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皇后》夏十四

4、第 4 章 教规矩的李

　　教规矩的李嬷嬷已经回宫了，再过三天就是入宫的日子，方如意把一屋子的人都遣了出去，皇帝颁下的圣旨供在香案上，屋子里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红木箱，带进宫的东西不能多，也不能少。她还记得宫里来传旨的那天是怎样的情景，从六品良媛，封号“懿”，在入选的十二位秀女里，位分不是最高，但却是唯一一个有封号的，大约有好多人已经在好奇她这位懿良媛有什么过人之处了吧？
　　赵鸿其实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做，入选秀女的单子送来的时候，他随手便写下了一个“懿”字，如意美好，她叫方如意，这个封号很适合她，又记得她说喜欢蕉棠，便指了蕉棠馆给她住。合意殿一见，他似乎感受到了很久没有过的悸动，见惯了为了迎合他而故作的清新雅致，她的明艳如同清晨的一道阳光，照进了无边的黑暗，如同，他第一次见到那个人……
　　他有些期待这个不太一样却又给他一种莫名的熟悉感的女子进宫后的日子了。
　　“小姐，江妃娘娘来了。”清雀在门外通报。
　　方如意起身，打开门，披着斗篷的女子站在门口，方如意福了一福，“姨母。”
　　江妃扶起她，细细看着，不禁叹道：“你出生时侯府外来了个云游僧，念了句佛便走了，你父亲那日官升一级，后院的牡丹开出了并蒂花，我道你定非常人，你母亲却说只愿你平安长乐便好，你父亲给你起名如意，希望你能事事如意。两月前你母亲与我说起你，只说选秀回来让我给你寻一门好亲事，可谁想到天意如此，你终是不凡的。”
　　“姨母……”方如意低头，从小姨母最疼她，连哥哥和几个表哥都不及她，时常召她陪伴，如今见到她，对未来的无助和恐惧将她湮没，所有的不安一股脑的涌上来，不敢在家人面前流露的情绪倾泻而出，再聪明，也不过是十五岁的女孩子罢了。
　　江妃拉着方如意坐到桌边，拉着她的手，姨母的手凉的很，却让她乱了这些天的心神平复了些许。
　　“如意，事已成定局，你要好好在宫里活下去，也不用太争强好胜……”江妃缓缓地说着叮嘱她的话，方如意点点头，她认真的听着，记着，她知道姨母是为了她好，在这么敏感的时候，冒着被人诟病的风险来见她，她怎能不好好听话？
　　在家的最后一晚，方如意的母亲江氏带着她的庶姐方如静、庶妹方如乐到了她的居所。方如静的婚事是早就定下了的，定的是父亲门下的一个学生，方如静的母亲李氏一向与江氏不和，一心想给自己女儿谋个好亲事，现如今看着方如意入宫，自己女儿却只能嫁个小吏，心中不快，更是病了起来，不过她这个庶姐倒是为人温和娴静，方如乐的母亲刘氏生下她后两年便撒手人寰，方如乐一直养在江氏那里，姐妹三人虽非一母所生，倒也和睦。
　　说了会儿话江氏让方如静、方如乐先回去，母女二人又抱头痛哭了一阵子，好不容易才停了下来。
　　男眷本是一个也见不得了，方如意偷偷跑去给祖父和父亲叩头拜别，两人皆是老泪纵横，心知怕是再见不了几面了。
　　父亲倒还能克制几分，略叮嘱几句便也过去了，从父亲那里出来又到了祖父那里。兄妹几人中祖父最疼的便是她，年长的三个哥哥都是到了年纪便寻的先生开蒙教导，庶姐庶妹也是一样请了女先生教导，只有她和二哥哥是祖父亲自教导的，祖父一直言说于读书一道她比方司鉴更具天赋，三岁识千字，五岁诵诗书，十岁之时所作一篇策论被祖父拿出去与好友一同品评，好友皆道文笔虽稚嫩但远见卓识，颇有胸襟，只是方如意毕竟是闺阁女子，这些虚名便只能由方司鉴担下来了，世人皆道方老太爷得了个好孙儿，只是不知这其中多少方如意的功劳？祖父常常对着她感叹，若她生而为男子，方家必要再出一个阁臣的。
