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宠之明月几度》萧洛洛

12、妾本多情

　　唐滢的马车已消失在官道尽头。段廷晖独自走回竹林，手中紧握那方手帕。

　　它沾染过她的泪水，却还是被她抛下了。

　　“廷晖哥哥。”身后响起一个怯怯的女音。

　　“四妹妹。”段廷晖将手帕收进袖子，转过身，脸色恢复了冷峻，“你怎么在这里？”

　　“我……我醒过来，发现躺在你的马车里。”孟雨竹局促地绞着衣带，“我听说你还没出宫，就特意过来等你。我知道你下朝后喜欢来这林子小坐。”

　　“马车呢？”

　　孟雨竹指着竹林另一侧，“停在那边。我……我过来的时候你们没发现。”

　　“那我送你回府。”段廷晖迈开脚步，“走吧。”

　　段廷晖大踏步地走着，不是特别快，却始终将孟雨竹撇在两丈之外。

　　孟雨竹基本是小跑着才能保持这样的距离，喘得越来越厉害，终于忍不住哭道：“廷晖哥哥，等等我么。人家、人家今日差点儿就......”

　　段廷晖没有停，只是放慢了脚步：“四妹妹就别提万春湖的事了。”

　　“为什么？”孟雨竹抽噎，“刚才我都听见了，你跟长公主说，要她以后再也别做危险的事。我和她同时落水，你对我却一点怜惜都没有。难道你不知道我们快要定亲了？”

　　段廷晖停住，转身，平静地看着孟雨竹：“四妹妹非要我说些不好听的话？你明知我向家父表明了不想结亲的意思。”

　　平淡的语调，听在孟雨竹耳里，字字都带着凌厉的羞辱，她不甘地怒道：“可婚姻大事自然要听从长辈安排，段伯伯并未答应你，至于老夫人，对我反倒比从前更好。”

　　因为他的劝阻，目前段老太爷还在犹豫，庚帖都写好了，就是迟迟不交给媒人。

　　但两家即将结亲的消息已不胫而走。这少不了有心人的推动，而那有心人，其实也包括她自己。

　　“四妹妹该懂什么叫谨言慎行。定礼都未下，便在亲朋好友面前以段家未来儿媳自居，不觉得这样很不合适吗？”

　　段廷晖说着，冷冷一哂：“何况，经过了今日的闹剧，满京城的高门大户，恐怕哪家也不想纳你为媳了。”

　　孟雨竹腿脚一软坐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廷晖哥哥怎能这样说我！我不幸落水，受了那么大的惊吓......”

　　“你怎样落的水，”段廷晖忍耐地说，“你自己心里清楚。好了，快走吧。回去我还有事。”

　　孟家的马车坏了，下人来告诉他，他就用自己的车送她。她在御前昏倒，现在倒有力气从遥远的竹林另一侧单独走过来。

　　“我怎样落的水？”孟雨竹愤怒地站了起来，“你还不清楚？都是因为那些来自蛮荒之地的未开化夷女......”

　　“够了。”他再也没有了平日里的温和耐心，目光冰冷而陌生，“四妹妹，今日是你运气好。苏贵太妃有心拉拢段家，对你还是客气的。不然，以你欺瞒的行为，根本没命回去！”

　　她吓了一跳：“我没有撒谎......”

　　“我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了。”他脸色略略转暖，语气却更讥讽，“从你九岁到现在，每一回我救你都是有印象的。那一次次遇险，妹妹当真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故意的？”

　　她震惊地掩口：“廷晖哥哥的话我不懂......过去不说也罢，可今日你冤枉我了，我怎会故意跳下去，万春湖那么深。”

　　他犀利的目光离开了她，“这样的事实，我不说，你不说，大家都不说。可是，谁都明白得很。”

