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澜长歌》卜子夏

87、北齐平王，南唐国主（三） 掐指一算，

　　那冰冷的触感贴上脖颈的一刻，顾握瑜反而相当冷静，避也未避，淡淡地问道：“何人？”
　　身边，有人点了一盏灯，灯火里，几个陌生的面容逐渐显现。

　　为首一个人，头戴方巾，腰系长缨，足踏肥皂，书生扮相，看上去孱弱而不经风雨。
　　他双手叠在腹前，站立，身形如修竹，道：“给丞相掌灯之人。”

　　顾握瑜将手中毛笔放在架上，将战报叠好，放在一旁，那双无波无澜的眸子，盯着眼前人看了好一会儿，道：“藏剑阁，这是做起谁的鹰犬来了，不想要命？”
　　在他眼皮子底下的藏剑阁，也敢反他，活得当真腻歪了？

　　见顾握瑜事到如今，都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为首者胸口顿生闷气，上前一步，冷声道：“为国主做事，也自当是朝廷的鹰犬，丞相，您敢要我性命？”
　　顾握瑜不轻不重“哦”了一下，有几分稀奇：“赵承命你们的？”
　　所有人都知道顾握瑜手中权力大，胆子也不小，又是帝师，可没想到，他真敢直呼君王姓名，用的还是如此漫不经心的语气，一时有点被唬住了。

　　为首者却不怎么怕，继续道：“丞相，事到如今，您还如此不识好歹，不敬君主，我们可就不打算客气了。”
　　说罢，一翻脸，将那书生文弱表皮撕得粉碎。他一挥手，凶神恶煞地道：“扣起来，压下去！”

　　南唐皇宫中，安神香在帝寝里徐徐升起，如云似雾，安心宁神。

　　赵承却心下不安，他谋划如此之久，长达两年，其中更是想方设法，得以与周帝见面，得他相助——他真不信，这次扳不下赵承。
　　可一想到他这位夫子的神通广大，赵承不由得犹豫踟躇。
　　算计算到这种程度，他还是拿捏不准，今日这扇门后，进来的会是被束缚的顾握瑜，还是取他性命的长剑。

　　按理说，藏剑阁已暗中站到了他这边，顾握瑜手里掌握的南方私兵，被掐断联系，在临安的顾握瑜手中的一批军队，早就北方守城去了。
　　所以现在，顾握瑜完全就是拔了牙的老虎，不足为虑。

　　殿门外，传来一阵脚步之声，紧接着，是叶田恭敬的声音：“国主，已将顾握瑜押下，您是否要审问？”
　　叶田是这任藏剑阁阁主，一直被顾握瑜制衡，没少在他那受气。
　　两年前，赵承只稍微一暗示，叶田就表明决心，愿意站在国主这边，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赵承手指微僵，过了半晌，他才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带进来。”

　　角落处，拐进来一片白袍衣角，藏青靴子，再往上，对上的就是顾握瑜似笑非笑的眼。
　　顾握瑜面色平静，只有心底，有点没表现出来的讽刺。

　　竟然被自己一手带大的学生摆了一道，顾握瑜，你可真是好样的。
　　他心底油然而生一股倦怠，有种好心喂了白眼狼的挫败感。
　　千防万防，他可以将这南唐防得滴水不漏，护君王安危，却没发现背后一把长剑，晃晃悠悠，架到了自己脑袋下。
　　百转千回间，心头有什么东西，被顾握瑜高高拿起，又轻轻放下了。

　　“国主。”顾握瑜淡淡地唤了声，“您想要什么，微臣自当跪伏奉上，着实不需如此，大动干戈。”
　　赵承面色有些不好，他今晚这一出，说白了就是忘恩负义、欺师灭祖，一旦传出去，对名声不大好。
　　顾握瑜自顾自地接着说道：“南边私兵，为的是防云锦来袭，您找卫风要兵符就是，微臣打过招呼；临安兵马，尽皆北上，回来之后也凭您一手调令。古燕湾的水军，拿我私印，便能调动。一切，都交付于您，微臣不再过问。是矣——能否让微臣告老还乡？”

　　顾握瑜不过才四十岁，根本谈不上乞骸骨。
　　可他偏偏这么说了，算是给双方留全最后一丝颜面。就看赵承接不接受了。

　　叶田在后面，焦急地给赵承使眼色，暗示需永绝后患。

　　赵承端坐良久，长叹口气，在静谧夜色、宫中蝉鸣里道：“孤准了。”
　　外头一阵夜风吹过，竟带着几分凉意，瞬间冲淡了他面颊上升起的薄汗。

　　顾握瑜扯出一丝笑，动了动被解开束缚的手腕，对赵承行了个大礼。
　　他这一生，费尽心思，行至此处，居然还能笑道：“祝吾王万权加身之福，谢吾上眷顾荣宠之恩。”
　　这个人，城府深沉，若是为奸臣，定当能只手遮天，无人能及。