　　如今这老者垂泪，鬓边的白发更添了几分，方如意不知该如何安慰，方老太爷却自顾自走到窗边，“你命格不俗，当年先皇曾在你和苏氏女中择立太子妃，我却只愿你平安长乐，便以年纪不匹配，太子须速有嫡子推了去，可这人力终是难以胜天，你终还是要入这宫墙里啊……”
　　“祖父……”方如意眼中含泪，只觉得祖父似乎又老了很多。
　　“如意，你只记得祖父一句话，若是不能登得高位，祖父从前教你的治国平天下之道，便全忘了吧！”方老太爷叹一口气，又叮嘱道，“入宫之后需得小心谨慎，不该争的不要争，不该夺的不要夺，良善之心不可丢，该狠心的时候，也要狠得下心来，你现在也不必都明白这些，只盼你记住也便是了。”
　　“孙女儿谨记祖父教诲。”方如意再次叩一个头，眼泪再也没有忍住。
　　“去吧……”方老太爷挥挥手，没再看她一眼，方如意戴好斗篷，匆匆离去。
　　七月十七，钦天监测算的好日子，上上大吉。
　　天还未亮宫里的马车就到了，辘辘而去，开启了一段新的人生。
　　对于宫里的一切方如意还是心存好奇的，朱红的宫墙，灿烂的朝霞，明亮的琉璃瓦，似乎与从前随着家人入宫赴宴时很不一样。
　　踏上整齐的青砖，沿着长长的宫道一直走，抬箱笼的小太监微喘着粗气，领路的太监恭敬地笑着，终于停在一处宫门外。
　　“小主请进，这里便是西六宫里的钟毓宫，取钟灵毓秀之意，小主的居所在蕉棠馆，”领路的太监恭敬地引路，“这蕉棠馆可是除了主位娘娘方可居住的瑞祥殿之外整个钟毓宫最好的居所了，又新植了不少蕉、棠，更是好看呢。”
　　蕉棠馆内候着几个宫女太监，方如意一进门便跪倒在地，高呼：“奴才（奴婢）恭迎懿良媛。”
　　方如意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又松开，说：“嗯，起来吧。”
　　“小主既然到了，那奴才就告退了。”领路的太监说着，却没有要走的意思，清雀忙塞了锭银子过去，那太监才行礼离去。
　　蕉棠馆有个不大不小的院子，正屋的周遭遍植蕉、棠，左右屋前各一排杨柳，院子中间一口大缸，种的是白莲。
　　方如意进了正屋，几个宫女太监也跟了进来，待方如意坐下便上前行礼。
　　“奴才小李子给主子请安。”
　　“奴才小郑子给主子请安。”
　　“奴婢月兰给主子请安。”
　　“奴婢月桂给主子请安。”
　　方如意扫视一眼，“起来回话吧。”
　　“蕉棠馆一共多少人？”
　　“回主子，蕉棠馆按着主子的份例是近侍太监两人，近侍宫女四人，主子带了两个陪嫁侍女进来，宫里只拨了两个近侍宫女过来，粗使的太监四人，宫女六人，不算主子带来的两位姑娘，蕉棠馆一共十四人。”小李子回答。
　　“嗯，清雀，每人赏十两银子，他们四个再加一半。”头一次见面，赏银是必须要有的。
　　“谢主子赏赐。”四人叩头。
　　小李子使个眼色，月兰立刻丰了茶过来，方如意接过来抿了一口，“茶是好茶，泡茶的功夫也到家，只是浓了些，不过你们头一次见我，不知道我的喜好也是寻常，这是我身边的大丫鬟清雀、遥兮。”
　　清雀、遥兮冲四人一福，四人也忙还了礼。
　　方如意放下茶碗，继续说：“清雀一向负责我身边的大小事宜，遥兮则是管着我的东西，不过她们入宫晚年纪小，还请你们多担待些。”
