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澜长歌》卜子夏

72、卫王旧陵，前朝尸骸（一） 来来来，打

　　前朝卫王旧陵处，鬼走神避枯骨丘。

　　秦长歌遥遥望着那点荒土堆，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他们到底是怎么应下了这差事。
　　说回来，应该是……

　　“八师兄你应那么快干什么？”看着前面断木残石，秦长歌脚步滞顿了下，扭头质问正清源。
　　正清源一脸无辜：“……我本来就想来啊。”
　　秦长歌抱拳连道：“好的好的，师兄，你赢了。我晓得了。我们仨一定好好跟在你身后，绝不拖你后腿。”

　　正清源：“……”
　　孟天氏哥俩好地拍拍他肩膀，道：“小师妹生气了，看着办吧。”

　　正前面，一处石狮子像歪了个头，嘴里含的绣球从豁口里掉出。风过旧城古街的巷口，“呜呜呜”一阵鬼哭狼嚎。

　　秦长歌被冷得打了个寒颤，她摸着胳膊道：“不会啊，早就入春了，怎么会这么冷？比冬日里还冷。”
　　“的确比方才冕蛊域那边冷得多了。旧陵在老城里边，还要再往里走走。我们赶快吧，这种鬼地方……”倪宏还未说完，面色微微一变，立刻摸笛而吹，一声嘹亮笛声后，他们面前破地钻出了至少上百条花花绿绿的毒蛇。

　　“……”孟天氏硬着头皮看了眼数不清的花蛇，道，“现在回去还来得及吗？”
　　“估计是来不及了。”秦长歌耸耸肩。

　　倪宏的笛声还是有一两分作用，那群毒蛇虎视眈眈瞧着他们大半天，终于还是扭着身子，成群结队地退了开去。如同被分开为二的河水露出河底，毒蛇退开，露出底下有些黏腻的黑色土地。
　　有几只花蛇缠上那残旧的石房，灵动的身子绕着不知多少年的石砖盘绕，三角眼中露着几分精明。

　　“这下头不会都是毒物吧？”孟天氏头皮发麻，他自小就对这些密密麻麻的东西感到头疼。
　　倪宏却点点头，道：“不少，多加小心。”

　　笛声伴随四人一路向前，很快，穿过阴风阵阵的残破街道，四人到了一处宽阔平坦的丘地，不远处似乎有个小土坡。

　　秦长歌奇了：“怎么又热了起来，这感觉，倒像是夏天了。”
　　倪宏见四周毒物少了，停下吹笛，道：“传说卫王当年掌杀戮过多，天怒人怨，死后魂魄难以安息，陵墓附近气候反复无常。”
　　秦长歌嗤了声：“得了吧，这传说，是赵国灭了之后才有的。赵国还在时，谁敢说卫王，他当时好歹也是赵国人心中的战神吧？况且，卫王旧陵附近，包括冕蛊域，甚至鬼城，之所以会变得如此荒凉，寸草不生，还不是前几十年里有人不管不顾地要探陵，放出了不该放的东西？”

　　以前西楚有毒物，但哪里有这么多。
　　是毒物被人豢养，而不是人被毒物逼着离开。

　　倪宏不置可否。

　　秦长歌扭头望着身后倪宏，脚步不停，继续道：“莫信鬼神，师兄。装神弄鬼都是吓唬人的。”
　　“刚说鬼，前面就有鬼了。”她话刚落，孟天氏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向前望去——

　　远处，依稀见着一个人身，正在雾气里飘荡着。

　　秦长歌迟疑了下：“……有人？”
　　正清源缓缓摸上身侧白虹，眸光锐利起来，道：“看样子不像，大家小心。”

　　秦长歌一抢正清源手中雄剑，气都不带喘地道：“师兄这把剑我用的趁手点，委屈你先用下紫阳了。”
　　正清源：“……”他默默地将背后背的紫阳握在了手中。

　　秦长歌的内力是最淳厚修正的武功传承，以一个“霸”字为先，素来只教人开山劈海，而非闪躲逃避。
　　白虹的确要比紫阳更适合她一点。

　　还未等众人上前，那鬼魅般的影子倒自己先跳窜着上来了。
　　一阵哒哒哒的步声，破开重雾的“人影”甫一闪至四人面前，四个人都倒吸口凉气——

　　“这什么怪物？”孟天氏目瞪口呆。
　　倪宏神色不变，在心里也暗骂了句。
　　正清源警戒着退后一步。

　　秦长歌则仔仔细细、一点一寸地将这怪物上下扫视了一番。
　　这是一个人首蜘蛛身的怪物，底下八条长腿，上身一个人头，披头散发，瞪眼吐舌，一副吊死鬼的样子看着四个人。

　　突然，她笑了声，道：“没事，不是怪物，就是蜘蛛。上面是个死人头，它后边还挂着几个头颅呢。师兄几个小心，别被这畜生给伤着了。”
　　说着，她一个闪身上前，提起白虹就往蜘蛛腿上砍去。咣当一声碰撞后，秦长歌只看到蜘蛛腿向内折了几分，并未断开，而那蜘蛛似是被激怒，抬起另外一边一条腿，向秦长歌刺去。
　　蜘蛛上面的人头乱发狂舞，疯癫地不成样子。

