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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大正月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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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正月里的方府迎来送往的好不热闹,方老夫人年纪大了不理会这些事,方如意的大伯母一个人忙不过来便叫了方如意的母亲江氏去帮忙。江氏是门阀大族云州江氏旁支的女儿,打理起这些事来很是得心应手,方府两房加起来就方如意一个嫡出的女儿,她也少不得要跟着应酬,好不容易过了上元节府里的事少了许多,方如意歇了好几天才回缓过来。
二月二龙抬头的大日子一过,方如意便被姨母江惠妤接到了宣亲王府里小住。
宣亲王赵衷是当今圣上的七皇叔,一向闲云野鹤不问朝野之事,江惠妤入王府时只是宣亲王的庶妃。当年宣亲王正妃膝下只一个养子,另有一个侧妃只生了两个女儿,几个庶妃也只是生了几个女儿。
宣亲王生母宣周太妃着急起来去求了当时的太后,先太后下旨赐婚,江惠妤便以庶妃的身份入了宣亲王府,第一年便怀上身孕,转过年来生下一对双生子,虽只养大了一个但也足足让宣周太妃和宣亲王高兴了好些日子,请旨给了江惠妤侧妃之名,后来又陆续生下了二子一女,前些年正妃染疾,江惠妤便开始打理宣亲王府上下,后来正妃西去,江惠妤虽还只是侧妃之名,但在宣亲王府的地位已是无人可以撼动。
京城里的人都明白,待这一两年过去,给足了正妃母家面子之后,宣亲王定要请旨以江氏为正妃的,如今见了江惠妤都恭恭敬敬喊一声江妃娘娘。
宣亲王府修的甚是雅致,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江妃住的又是王府里除了主院最大最好的一处院落,本叫红香阁,宣亲王嫌太俗气便改名为玉润堂,现在只江妃和女儿致和郡主住着,世子赵清已经成家,和世子妃住在一起,三儿子平阳郡王赵规自己住一处,小儿子汝南郡王赵赫也是自己独居一处。
方如意每天除了陪江妃说说话外就是带着才四岁的致和郡主玩,致和是先帝赐的封号,宣亲王给起的小字叫琳琅,取琳琅美玉之意,可见宠爱。两个表哥对方如意都极好,表弟和表妹也最喜欢她,除了江妃理事之时总喜欢把她拘在身边外倒是格外自在。
住了几日,二月十三花朝她总节该回去的,不然家中堆积的名帖都不知怎么处置,二月十二那日她去与江妃告别,江妃自是舍不得她,方如意安慰了半天江妃还是不怎么高兴,只好道:“姨母若是想,我过几日再回来便是了,花朝节过后便直到清明我都来陪着姨母,姨母不厌烦我才是。”
“哪能这样总拘着你,”江妃抚着她的头发,“我们棠儿如今十五了呢,今年皇上大选秀女充实后宫,你可是正在年纪上呢……”
“皇宫有什么好的?不过是个金子做的笼子罢了,我自是不愿意去的……”方如意一下子便泄了气,她自幼爱读些野史,知道这“一入宫门深似海”,可不仅仅是“从此萧郎是路人”而已。她虽没有可以成路人的萧郎,却也知道那是个险恶地,便稍有几个能有个好结局的都不是俗人,她自认为是尘世中最俗气的小女子,只想嫁得一郎君,有几个儿女,一生和乐平安,这样在别人眼中平平淡淡的生活才是她向往的活法。
“你倒是看得开,”江妃一笑,“选不上也好,将来找一个好郎君,平安一生也便是了,我们棠儿如此聪慧,怎样都能把日子过得顺心顺意的。”
“姨母……”方如意伏在江妃膝上,眼中满是孺慕之情。
江妃伸手拍拍方如意的后背,“好了,想来东西也收拾好了,你快些回去吧,你母亲怕正在家里等着呢。”
“那我走了,姨母保重,过几日我再来看姨母。”说完行一个礼退了出去。
江妃看着方如意的背影,摇摇头,棠儿名声在外,又是文贞侯府唯一的嫡女,有些事怕是躲不过啊……
这边伺候方如意的两个从小与方如意一起长大,情同姐妹的大丫鬟清雀和遥兮已经收拾好了东西,江妃派了马车和侍卫送了方如意回去,回到家里江氏果然拿了一大叠名帖出来,皆是京城各府里小姐邀她去拜花神的帖子。
方如意接过来翻看了一番,方家处在一个略有些尴尬的地位,既是清贵出身,又有封爵在身,所以清贵家的女子不愿约她,旧贵家的女子也不把她算在自己亲近的圈子里,这些帖子都是些并不熟识的女子下的,她并不愿意去。
从前她有个极亲近的手帕交,是父亲的同年李家的女儿李慧芸,可是李家伯父如今做着湖广布政使,李慧芸随着父亲在任上,便也极少回京了。
江氏道:“你父亲的意思若是不相熟的照例推了便是,只这次多了个大长公主府,康义侯家的大小姐邀你过去,你何时认识的,怎么没听你说过?”