　　“主子抬举奴才们了，主子身边的贴身侍婢，必是事事妥帖的，奴才们也要多向两位姑娘讨教，才能好好伺候主子。”还是小李子在回话，可见这个小李子虽然也是近侍，但是还是个有身份的。
　　方如意又道，“能在这宫里相见是我和你们的缘分，我诚心待你们，也盼你们忠心待我，以心相待，咱们且往后瞧着吧。”
　　四人忙又跪下叩头，“奴才（奴婢）们必忠心侍奉，不敢懈怠。”
　　“都起来吧，”清雀换了茶上来，方如意又端起来喝了一口，方才又问，“钟毓宫还住了谁？”
　　小李子立刻回答：“安和堂住了王美人，庆和堂住了李才人，喜月阁住了齐答应，李才人和齐答应是前天进宫的，王美人已经住了三年了，钟毓宫没有主位，主子的位分是最高的，想来晚些时候另外几位小主就会过来给主子请安。”
　　“我乏了，想歇一会儿，有清雀伺候就好，我的东西想必你们也不知道该怎么收拾，遥兮，你跟着过去收拾收拾。”
　　几人应声退了出去，方如意说要歇一歇不过也只是坐在屋里略靠一靠罢了。
　　今日皇后会有按例赐下来的绸缎、首饰，位分高的宫嫔今日也定是要派人来送赏赐的，且派来的人还大多都是她们身边的亲信，为的不过是先瞧一瞧新进宫嫔的人品相貌，打探虚实，来个知己知彼罢了。这些都是教她规矩的李嬷嬷与她闲谈之时告诉她的，这些老嬷嬷在宫里待了大半辈子，个个都是人精儿，方如意以礼相待，江氏又送了精致的谢礼过去，李嬷嬷承情，闲话之中教了她不少除了规矩外的东西。
　　果然，先是皇后赐下来绸缎、首饰，都是循着旧例，按着规矩来的。
　　接着淳妙仪的赏赐也便下来了，后张妃、尹妃、李贵嫔的赏赐也到了。这几个人是后宫里位分最高的人，其中最受宠的就是淳妙仪，虽然位她的分比不上张妃尹妃，但却是几个主位娘娘里头唯一一个有封号的，受宠更是远胜过张妃尹妃，她的地位越过这二人也指日可待，但这位淳妙仪倒还算恭谨。
　　也不知是什么缘故，乾丰帝后宫之中有封号的女子还真是不多，统共也不过四个人而已，其中还要加上新入宫的方如意和中宫的孝正皇后，也算是大吴开国以来一大奇事。
　　“主子，李才人、齐答应来了。”月兰进来通报。
　　“快快有请。”
　　方如意起身相迎，不一会儿便看见两个女子走进来，身后各跟着一个宫女，一个略高挑些，一袭水蓝色衣裙，梳着时兴的飞天髻，十分美丽，另一个容貌上略黯淡些，着了一身粉衣，有几分小家碧玉之色，举止之间有些怯怯地。
　　“嫔妾才人李氏、答应齐氏见过懿良媛，懿良媛万福。”
　　蓝衣女子是李才人，粉衣的是齐答应，方如意请二人起身入座，又吩咐清雀上茶点，还没说几句话王美人也来了，一番应付下来好不容易才将人送走，方如意深感这女人间的相处真不是易事。
　　方如意不禁暗自叹了口气，看来这钟毓宫的日子，不会太安静了，复又摇头笑自己，看了那么多野史杂书，哪本书里写的深宫女子的日子安静过？
　　第二天方如意一大早就醒了过来，清雀听见动静立即推了门进来伺候，遥兮也端着水盆走了进来，“就知道主子今日肯定是要起得比平日早，奴婢在洗脸水里兑了新调的花汁子，主子闻闻可还喜欢？”
　　“你惯会在这些事上动脑筋的，让我来瞧瞧，”方如意接过遥兮递过来的帕子，“嗯，这闻着倒是香得很，你又添了什么进去？”
　　“一点玫瑰花汁子罢了，主子不喜欢在洗脸水里添花瓣，奴婢只好换个法子了。”
　　方如意擦了脸又重新净了手，笑着说：“你这法子巧得很，回头赏你些你爱吃的点心。”
　　“那奴婢可先谢过主子了。”遥兮笑嘻嘻地福了一福，她也不是贪什么赏赐，不过是看主子离家入宫头一个早上心情不好，想逗主子笑一笑罢了。