　　孟雨竹任由泪珠挂满粉嫩的双颊，又颤巍巍地滴湿浅绿罗裙。这副样子柔弱而惹人怜爱，可事到如今，她已无奈地体会到，终究入不了他的眼。

　　九岁那年被他从惊马上救下，她就有了嫁给他的念头。家里人开玩笑地说“以身相许”，九岁的女孩并不无知，已经开化了。

　　廷晖哥哥生得好，功夫才学好，家世也好，又救过她。她没有任何理由不对他动心，即使她还那么小。

　　从那时起她就努力地盼着自己长大。她利用一切机会缠着他，窥探他经过的路线，制造各种惊险。

　　比如，故伎重演，骑着惊马从他身边尖叫而过，他不得不出手救她。

　　还有，在他快走来的时候从树上坠下。为了爬高，她摘果子、掏鸟窝、放她养的猫儿上树以便爬上去抓……

　　十次里，总有两三次会中，娇小的她向他伸出双手，心满意足地落在他结实又宽阔的怀里。

　　她是父母最小的女儿，大家都疼爱她。她本就淘气而迷糊，经常惹得家里人提心吊胆。所以，大家都不觉得这有什么怪异。

　　想不通的是，她与他这么亲密了，为什么长辈总不提婚事？她得知他要做驸马，偷偷哭了半宿，把明月公主恨之入骨，差点就要做个小人儿拿针扎。

　　更想不通的是，当初皇权强行斩断了她的绮丽情思，现在他自由了，段家长辈也终于有了这样的想法，可他依然对她毫无兴趣。

　　求人不如求己，她的幸福，她来谋算。他自从拒绝议亲就刻意躲着她，极少来孟家。没关系，属于她的，总归会是她的。

　　这日的端午宴，她听说苏贵太妃安排了众人游湖，船还会开到万春湖去，便知机会来了。

　　她知道皇上的龙船也在那里，而他就在船上。在安全的距离，看准时机跌下去，他一定会来救她的。

　　于公于私，他都不会让她被侍卫们救下。而一旦他抱着湿淋淋的她上船，他不想娶也得娶她了。

　　谁知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明月长公主跟着她跳进了湖里！天晓得，她压根不想被他的前妻救！

　　段廷晖救了长公主，她则是被皇帝身边的一名太监救了下来。她的计划泡汤，梦幻破灭。

　　而令孟雨竹骑虎难下的是，韩茵韩芙在她醒来之前向苏贵太妃添油加醋，把她的落水归罪在古丽娜和苏涟涟的争吵上。她被她们当做了一支长.枪，身不由己地戳向救她的女子。

　　这才明白，苏贵太妃一定巴不得龙舟出事。去年先帝病重，明月公主府被发现有潜伏的乱匪，引发了剧烈的官场地震，孟雨竹记得听父亲哥哥们说，站聂阁老的官员折损不少。

　　在几位太妃“和蔼可亲”的引导下，孟雨竹对她在船上的方位含糊其辞，说出了不利于唐滢的话——其实，内心深处，她也确实希望这位高高在上的素日情敌再度倒霉。

　　没想到明月长公主这么快就解了围，不都说她胸无点墨、暴躁易怒吗？几时有这般急智了。还是说，皇上更高一着，根本不像传说的那样懦弱无能？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你自相矛盾、破绽百出。大家都看出来，你本伏在西船舷观鱼，后来趁着苏七小姐与古力娜公主争吵、一片混乱之际，悄悄挤到了东船舷，刚好在船尾……四妹妹，别否认了，这是我亲眼看到的。”

　　孟雨竹惊得泪都止住了：“不可能，那时皇上的船已经调转船头了……”

　　所有人都随着皇上转向另一边才对。那段廷晖怎么会看见她们船上的事？

　　她瞬间想通。

　　——这是因为，他一直都在悄悄地关注明月长公主。

　　这才是他劝阻段老爷的理由。他虽然与她和离了，可心里还是忘不了她。根本就不是苏家姐妹幸灾乐祸地传的那样……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总会有目睹真相的人，不一定只我一个。如果明月殿下没有叫来画师，而是被太妃和茵侧妃她们欺负得无法招架，我也会站出来，说出真相。”

　　“你……你就不怕得罪我父亲？”

　　“我已说了，目击者不可能只有我一个。”

　　他的声音与她刚才偷窥他对明月长公主说话时一样的轻柔，却透着令她窒息的冷。

　　“有人成心给长公主泼污水，怎会没有不平之声？就是我不站出来，也有别人站出来。此外，孟世伯是位正直义气的长者，心中自有分寸。”