　　秦长歌只能退后，一边退一边嚷嚷道：“八师兄，你这剑不大行啊！”
　　“……是你自己内力不够。”正清源无奈地说道，他拔剑出鞘，更为灵巧的紫阳在他手上也使出了开天辟地的力道，只见他同样一砍，甚至更为云淡风轻，那蜘蛛右边四腿应声而断。

　　秦长歌跳窜着蹲在了一处巨型石像肩膀上——似乎是一个神像，面目慈悲，手握莲花——往下望，见正清源利索地解决了蜘蛛，秦长歌心中悲愤：“说我内力不够我认了，可是八师兄你没内力啊！为什么使剑使得比我好！”

　　底下，正清源用细剑一挑动弹不得的蜘蛛身上头颅，果不其然，这头颅被挑了下来。
　　他同那鬼面獠牙的头颅对视了一眼，再轻轻将其放到地上，随便挑起点黑土埋了，淡淡地道：“几百年老尸竟然还不腐烂。”
　　赵国南边有在鼻处刺环的习俗，方才这个头颅上，以及蜘蛛背后还背的另外几个头颅上，都有刺环。

　　“都说了此地邪门了。”秦长歌跳窜下来，轻轻落到地上，“喏，江宗主给我们的入口地址，就在前面不远处。赶时间走吧，谁知道一会儿又会出现什么。”
　　她这话音刚落，地动山摇的几声响动，地面震颤了下，旋即又恢复平静。

　　险些没站稳的四人面面相觑，谨慎环顾四周，却未发现什么。
　　孟天氏懒洋洋地学了声鬼叫：“还……我……命……来……”
　　秦长歌哭笑不得地拍了拍孟天氏肩膀，道：“这个时候师兄你还开得出玩笑，走了走了，小心着点，把之前在暗桩拿的药粉放在手边。师姐制的药粉还是蛮管用的，之前在临湖上，微微一点，就能放倒两个男人。”

　　孟天氏的刻意玩笑和秦长歌的故作轻松，都未使紧张氛围得以好转，相反，四个人有种被诡异可怖的气氛团团包裹住的窒息感。

　　秦长歌仗着她身上那些奇门暗器最多，近战最不需要担心，先来到了入口处——那是一个与别处无异的平坦地面，只是上面镇了四五块青石，像是一个标记。
　　她再用白虹一挑地面，一块石砖被她完全挑起，落到一边。

　　底下，黝黑的隧道深不见底。

　　正清源掏出火折子，迎风晃了一下，火折子亮了起来。然后他当先入内，道：“诸位小心，一切性命为上。”
　　秦长歌托着腮犹豫了下，第二个跳了下去。
　　然后是手掌中九旋镖几乎转成一道残影的孟天氏。
　　最后是断后的倪宏。

　　隧道很黑，底下青石砖倒铺砌地不错，如不是早知道此处是陵墓，但看这底下还刻着莲花的石砖，会以为身处江南小镇。
　　刚开始时还未有什么异样，顶多是四个人的脚步声显得空悠冷寂了点。
　　但没走多远，还未到百米，四处就渐渐变得奇诡。

　　先是墙壁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手指大小蛇，再是头顶上眼珠子闪着光的倒挂蝙蝠。其余三人还好，孟天氏看得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险些没转头原路折回。
　　最后还是倪宏轻轻吹了几声笛，驱了这些虫兽，四周重新寂静下来。

　　偶尔有水滴滴落，“嘀”，“嘀”，“嘀”。

　　秦长歌紧跟在正清源身后，借着火光品味了一番陵墓内的布置，评论道：“……有点奢华啊。”
　　虽说陵墓内毒物遍地，但不可否认，这卫王旧陵，威严精巧中透露奢华富贵。

　　已燃尽的一排排残蜡，水银凝成的河流，头顶高处按照星图排布挂满的宝珠——仿佛另外一个世界。
　　一个新的，任由卫王继续称王霸主的世界。

　　逐渐走到陵墓里后，殉葬品也多了起来。
　　数不清的华丽珠宝，精贵器皿，皆镶银戴玉，流不入寻常人家。

　　“卫王当年还真是受宠啊。”孟天氏随手拿起一个灯罩——被做成了仙鹤样貌，栩栩如生。
　　“毕竟是攻城守国的战神嘛。”秦长歌脑袋也不安分地到处打量，之前诡谲的气氛，被这华丽的陵墓内观一震撼，稍微消散了点。

