何追求她！廷晖大哥是个好人，我伤他的心了。”

　　“您说得对。”蒙托夫人脸色缓和不少，“他们都是好人。但伊莎公主她们就快回国了，您却还要继续担任公使，应当把精力放到履职上来。殿下该知道大夏的政治形势很复杂吧？这份职务并不轻松，端午那天皇帝陛下如何被胁迫，你我都看得出来。”

　　“唉，难得我喜欢一个姑娘，却这样没有缘分。”

　　“幸好您陷得不深。别忘了，大夏是我国重要的伙伴，明月长公主又是苏赫勒王妃的好友。殿下既然喜欢她，那就多多协助大夏皇帝吧，那不是她亲爱的哥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