　　可惜，是个忠臣。

　　同一个晚上，一只白鸽，自北方飞来，在临安城里转悠几圈后，往京郊的一处庄子振翅飞去。
　　它脚上系了一个竹筒，里面塞着卷好的薄纸，纸张上内容，是西楚暗桩整理好的消息，而消息的来源，是秦长歌的一封详尽书信。

　　白鸽来到暗桩，嘀嘀咕咕几声鸣叫，有守夜人听到了，连忙接住它，给它喂点食，再解下白鸽腿上信笺，交给暗桩桩主。

　　夜色平静，远远的，几片乌云飘来，一点一点，遮住皎洁明月。

　　……
　　西楚边境。
　　魔窟附近。

　　此时，两军从秦长歌那日偷出战报，已对峙五日。
　　这五日里，双方也就派一二武将相斗，根本不敢真枪实刀地混战，唯恐两败俱伤。

　　特别是大周兵卒，军粮有限，背靠的又是深不见底的魔窟，前方是窥伺虎视的一万西楚士兵，捉襟见肘。

　　柳灯拂起帐帘，大步踏进，对看着沙盘的赵甫道：“大帅，西域那边说军粮已在路上，不必担心。”
　　赵甫正盯着地形出神，只淡淡“嗯”了声，就没了回应。

　　“我们这边应当要省力很多了。”柳灯轻声道，“方才传来的消息，南唐投降了，对大周称臣。”
　　赵甫像是早有预料般，冷笑声：“赵承还真是个软骨头。我看我这信送回去，也是白送了。就算路线被人知道了，但南唐根本不会防，知不知晓有何差别？”

　　柳灯对这件事略知一二，但根据现有的情形，猜出了全貌。他摇头，犹豫道：“南唐都称臣递降书了，大周仍然不停兵，这样，真的厚道吗？”
　　“赵承同意投降，可是当时他在大周同陛下谈判时……陛下可就没答应接受啊。”赵甫嘴边挑起一抹冷笑，有种把人玩弄于股掌间的得意，“果然，陛下铁血手腕，当做即做，毫不拖泥带水。我们还有得学呢。”
　　这话里头，不乏对周帝的敬畏尊崇。

　　柳灯闭了嘴，立在一旁，并未再说什么。

　　得了这个消息，赵甫反而心情大好地抚掌，接着道：“也亏得这赵承还和我同姓，真是侮辱了祖宗的姓氏。要我看，南唐没顾握瑜，用脚指头想也知道是要国毁的事儿。也就他这种混小子敢动手，啧，为了权力，国家都不要了。到时候南唐一灭，我们这边再僵持不下，家里头也有兵力增援了，不用慌的。”

　　此时此刻，唯一算得上计划之外的，也只有出乎意料动兵的西楚。
　　不过，到时候，只要他们稍微哄骗下赵承，让他里应外合，大周兵马先灭了西楚士卒，转头来，就能进军临安。
　　占据一国京城——想想，都是大快人心的事啊！

　　这么一想，赵甫这种爱国爱家的铁血男儿，眼里头有微微光亮。

　　……
　　一里开外。
　　西楚军营之中。

　　秦长歌此时还不知晓南唐变动，只得到已发出消息的禀告。
　　这消息，首先会传到南唐临安京郊暗桩，接着会发出两份，一份到顾握瑜手上，一份到西楚带兵的将领处。
　　但愿不会有什么岔子。

　　她对一旁的陈宁道：“陈将军，已不早了，您先去歇着吧。这边我守着就行。”
　　陈宁目露担忧：“秦玉，你都不眠不休三日了，当真吃得消？”

　　“……有什么吃不消的。”秦长歌失笑，“年轻人的身子骨，怎么也得比您好。来人，带陈将军回营帐吧。”
　　陈宁这才退下，心里头几分熨帖。

　　五天前，秦长歌还有另一封书信——寄往鬼城，问了江离一番目前毒人状况。
　　另她惊讶的是，江离真的天赋异禀，这短短一个月，那些无辜村民身上症状就得到了缓解，不少人神志逐渐清明，有几个都能够重新开口说话了。
　　“尚可。”江离回了两个字。
　　接下来详细介绍的，笔迹不同，秦长歌猜想，这可能是碧落的字迹。

　　“能完全成为毒人，大概需要多久？”秦长歌问的问题，在江离心中也有回答。
　　“十天以内。”

　　“如若是半月内，就送几人过来。”秦长歌在信中提及。

　　于是，随着这次回信一道回来的，还有毒人，和江离几个手下。
　　毒人在最后的完善阶段，已都能说话写字，外貌看上去，也和常人无异，瞧不出丝毫差别，除了举止略微迟钝，偶尔秦长歌问话，他们都会缓上几缓，才慢吞吞地回答。

　　大概还有四五天，就能完全正常了。
　　秦长歌掐着手指头算时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