　　“小心。”倪宏突然伸手拉住她，只见脚下，一排排利刃在土中闪着亮光，“还是有暗器的，注意点脚下。”
　　秦长歌点头道：“注意到了，多谢师兄提醒。”她这才收回神，小心翼翼地跟在正清源身后。

　　“说道卫王，他当年也是一手控兽术，身边也有一条黑色巨蟒跟着，这巨蟒救过他三次性命，一度被传成神话。”正清源抬起火折子，照了照前面的路，敲了敲墙壁，听声判断，发现甬道还很长，于是便继续往前走去。
　　秦长歌不紧不慢地抬头上望，穹顶处宝珠代表的星宿，如若她未记错的话，是贪狼。

　　这星宿好像瞧起来有点怪异。
　　没等她来得及多想，正清源在前面道：“前边有水银长河，距离还不短，我们恐怕要想个法子过去了。”
　　“游过去吧。”孟天氏凉凉地道。
　　正清源一本正经地道：“这倒不用，我目估了一下，只要一块木板在中间受一下力，凭借我四人轻功，都能过去。”

　　“……这哪来的木板？”孟天氏这话刚落，他就看到了一口隐在角落的棺材。
　　他眼角抽了抽，道：“怎么这有棺材，四周什么殉葬品都没有啊！”

　　他这么一说，其余三人才注意到，在角落处黑暗里，一口小小的黑棺显得安分守己，上面的图案也古朴得可以。

　　孟天氏一抬手，道：“喏，你要的木板。”

　　正清源：“……”
　　他咳嗽了声，才缓缓道：“怎么说也是先辈，不可不尊。”
　　唯有秦长歌皱了皱眉，道：“这棺材够小的啊，难道是婴儿？否则就算是黄发小儿，也不止这个体量。”
　　她朝棺材微微鞠了躬以表歉意，再猛地掀开棺材盖，只看见正当中，躺了只黑色蜘蛛，被浸泡在一汪黄色液体里，似乎因为这液体，才未腐烂。

　　秦长歌皱眉，对还未来得及过来的三人招手道：“不是人，是蜘蛛。奇了怪了，还有给蜘蛛做棺椁的……”
　　“‘卫王喜养毒物，以为亲子’。史书可是这样记载了，将亲儿子遗骸葬在自己墓里，也不足为奇。”孟天氏倒是直接，直接将棺椁上木板给切割成大小合适的四五块木片，往水银河里一扔，成了薄薄的一连河上桥。
　　孟天氏摆摆手，道：“走了走了，别管了，后面的路还有得走呢。”

　　四个人度过水银河之后，又陆陆续续看到一些装着毒物的棺材，猜测这应当是到了棺材群了。也可以推测，卫王赵峰的棺椁，可能就在附近。
　　秦长歌谨慎地环视四周，借着那微弱的火折子火光，又抬头看了眼头顶璀璨的宝珠星海。这次，她看到了另一颗不该出现在这个位上的星宿——破军。

　　孟天氏手痒，见一个棺材打开一个，不出意外，里面都是些蛇蝎毒虫，被泡在黄水里，瞧着仍旧鲜活。
　　“倒是有点像琥珀。”孟天氏摸着下巴道，“如果不是这么丑的毒物，是些花花草草，这么被保存着也蛮好看的。”
　　他还心血来潮想带点黄色液体回去研究研究是何物，被倪宏用玉笛按住了爪子。

　　“别乱来，这里头东西邪门。”倪宏皱眉道，暗忖现在怎么一个个的，都比小师妹还皮了。

　　其实，还真不是一个个都比秦长歌皮了。而是，秦长歌变得稳重了。

　　四个人又拐过了一个两个弯，沿着越来越宽阔的道路往前走。越往里，越觉得这就是个地下城池。石筑的建筑挺立，街道两侧商铺林立，就像个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地上世界。
　　这时，仿佛福至心灵般，秦长歌又抬头看了眼。
　　头顶上，一颗夜明珠不安分地闪动着，四周星图排布，让这颗夜明珠看上去像是——

　　七杀。
　　秦长歌想到了什么，脸色变了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