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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此恨绵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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璟岚殿。
“阿滢,你吓死母后了。”
聂太后背靠迎枕,唇色泛白,眉心之间的红痕却愈发深重,枯瘦的手指爱抚地划过怀中女儿的脸蛋。
聂嫣璃知道瞒不了多久,在“殿审”散了之后就带唐滢到璟岚殿,将经过简要告诉了刚睡醒的聂太后。
“母后。”聂嫣璃跪在床头,满脸惭愧,“是儿媳没把阿滢保护好,您罚我吧。”
“嫣璃,你起来吧,别自责了。”聂太后叹息,“我周围真正的亲人也就你们几个,罚什么呢!”
她窥一眼紧闭的雕花槅扇门,声音压得更低:“你一说我就明白了。阿滢这都是为了我们。苏、韩、佟三个女人啊......呵呵,也太心急了些,弄巧成拙。”
唐滢坐了起来。聂太后替她整理鬓发,仔细端详女儿,眼中闪着骄傲的光:“母后很欣慰。我的阿滢,长大了。”
她的阿滢,从前喜欢大说大笑,爱玩爱闹,是个直率真诚的女孩儿。而现在,女儿变得成熟冷静,可想而知经历了怎样的痛楚。
唐滢揉了揉微红的眼:“母后,人家都二十岁了,您还这样说,也不怕嫣璃笑话。”
聂嫣璃笑道:“母亲看女儿怎样都是最棒的。嗯,当然,母后说的半点也不夸张。”
聂太后将唐滢鬓上一根歪斜的玉簪插好:“嫣璃,今日的事,你说皇帝还会再查下去吗?”
想象女儿孤零零地立在满殿刻薄怀疑的目光中,与气势汹汹的太妃们斡旋,她就恨不得杖毙了所有恶人。
“不过是一场闹剧,倒是将那些人的心思暴露无疑。”聂嫣璃以匙羹搅动着热气腾腾的药碗,“皇上必然有安排。母后,这宫里不干净,璟岚殿也保不齐有她们的耳目。您专注保养自个儿的身子要紧,皇上更在意的还是您的健康。”
“是啊母后。”唐滢从聂嫣璃手中接过碗,试了试热度,送向聂太后唇边,“您才是我们的主心骨,要好好养着,别和那些蛰蛰蝎蝎的小人置气。”
“母后真是老了,倒要你们这些孩子来安慰。”聂太后感慨着,端起药碗一口气喝完。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鸾瑛小心地禀报,伊莎公主她们都送回女学了。
“知道了。”唐滢绽开笑容,“总算有惊无险,今天回去能好好睡一觉了。”
“今天真是不该请她们。”聂太后擦着唇边药汁,“尤其是渚篾公主,我老糊涂了。现在皇帝极力想劝说渚篾国君联手攻打北冽,渚篾公主怎能在大夏的宫宴上出事?苏家小姐蓄意挑起事端,渚篾皇子一定很生气,可别影响到两国合作。”
聂嫣璃将空碗放回托盘:“那渚篾皇子名叫奥列格,与伊莎公主一母所生,与苏赫勒王爷和永宁郡主关系极好,想来也是个明事理的,这种争权夺利,他心里焉能不清楚?奥列格殿下慷慨豪爽、交游广泛,廖大人、齐大人对他赞不绝口呢,噢,就连段廷晖也......”
她停住,看向正背过身子收拾托盘的唐滢。聂太后叹了口气。
“听苏贵太妃说,孟四小姐已被许给段家做儿媳。”聂太后怜惜地看着女儿,“阿滢,你没有坚持主张彻查,是否也因为顾念着他?”
“事实如何,谁还能看不明白?”唐滢拨弄着匙羹,“哥哥留几分情面,孟段两家人都会感激的。今天这场闹剧,对咱们来说未必是坏事。”
出了璟岚殿,聂嫣璃送唐滢去往她惯常出入的华颐门,一路上不住念叨。
“回家多喝姜汤驱赶寒气,多休息。女学那里先不要去了,又没有束脩可拿,这么认真做什么。”
“皇后娘娘,你比太后还唠叨。”唐滢拽了下聂嫣璃佩戴的凤凰项圈,“本宫还年轻得很,身子骨健朗着哪。”
“坏丫头,你还别敷衍我。”聂嫣璃脸色严肃起来,“太后舍不得训斥你,可我还是要说你几句。这般以身犯险,万不可再有了!倘若你真的遭遇不幸,且不说太后和我们伤心欲绝,贴身服侍你的婢女侍卫都没有好下场。”
“言之有理。”唐滢笑嘻嘻地作揖,“我记住了。都是我的错,皇后娘娘别气啦。”
聂嫣璃悻悻道:“嘴上说得好听,转头就忘了,我还不了解你。”
“皇后娘娘要相信本宫嘛。”
不觉到了宫门口,唐滢冲聂嫣璃摆手:“表姐留步,我回府了。”
宫门外两侧栽种着高大茂盛的枫树,聂嫣璃正望向唐滢乘坐的马车,忽然发现马车不远的一株树后,有人影晃动。那是个穿着官服的男子。
应该是他!聂嫣璃装作没注意,继续对唐滢微笑:“妹妹慢走,一路当心。”
“你和皇兄也要多保重。”
马车开动了,聂嫣璃看见那人从树后走出来,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忽然,向马车的方向疾奔而去。
“娘娘。”红绡机灵地说,“奴婢没看错吧,那好像是......嗯,段大人?”