　　等方如意坐到妆台前，清雀拿了梳子走过来，“主子今日想梳个什么发式？”
　　方如意略想了想，“今明两天都是闲着的，也不用多繁复，梳个单螺就好，取那条水红色的裙子，衣裳是浅碧色，裙摆上有一丛兰草的那件，顺便把那身浅胭脂色的衣裳也取出来，后日新妃觐见的时候我要穿的。”
　　遥兮应了声去找衣裳去了，方如意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可打听清楚入宫的都有哪些人了？”
　　“这次入宫的一共十二位小主，比主子位分高的有三位，宋氏女和江氏女都是从五品的昭媛，接着是康义侯府的小姐，是正六品淑媛。”清雀一边梳理着方如意的长发一边回答，入宫之前方如意就让她留意这些事，她早就打听好了，不想主子竟等到今日才问。
　　“康义侯府？可是闺名如玉的那个？”方如意问。
　　“正是那位秦家大小姐。”
　　“秦家姐姐谈吐不俗，却不想她也入了宫……”
　　“小主与秦小主若是合得来，不妨今日便去看看她，还有那位江昭媛，虽说不是什么近亲，可到底是夫人的母家那边的。”
　　“你备上两份礼，过些时候我便去瞧瞧。”
　　“江昭媛与宋昭媛同在一宫，主子可要一同去瞧瞧？”
　　“不必，方家与江家有亲，我与秦姐姐是旧识，拜访一下皆属寻常，若连宋昭媛那里也去，倒显得我趋炎附势了。”
　　清雀点点头，又道：“其余八位小主有一位小仪、一位贵人、两位才人、两位常在、两位答应。小仪周氏是山东布政使周家嫡女，周家与咱们家关系不错，只是一直在外任上，这周小仪的性情咱们却是不知道的……”
　　清雀说着，方如意听着，时不时问上一两句，知己知彼，为的其实也只不过是在这宫里的日子能平安顺遂罢了。
　　一番妆饰，又用了早膳，方如意带着遥兮和月兰出了门，先是到了江昭媛所居的咸福宫翠意轩，翠意轩门口植了好些竹子，现在正是枝繁叶茂的时候，倒也不负“翠意”二字。
　　守门的小太监上前行一礼，“给这位小主请安，小主是要见我们主子？这可真不巧，我们主子往御花园散心去了，现下不在宫中。”
　　方如意示意遥兮把手里包好的礼盒递过去，“那倒是我来的不巧了，这些东西烦劳公公转交昭媛，就说方家表妹已经来过了。”
　　“这是自然，”见方如意转身离开，那小太监又朗声道，“恭送小主。”
　　待走远些，遥兮不由得抱怨道：“这江昭媛怎么这时候去御花园了，害的主子白跑一趟。”
　　方如意轻轻一笑，“御花园？你没听见正门直对的那道影壁后的说笑声吗？”
　　“主子是说江昭媛就在里面？那她为何避而不见？”
　　“新妃之中她位分最高，本就受人瞩目，能少沾些的是非自然要少沾些，江家的女儿，呵……”方如意不由得冷笑一下，复又恢复了平静，“走吧，去秦姐姐那里。”
　　到了长宁宫外，只见秦如玉的贴身侍女双照候在门口，见她过来立刻迎了上来，“给懿良媛请安，我们主子说小主若是知道我家主子也入宫了今日一定会来看她，便让我早早过来候着，怕门上这些小太监不懂事冲撞了小主，果然小主便来了。”
　　“难为姐姐惦记着我，双照姑娘带我们进去吧。”
　　双照应下，领着方如意她们进了长宁宫，秦如玉住在长宁宫若雨堂，堂中不似寻常宫室那样富丽堂皇，倒是十分雅致，大概看在大长公主的面子上，皇后安排宫室之时也要考量着些的。
　　方如意与秦如玉闲聊了一会儿，又下了局棋，二人脾气品性相投，不像才见过几面的人倒像是相识多年的旧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