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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一载未见,故人可安(三) 入世,出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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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炽沉默着听完,不知多久,摇了摇头,笑道:“你呀……从小就是个钻牛角尖的。你就钻吧,实在不行,到时候我拉着你。”
柳炽站起身来,拍拍柳灯的肩膀,旋即回营休息。
这位兄长的话在夜风之中飘来:“别说什么死不死的,前面还有我呢,你死不了的。”
……
第二天,秦长歌又施施然地来到了裴大统领的宅子。
这次,裴勇元早有准备,穿戴整齐,像是在等着她。
秦长歌奇道:“哟,今儿不练武啦?”
裴勇元:“……不练了。”练什么,怎么练也打不过人家。
说回来,秦长歌练得武功,内力还真霸道,当初她一个小姑娘,没被这种霸道的内息给崩坏经脉?
好像是沧澜门那边自古流传的功法,老祖宗们没取名字,外人称起来,就这么叫沧澜内法,讲的是一个“破”字——万事皆先破后立,无往不利。
秦长歌好整以暇地看着裴勇元,微微一笑:“可是要请我去皇宫里头?”
“是是是,请你去,赶紧走吧您嘞!”裴勇元本就武夫,不顾仪态,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地道。
秦长歌一路坐着马车来到了西楚皇宫。
西楚的宫殿也磅礴大气,但色调单一了些,除了红就是黑,一些地方也多用银饰,造型崇尚着毒虫走兽,别的几国都有点欣赏不来。
秦长歌经历了冕蛊域的惊心动魄之后,还觉得这些毒物造型怪可爱的。她想道了那笨拙的人头蜘蛛,对着那些塑像噗嗤一笑,惹得前面带路的裴勇元狐疑回头。
裴勇元摸了摸自己脸和发冠,暗忖没他今天打扮不奇怪吧,这家伙笑个什么?
裴勇元一直觉得自己和秦长歌八字不合,一碰头就可能打起来,干脆眼不见为净,气冲冲地别扭着,在前面带路。
秦长歌但笑不语。
另一边,在书房里等待的顾成安命人上了两杯热茶,有些坐立不安。
一年未见了,不知她是否安好,这一年里头又见过哪些人,走过些什么路。
两相不知。
远远的,听见脚步声,还有通传之声,顾成安强自镇定地道了声:“宣。”然后有些焦急地探首向外望去,旋即意识到自己过于急切,才端坐好,整了整仪态。
“一载未见了,故人可安否?”只听见一声轻笑,紧接着是一个青年落珠般的嗓音。
——不是她的本来声音。
顾成安敛眸想,猜测她脸上估计又戴了一张皮,也许还不止一张。
裴勇元在前,紧接着,是个拢袖而行,不紧不慢的身影。
一身青衣,几分消瘦,看上去倒是比一年前更成熟了不少,以前还可见的那丁点儿青涩踟躇,全都无影无踪了。
她面上只有一派淡然自若,逆着光,缓缓开口道:“一年之前,实在抱歉,师姐唤我去东燕,又被沈妃相逼,无奈之下金蝉脱壳,望圣上见谅则个。”
顾成安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透过这张与原本面容七八分相像的面皮,像是要看出什么名堂来,好半天才轻轻说:“坐。”
秦长歌坐了,将所想说了一遍,条理清晰地探讨西楚出军利弊,说的在一旁对她极其不满的裴勇元也差点想冲动应下了。
顾成安只是静静看着她。
“说完了?还有吗?”顾成安问道。
秦长歌端起茶杯来润了润嗓子:“没了。”她迎上顾成安的目光,心底透彻,可惜并无波动。
顾成安不动声色地道:“西楚军队本就才百来万,你这一开口就是十五万,会不会太多了点?”
“方才不是说了么,大周绝对料不到西楚会出兵,打他个措手不及,再及时退兵,损伤不会过万。且西楚东边荒凉,多爬虫走兽,大周不敢贸然开战的。”秦长歌尽职尽责地分析,“这一万兵马,同百万大军相比,算得了什么?根本不会动摇根基的。”
顾成安不语,放在案上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桌面。
秦长歌趁热打铁:“我本就是来讲交易的。出兵获利以外,西楚本身就可以得到不少的好处。这么一本万利的生意,圣上您还在犹豫什么呢?”
顾成安停下敲打桌面,缓缓开口:“的确如此,西楚出兵,有利无害。不过,长歌,我就想问你一个问题,你此次前来,是以什么身份——”
一旁裴勇元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句顾成安接着道:“是沧澜弟子的身份,是大周后裔的身份,还是……清妃的身份?”
坐在窗沿上的裴勇元差点没一个跟头载下去,心中咆哮:你他娘的能哪壶不开提哪壶吗???!!!出息,就这么放不下???
“查得这么详尽了?”秦长歌倒不以为忤,反而莞尔一笑,“其实说句实话呢,都不是,是以一个南唐唱戏小学徒的身份。圣上还需要问什么吗?长歌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裴勇元:“……”看吧,人家精明着呢,哪里会说?小学徒的身份?谁信?