怡康大长公主是先皇的姑母,年轻时曾追随先帝领兵平乱,如今在军中仍颇有威名,更有拥立之功,很受皇帝尊重,大长公主下嫁秦氏,嫡子获封康义侯,那日她遇见的便是他家的嫡出大小姐,闺名如玉。
方如意将那日的事挑着说了些,江氏遂放下心来,方如意又道:“慧芸姐姐不在京里,女儿与秦家大小姐虽只见了一面,不过却很合眼缘。”
“那你今年便应这位秦小姐之约吧,只是长公主府规矩大,你要谨言慎行,莫要冒犯了。”江氏道。
方如意点点头,江氏又说:“再有就是慧芸这几日应该就到京城了,昨日先头的小厮已经来告知了,想来你也盼着慧芸回来呢。”
方如意惊喜道:“果真?只是……慧芸姐姐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今年大选秀女,年前画像就交上去了,凭着慧芸的资质自然是没有问题的,接下来还要筛选两次,慧芸自然要先回来准备着,”江氏一笑,“李家在京里的宅子冷冷清清的,你可要多去瞧瞧她,免得你李伯母担心。”
“那是自然。”
“你的名声太大,殿选是一定要进的,不过你姨母说皇上最喜欢清丽淡雅的女子,到时候你便反着来,撂了牌子出来也就是了,咱们方家不求这样的富贵。”江氏看了眼窗外,“这时候你祖母午睡也该起了,去给你祖父祖母请安吧,遥兮,陪你们姑娘过去,清雀,你留下来我有话嘱咐你。”
方如意应下来,带着遥兮出了父母的院子往祖母那边去了。
刚走进祖母院儿里,绕过一面雕着仙鹤祥云的影壁,祖母门口的小丫头立刻打起帘子传话,“二小姐来了。”
屋里立刻迎出一个穿着大方得体的丫头,一开口便是黄莺一般悦耳的声音,“二小姐快进来,老夫人念叨着您今天该回来了,晌午的时候还多吃了小半碗饭呢,可见咱们二小姐多贴心。”
“翠莺姐姐又笑话我,姨母送我的珠花没你的份儿了。”翠莺是方老夫人手下第一得力的大丫头,府里边多尊称一声姑娘,方如意与她更是有几分交情。
两人相携进了里屋,只见一个身着绛色衣衫的老妇人端坐在那里,眼中满是慈爱,方如意上前,“如意给祖母请安。”
“快过来,”方老夫人招招手,方如意忙走过去,坐到方老夫人身边,方老夫人伸手戳了一下方如意的脑袋,“小没良心的,你还知道回来?”
“祖母莫怪,如意这不是去姨母那里给祖母带好东西来了吗?”说着命遥兮拿上来一个小方盒,打开便是一副颜色深沉的翡翠镯,上面细细雕了宝相莲的花纹又以黄金镶边,“这翠的颜色出的极好,难得的是一整块的玉石送进王府的,姨母说自己压不住这样的颜色,便请造办处的能工巧匠雕了几对镯子,宫里太后处送了一对龙凤纹的,太妃那里送了一对青鸾的,因着祖母礼佛,便给祖母雕了宝相莲的,祖母可还喜欢?”
“这倒是难得的好东西,难为江妃娘娘总是念着我,回头请她和郡主过来,咱们家园子里的景致虽比不上王府,倒也别有趣味。”
“孙女儿记下了,过几日便下帖子。”
“去书房里给你祖父请安吧,也别待久了,你祖父要是拉你下棋你可莫要理会他,先好好歇一歇才是。”方老夫人拍拍方如意的手,待方如意点头才松开。
“那孙女儿先告退了,明日花朝要出门,后天孙女儿再来陪祖母说话。”
出了祖母的院子没几步,翠莺又追过来送了好些阿胶燕窝一类滋补的东西,到了书房里又陪着方老太爷说了好一会儿的话,大抵是因为方如意才回府中,方老太爷倒是没问她的功课,给了她一件莲花纹样的青玉笔洗,说是能和她前几日得的水丞凑一套,方才让她回去。
回到自己屋里,执一卷《诗经》坐在窗边,燃一支檀香,微风习习,还带着丝丝寒意,院子里的海棠还未开,院中一棵粗大的梧桐树,据说已经有百年了,树上落了几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方如意轻轻一笑,都说梧桐引凤,自家这个倒只招小麻雀,忽而一个身影掠至窗前,惊得方如意站了起来,定睛一看,不由得嗔斥道:“二哥哥,你就知道吓我!”