“没错。”
出了华颐门,官道尽头有片茂盛的方竹林,唐滢正掀起窗帘看竹子,马车停了。
“怎么了?”
“殿下。”侍卫在车外禀告,“有人拦车,是驸......段大人。”
段廷晖。他要做什么?唐滢心跳快了些,不及回答,侍卫又道:“段大人有东西给您。”
鸾瑛掀起帘子,侍卫递来一样金灿灿的物事。一根金簪。
唐滢暗叹了声,“鸾瑛,扶我下来。”
华颐门偏僻,竹林更是幽静,连聒噪的夏蝉都止了声息,间或传来一两声鸟鸣。竹林边拴着马车,马儿乖顺地吃草,鸾瑛与一众侍卫默然静候。
竹林深处,唐滢望着头顶的天空。最热的时辰已经过去了,骄阳隐入厚重云翳,浓密竹叶又隔开了日光,满眼清翠,望之生凉。
“廷晖,谢谢你,救我。”她将手中金簪向立在几步之外的他扬了扬。
落水后几乎所有首饰都掉在万春湖里,这根簪子是段廷晖救她的时候挂在他衣衫上的。
“举手之劳。”他看着她,“不过是微臣本分事。”
本分事。她被孟雨竹死死搂抱着沉入水底,他一救就救两个,不是么。
唐滢自嘲地笑,转过身,将簪子插入鬓间。
“你来找我,必然有事相求。是不是怕我今后为难孟四小姐?这个你真的不用担心,朝中形势你也知道,我现在动辄得咎,怎么会和你的未婚妻子作对......”
“我和她没有定亲。”那温润清朗的声音打断了她。
她吃惊地回头。
他还是那样看着她,眸光柔和而深幽,“家父与我一直效忠皇上,今后也依然如此。我的婚事,长辈们在挑选门户时是慎之又慎的。”
“……哦。”她还在震惊之中,并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他向她走了几步:“殿下,我一路追来……只是想对你说句话。”
“你说。”
他轻轻吸了口气:“以后不要再置个人安危于不顾了。”
她觉得眼底一热,急忙转身抚摸最近的一杆修竹。
这样的话,聂太后和聂嫣璃都说过,现在,是他在重复……
心头交织着温暖与酸楚,沉甸甸的,都化作热流冲击着眼眶。
“我,我总不能让孟四小姐,在我的船上出事。”她艰难地吞咽口水,令声音听上去正常一些。
“殿下的顾虑,微臣都明白。”他的声音近在咫尺,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身子周围的暖意也越来越浓,“但殿下千万不要低估自己的重要性,假如殿下出什么意外……太后定会病重,那对皇上皇后也是沉重的打击。”
她已泪流满面,只无声地点头。
朦胧泪光里,她看见一方巾帕,原来他不知何时已绕到她面前,将他的大手帕递给她,低声道:“别哭。”
她摇摇头,伸手去摸自己的帕子,谁知怎么也找不到,想想大约是落在马车里了。他的手还伸着,她只得接了过来。
手帕有淡淡的皂角清香与墨香,熟悉的气味令她恍惚。
段廷晖看着眼前慌乱擦泪的女子,犹豫再三,终于忍不住低声道:“殿下无知无觉地躺在那里的时候,微臣……”
他握了握拳,不知不觉换了称呼,“答应我,以后都别这样了,阿滢。”
最后两个字极轻极轻,却清楚地飘入唐滢耳里。
“我答应你。”她定了定神,挤出笑容,把手帕递还给他,“没有别的事,那我走了……”
她的手连同帕子一起被他握住。
“阿滢。”他又唤了一声,痴痴地看着她,似乎想要把她往怀里带。
她挣扎了一下,终究还是被他拉到怀里。
更浓烈的,他特有的气息包围着她,她伏在他胸前,闭上了眼睛。
他环住她,轻抚她的鬓发,低低地唤,“阿滢。”
仿佛是再顺理成章不过的,又仿佛是隔了千年。
她紧闭双目,更多的热泪涌出,滑下脸颊,浸透紧贴着的,他穿着的石青麒麟补服。
好熟悉,好温暖。好像回到了从前……
她惊醒过来,猛地挣脱他的怀抱。
“廷晖,你别这样。”身后那双手握住她的手臂时,她挣扎着说,“你今天救了我,其实……我也想告诉你一句话。不要对我这么好。”
“阿滢……”
“因为,”她用力掐着掌心,狠狠地打断他,“你对我好,只会让我觉得……”
无地自容。
她没有说出最后这四个字,甩开他,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耳边是呼呼风声,他没有追过来。她不敢想象他的表情。
其实她看出了他的意思。那支簪子,他本可以遣人送去长公主府。他,是想见她。
她也是。
他知道她会经过这片方竹林。还是驸马的时候,有多少次,他们出宫之后乘车在这里停留……
往事如烟,美好得不真实。现实却这样残酷,这样丑陋,是她亲手断送了自己的幸福。
如果……她不曾做错……
唐滢停了下来,靠着一株粗壮的竹子,双手掩面,泪水汹涌而出。
她忽然想起伊莎说的那个故事。
那位囚禁在悬崖城堡里的公主,正是她自己啊。
不同的是,牢笼的钥匙就在她手中。
她让自己的心永远地锁在对过去的悔恨里,不愿开启这樊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