　　孟雨竹想起方才窥见他痛楚地拥抱唐滢，眼泪又掉了下来。这一幕，温馨美好，刺目刺心。

　　她，是不是该清醒了？

　　“廷晖哥哥。”孟雨竹低喃，“既然你这么......为何还答应了和离。”

　　他沉默，抬头。有日光透过青翠茂密的枝叶投射在他脸上，一双寒星般的眸子晦暗深沉。

　　“我，我再多一句嘴。”她鼓起勇气，再不弄清楚就没机会了，“当年先帝赐婚，你、你......其实是很乐意的，对不对？”

　　如果他真对她有意，早就向孟家求亲了。

　　“是。”他回首看她，幽深瞳仁中有柔光一闪而过。

　　“......哦。”

　　孟雨竹捕捉到了这柔光。

　　她，是多么可笑。数年来，她的爱，一厢情愿；她的恨，毫无意义。如果她放下羞怯，早一些问清楚该多好......

　　不，也许她早就明白，只是自欺欺人地不愿承认。

　　她擦干泪，觉得被抽空了力气：“我，我是不是该向殿下致谢。”

　　“孟伯父必会表示的。”段廷晖看了看她微红的眼眶，忽然道：“雨竹，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你可记得你幼时在普照寺后山骑马遇险？”

　　“记得。”怎么不记得，他勇敢地把她从惊马上救下来，她就是那时对他情根深种的……

　　段廷晖低叹一声，将那天的情景原原本本地说了。

　　“挥出马鞭缠住你，将你卷离马背的人，正是殿下。我不过恰好赶到，配合她接过了你。如果我迟来一步，殿下的侍卫也会接住你的。”

　　“……”

　　“所以，今日其实是殿下第二次救你了，明白吗？”

　　孟雨竹震惊半晌才道：“我问过大哥，他说那是位不认识的公子，原来……哦，廷晖哥哥，那么那天，你是不是你对她、对她……”

　　一见钟情。怪不得他答应了先帝的赐婚。

　　“廷晖哥哥，你现在告诉我这个，是不是怕我会继续对她做出不利的事？”

　　段廷晖没有说话。

　　既不承认，也不否认。这是他的答复？

　　孟雨竹觉得从头到脚都冰凉，但头脑从未如此清醒。她苦笑起来：“你放心，我还不至于那么狭隘狠毒，更不会一蠢再蠢……韩家苏家的人，今后我都敬而远之。”

　　段廷晖点了点头。她看到他唇边浮起极浅极浅的笑。

　　长兄之于不懂事的幼妹，也不过如此了。他真的只是把她当小妹妹。

　　“好了。”段廷晖恢复了温和，“我们走吧。”

　　“等一等。”孟雨竹扯住段廷晖的袖子，“廷晖哥哥，我，我也要告诉你一件事。”

　　“你说。”

　　“去年你南下督办修坝，我听说后，就缠着祖母带我回金滩……”

　　金滩县临江，是运输修筑堤坝所需物资的枢纽，他必然多作停留。

　　他婚后拜访伯府就少了，她又不敢去公主府，很想见见他。

　　金滩县令与孟家交情深厚，孟雨竹经常跟着孟老夫人拜访县令夫人。终于有一天，她听说段廷晖来了金滩县衙。

　　“我兴冲冲地跑去县衙找你，结果碰见一位京城来的男子。他叫陆峰，是苏涟涟的表哥。”

　　段廷晖目光锐利起来。孟雨竹低下了头：“陆峰告诉我，你去码头查验运来的石料了。”

　　“我那次南行并未带陆峰。他是听衙役说的吧。”段廷晖思索着，“既然这样，陆峰很可能回京之后把你专程来找我的事告诉了苏涟涟。”

　　“是，并且我猜，苏涟涟恐怕想方设法的，传到明月殿下耳里，还会添油加醋，我知道包括苏贵太妃和晋王妃在内，苏家女妇都不喜欢她，因为聂阁老和兴越侯爷苏恪德素来对立……回京后，我让丫鬟去打听，证实了这一点。廷晖哥哥，真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