方司鉴从窗子里跳进来,讨好地笑着,“好妹妹,我这不是急着给你送东西吗?”
说着从怀里取出一个锦盒递给她,方如意狐疑着打开盒子,眼前一亮,只见一支海棠花簪放在盒子里,用的是颜色上好的血玉雕成花瓣,再用金线攒起来,每个花瓣都可以拨动,栩栩如生,“好精巧的簪子,哪里来的?”
“年前遇见靖王爷,他代皇上巡视西南的时候得了好些不错的宝石料子,他听说我手里有吴道子的真迹,来看时特意给我带了块血玉的料子,我差人送去珍宝斋给母亲雕了只镯子,剩下些边角料便给你做了个簪子,可还喜欢?”
“如此,便多谢哥哥了,”方如意取出簪子簪到发髻上,“怎样,好不好看?”
“我家棠儿簪什么都好看……”
两人说笑间清雀端着茶盘走了进来,“在外面就听见二爷的声音了,二爷下次可也走走正门,省得我们都不知道给二爷上茶,怠慢了二爷可别怪我们。”
“雀姐姐好,”方司鉴也不恼,笑嘻嘻地从怀里又掏出一个小盒子,“大哥捎回来的,雀姐姐可收好了。”
清雀脸一红,接过来跑了出去。
“大哥哥捎信回来了?怎么没有我的?”方如意问。
“大哥给祖父带的信,除了祖父和清雀旁人谁也没有的,听父亲说皇上有意召大哥回京进刑部历练,若是果真进了刑部,查柳家旧案也方便许多。”
“这一案翻案怕是不易……”
“清者自清,总有真相大白的一天。”
方如意点点头,兄妹二人又聊了许久,方司鉴才回了自己房中。
二月十三方如意与秦如玉一起去拜了花神,两人十分投缘,只是长公主府规矩大,又跟皇家沾亲,眼下在选秀的节骨眼上方如意不想出什么岔子,之后也不过去了。
十六的时候李慧芸进了京,李慧芸的母亲信佛,交代李慧芸要时常去普善寺上香,二人便隔三差五的去一趟,四月里两人打算去普善寺小住几日,普善寺后山有一片桃花林,方如乐最喜欢桃花,便也跟了去。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普善寺后山的桃花林是京城几大美景之一,靠着普善寺厢房的地方因为常有达官贵人居住所以很少有人过来,前几日随行的小厮在桃花林里扎了两个秋千来讨赏,方如乐很是喜欢,傍晚时分夕阳西照,李慧芸推着方如乐缓缓的荡着秋千,方如意坐在另一边,弹着手里的琵琶,李慧芸稍微推得使劲了些方如乐就吓得连声喊着“好姐姐”让她慢些,方如意听见便笑了起来,真是胆小。
“这是个小胆子的,”李慧芸也笑起来,“你姐姐在你这么大的时候秋千荡的能飞到天上去,只是不知现在还敢不敢。”
“怎么不敢?”说着放下琵琶,脚上用起劲儿来,秋千越荡越高,惊起一片落花,银铃般的笑声响彻云霄,只是小厮的秋千扎的不太牢,荡到高处时绳子断了开来,方如意一下子惊叫着飞了出去,李慧芸正不知所措之际树林中窜出来一个人飞身上去接住了她,方如意下意识的揽住他的脖子,来人一袭白袍戴半张白玉面具,虽看不清面容却仍能看出是个翩翩公子。
两人落到地上,那人放下方如意,方如乐和李慧芸连忙跑过来,另一侧又走出两个人,看装扮像是侍卫,方如乐急着上前去看方如意有没有摔着,李慧芸见有外人在场,脚下迟疑了两步,低下头站在了一边,方如意虽说受了惊吓,但她一向胆子大,现下落了地有些后怕,却也觉得还挺有意思的,微微一笑,福了一福,“多谢公子搭救。”
“不必。”
“敢问公子尊姓大名,小女子回去禀报父兄,来日必定登门重谢。”
“重谢就不必了,”那人顿了一顿,“我们三人来赏花,忽听见有极好的琵琶声,才寻了过来,敢问可是姑娘所奏?”
“你怎么猜到的?我姐姐的琵琶可是顶好的……”方如乐歪着头问。
“如乐,”方如意打断她的话,“只是略懂一些罢了。”
“不知可否请姑娘再弹一曲?”
李慧芸皱皱眉,“天色已晚,我们该回去了……”
那人自知唐突,便道,“无妨。”
李慧芸拉着方如意告辞离去,回去后李慧芸将自家扎秋千的小厮狠狠责骂了一顿才算完,经此一事,两人也没了继续住下去的念头,各自回了家中,五月里李慧芸的母亲也来到了京城,李母为人爽利,只是有些势利,每每方如意过去便要讨好一番,令方如意很不自在,便也少过去了,转眼便到了殿选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