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皇后》夏十四

3、第 3 章 大吴乾丰三

　　大吴乾丰三年六月十八，正是秀女大选殿选的日子，太阳将西之时方如意出了家门，马车到定安门时太阳刚刚好隐下去，大吴的皇宫南面是鸿安门，北面是定安门，秀女的车子只能停在定安门外的宽巷里，定安门往前走几十步便是北门玄武门，清雀上前搭了车帘，遥兮引了方如意下车，便有伶俐的小太监迎了上来。
　　“请姑娘大安，奴才小路子给姑娘引路。”小太监行了个大礼，躬着身立在旁边。
　　“有劳公公。”说着，给遥兮使了眼色，遥兮拿了一块不大不小的银锭子想塞给他，小路子却没接，还侧了身子避开。
　　“姑娘这边请。”小路子一边说着一边给方如意领路，“奴才送您到玄武门侧门外，姑娘且带着身边这两位姐姐在门外等会儿，玄武门侧门过会子才开，有主事的嬷嬷带姑娘进去，两位姐姐在门口等着便是。”
　　这小太监眼睛乌溜溜的，很有神，像是个机灵的，不知怎么却不收她的赏钱？
　　说话间便到了玄武门，小路子打了个千退了下去，门口已经纠集了一大帮子秀女和随侍的丫头，灯影幢幢，着眼望去真真是环肥燕瘦风姿各异。
　　三人站了个不起眼的地方，清雀给方如意理理头发衣襟，轻声说：“小姐且管放心，江妃娘娘传了话，皇上一贯喜欢清丽的女子，不喜艳丽俗色，小姐今天这身打扮，保管让他看不入眼。”
　　遥兮接了话道：“那是自然，旁人稀罕的咱家可不稀罕，咱家老爷也舍不得。”
　　“就你俩话多，仔细旁人听了去，治你个大不敬之罪。”方如意低下了头。
　　“如意。”李慧芸缓步走到她面前，只见她身着淡紫色绣兰花纹锦缎宫装，梳着垂鬟分肖髻，簪一对白玉簪，又饰以兰花样式的绢花，颈上一个镶玉的兰花纹银项圈，手上一对白玉镯，未用金饰，但只看那白玉的质地便知她出身不俗。
　　“慧芸姐姐……”方如意面露喜色，握住了女子伸过来的手，探过头去，低声道，“姐姐必是得了贵人指点，清新雅致，妹妹先恭贺姐姐了……”
　　“你这妮子净取笑我，只是父亲的意思罢了，”李慧芸说着打量方如意几眼，又道，“我倒觉得你打扮得好，媚而不妖，艳而不俗！”
　　“还不俗呢，也就慧芸小姐不嫌弃我家小姐，”遥兮探过头来低声说，“我家小姐，可是连老夫人用的金镶玉的镯子都借来了……”
　　李慧芸掩嘴轻笑，道：“遥兮的口齿愈发伶俐了，好一个刁奴，都是你惯的。”
　　“清雀和遥兮与我情同姐妹，我自然待她们不同。”方如意笑着说，“我倒是羡慕慧芸姐姐，桃花和杏花都是极安静的性子……
　　“众位姑娘请随老奴过来。”一个穿着极贵重的嬷嬷走过来朗声说着面圣的规矩，嬷嬷身后跟着的十几个一般服色的宫女帮着排队。
　　面圣的地方在合意殿，跟着嬷嬷一路进去，路两边点了灯，亮的如同白昼一般。
　　方如意低着头时不时偷偷瞧一瞧旁边的景色，李慧芸发觉她的动作，伸手拽了拽她的袖子，示意她注意些，方如意与李慧芸对视一眼，轻轻笑了起来，前面抬过来一把轿撵，嬷嬷忙福身行礼，“贵嫔娘娘吉祥。”
　　一众秀女立刻跟着行礼，轿撵却停都没停，待轿撵远去，众人才直起身来，方如意不禁暗自嘀咕，这是哪位贵人，好大的架子。
　　方如意与李慧芸随着领路的嬷嬷一直走到合意殿的偏门，一众秀女都在偏门外候着，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一个穿着贵重的太监走过来，身后的小太监端着名单，来人正是内务府总管太监朱海朱公公，又说了一遍面圣的规矩便开始念名单了。
　　名单是按着家族的封爵官位排的，先是异姓王，然后是公侯、重臣、封疆大吏，再后面就是按着官品，最后是庶出女子，大吴十分重视嫡庶，应选的女子若是庶出，不管门第多高都只能排在最后面。
　　不多时候便轮到了方如意，与她同行的几个女子一出来方如意便暗道不妙，一行五人另外四人皆是素净的蓝、碧之色，独她一袭海棠红妆、珠玉满头，未免太过抢眼，也违背了她希望被厌弃的初衷，千算万算却没算到这一行竟都是得了指点的，早知如此，还不如平淡些，罢罢罢，能和她一同进殿的大都是公侯世家的女子，这些人大多都有在皇家的亲戚，她怎么偏偏忘了这一点呢？