不过话说回来,好像南唐那边,是有个……
最近一鸣惊人的小戏子,叫什么……什么……灵安?
这个名字一想起,裴勇元瞪大了眼看向秦长歌,半晌脑中都一片空白。
这种天横贵胄,自幼娇惯的沧澜门小师妹,也能在那种平民百姓处学三教九流的玩意儿?她有那种心境?
裴勇元对沧澜弟子行事作风的随心所欲,突然有了更深层次的了解——一个个当真天生就不是安分守己的脾性。
顾成安轻笑了声:“行吧,我再看看。你这几天住哪,之前那处殿,让人打扫了,也算干净——你应该不会嫌弃里面死过人——或者,你随便换处地方也行。”
秦长歌摇头拒绝:“不了,多谢圣上好意,我在附近旅舍里订了十天半个月。”
旁边,裴勇元实在看不下去了,翻窗而出,末了还给秦长歌明目张胆地翻了个白眼。
见裴勇元走了,本来也想起身离开的秦长歌反而顿住脚步,重新端坐下来,无奈地笑道:“圣上,您走火入魔了。”
现下有的事,还不能直接挑明白,她怕万一说过了头,得罪顾成安,到时候西楚出兵就真的成为泡影了。
门开了,秦长歌逆光而出,在门前侧头道:“当然,此事圣上仅从西楚国事考量就行了。”
顾成安:“……”
秦长歌向前走去,不知想到了什么,无奈摇了摇头。
其实这件事,从她亲自而来,与顾成安面讨,就是逼着他不仅仅从西楚国事考量——的的确确有几分卑鄙。
若是以往,她绝对会不以为然,甚至对困于儿女情长的人嗤之以鼻,可是一年之后重回此地,她却有几分迟疑,才说出说出了那最后一句近乎画蛇添足的话。
反正西楚绝对不可能吃亏嘛,换她另外师兄师姐来也能谈下这桩生意。
秦长歌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她沿着宫道一路向前走,有些地儿已变了个模样。比如前头的流水,变成了石碓,又比如左侧的蛇像,换成了一头蝎子。
她站在原地,望着曾经清妃住过短短小半个月的宫殿,竟然想到了之前顾成安对她的几分刻意讨好,但随之而来的,是苍岚山上同李玄的对话——
“不去,下山干嘛,我在山上呆的好好地,晒晒太阳多清闲。山下太乱了,不想去。”秦长歌躺在树干上,晃着二郎腿,冲底下同自己下棋的李玄道。
李玄眼睛不离棋盘:“要想出世,先得入世,你学得那些东西,根本不够你用的。下山去走走吧,也当散个心。”
山上被布了奇阵,常年冰寒的雪山山巅,竟然是万木葱茏的春日之景。
秦长歌扯了片叶子含在嘴里,咀嚼着汁液:“怎么想要出世,非得入世啦?不就那套假的不行的看破红尘之说么?我也能看空一切看淡一切,也能运筹帷幄心系大业,用得着下山去和那群百姓厮混?”
李玄落了最后一子,棋盘上胜负已明,他才停下手,将剩余几枚棋子抛入棋盒内,笑道:“这可不一样。”
好像就是那次不久之后,师父就把她踹下山了。
秦长歌拢袖立着,出神地想。
这时,远处的脚步声让秦长歌回过神来,她连忙让开,准备赶紧回客舍呆着,等待消息。没想到听到一个女声:“咦,你是哪个朝臣?本宫似乎从未见到过你。”
这个熟悉的声音一响,秦长歌嘴角挂上了饶有兴趣的笑意,徐徐转过身来,看了眼沈莲容衣着装扮,确认自己没把品阶弄错后,才微微行了个礼,开口道:“沈嫔娘娘。”
由贵妃降了下来?
沈家不是炙手可热么?
有点意思。
沈莲容正怏怏地在园子里观景,见到一个支愣的男子,本以为是初来迷路的朝臣,才唤了一句。
等这青衣人转过身来,沈莲容不由得蹙了下眉。
这人……同那清妃有点像啊,不会是兄长亲族什么的吧?
沈莲容有些狐疑,但还是摆了摆手,让这个青衣人离开。
秦长歌老神在在地任由她打量,反正之前在西楚,就顾成安见到过她真正长相。她面具多,一天换一副面容都能几十天不重样的。
有的面具同她相像几分,有的可就丁点不像了。
这沈莲容也只能怀疑,不可能瞧出她真实身份的。
秦长歌虚虚见了个礼,就利落地离开。
转过宫角,突然想到,沈莲容额角似乎有几处白发了。
“是挺可怜的。”沧澜门在西楚暗桩多,有的消息其实摸得也门清,走出皇宫大门时,她轻轻感叹了句,“可,不也是自作自受么?”
她当初可就想安分守己的拿个玉玺,没想和你争宠,也没打算和你起争执,甚至三番五次隐忍退让,都只是为了避免过于张扬。只不过最后被逼得实在没办法,一石三鸟,拿了玉玺就溜去东燕了。
木叶由嫩绿转成了亮绿,骄阳变得炙热,夏日,又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