　　转眼便到了正殿外，方如意忙调整心绪，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但愿龙座上那位是看不惯她这样的女子的。
　　进到殿内，行过礼，便立着等皇帝和皇后问话。
　　珠帘掩映，方如意敛目低眉，余光之中只见两个明黄色的身影端坐殿上，心中想起自己曾经在祖父与她说起过的朝中人、事。
　　乾丰帝赵鸿，十岁封太子，二十四岁继位，励精图治，继位四年，先是整饬吏治，后是兴修水利，广开言路，求天下贤才，算得上是个明君了。
　　皇后苏雪盈，周国公府嫡小姐，十五岁入主东宫，十八岁封后，广有贤名。
　　皇帝扫视一眼，饶有兴趣的看着方如意，太监见机，报了一遍方如意的出身、名字、生辰，方如意上前两步，复又行一个大礼，“臣女方如意恭请皇上万岁圣安，皇后娘娘千岁金安。”
　　“是太傅的孙女？”
　　声音远远地传过来，闻声识人，那御座之上大概应该是个温润的男子，只是久居高位，语调里带着些上位者的气息。
　　“回皇上，正是。”方如意低着头，尽量让自己显得平庸些。
　　“朕似乎听人说起过，你读书颇多、学问极好。”
　　“皇上谬赞，臣女愚钝，略读过几本闲书罢了。”大吴一向主张女子无才，她这样的离经叛道，大约入不了这位极重礼制规矩的皇帝的眼吧？
　　皇帝打量着她，一袭海棠红的衣裳，裙上绣着一簇又一簇层层叠叠的海棠花，梳着平常的发式，簪着海棠花样子的绢花和芭蕉簪，虽是花团锦簇别样艳丽的打扮，却一点看不出俗气，大概太傅的孙女腹有诗书，所以气度也高华一些，和那些刻意迎合他的女子似乎很不一样，不觉更来了几分兴趣，“你似乎很喜欢海棠？”
　　“臣女最爱蕉、棠二物。”这话倒不是假的，她的居所处处可见蕉、棠。
　　“朕仿佛记得苏轼诗‘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稍高烛照红妆’，似乎是咏海棠的诗。”
　　“是有此句，只是臣女更爱郑谷一句‘朝醉暮吟看不足’更合臣女爱花之心。”
　　“郑谷诗倒有些意思，你留在宫中，以后朕倒是多了个说话的人。”
　　机警的太监立刻领会到了皇帝的意思，高喊道：“文贞侯府方如意，留用。”
　　方如意心中一凉，一个“留用”便决定了她的后半生，接下来的几十年她都要呆在这个四方方不见天日的地方了？表面上却还要做出端庄得体的样子，俯身叩拜，“臣女叩谢皇上隆恩。”
　　出去的路上方如意还仿若梦中一样，行至殿门，一阵风吹来，大热天的竟生出几分凉意来。
　　从另一个门出去，又有嬷嬷带着到了玄武门，遥兮和清雀见送人出来的嬷嬷恭敬异常，便知这结果旁人谁得了都会如意，却偏偏不如她家小姐的意。
　　出了宫门，方如意上了马车，清雀记得小姐之前的吩咐，便命车夫赶着车到街角，等着李慧芸。
　　与方如意隔些时候，李慧芸也便进了合意殿，李慧芸容貌出众，举止端庄，虽入了皇帝的眼，却是得了句：“五弟到了娶亲的年纪了，李氏倒合适，皇后以为如何？”
　　皇后哪能反对，只连声说好，几句话已成定局，李慧芸当场被赐婚于冀王赵历，择吉日完婚，这位冀王虽不是皇帝同胞，但却追随多年，是除了皇帝嫡亲兄弟靖王赵锐之外最受器重的王爷了，于李慧芸大约也是个好归宿。
　　两人再相见，便唏嘘感叹，只这一会儿的功夫，二人便改了命数，方如意要学一个月的规矩，然后吉日入宫，李慧芸则要归家待嫁，原本多叙几日的打算也不得不搁下，见方如意一脸愁容，李慧芸安慰：“你也别太惆怅，往好处想想，凭你的家世才情，必定能在宫中得到一席之地，一则对你们文贞侯府有所助益，二则，你若诚心以待，又怎知皇上不是良人呢？”
　　后宫佳丽三千人，这样的人又怎会是良人？方如意暗自摇头但面上仍不显，“事到如今，愁也无用，慧芸姐姐，你要珍重，今日一别，再见怕再也不是这般光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