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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罗刹一族,十年孤胆(五) 一巴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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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齐猛地回头,却发现身后除了正清源,都是三个不认识的面孔。而正清源——这不是那个误闯冕蛊域,被宗主抓了起来的青年么?
秦长歌拢着袖子,微微欠了个礼,笑道:“碧落姑娘,我四个想到有一件事未和江宗主说明白,需得再冒昧叨扰一番了。你可方便,帮忙通传一下呀?”
碧落犹豫了下,望着这四个人拿不定主意。
一旁,修齐陡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他的心砰砰直跳。
修齐问道:“这三位是?”
“哦,同门师兄弟几个,来找人的。明明前天走了,怎么今早又回了来,真是奇怪。”碧落喃喃道,转身打算去和江离通报。
修齐猛地拉住她,然后又扭过头扫了眼四人,目光冷然,如同刀片。
秦长歌老神在在地回望了他眼。
孟天氏眼皮都没抬,抱着臂、轻跺着脚,还怪有节奏的。
倪宏对这个可能枉顾百姓性命之人全无好感,直直回视。
正清源握着手中白虹剑,身后背着紫阳剑,脸上瞧不出喜怒,如同入定的老僧。
修齐:“……”这四个人不会真看到什么了吧?也不会啊,他就普普通通带一批毒人回来,他们又不是西楚人,哪里会弄得清他这毒人到底打哪来的。
而且他一路上根本就没发现有人跟踪啊。
“怎了?”碧落望着修齐抓住自己的手,疑惑地回头望他。
修齐一点一点,放开了碧落的手,挤出一个笑容来:“无事。”
修齐的心跳有点快,他那张白净的脸也逐渐青紫起来。
秦长歌在一旁数着时间,好整以暇地盯着修齐看——越看越觉得这厮是做贼心虚。
那么,她现在需要一个他如此为之的理由。
远处,江离歇息的那件屋子灯火亮了起来。
即使是白天,冕蛊域里面的光线也昏昏沉沉,抬头望去,只能隐约见着个太阳圆形的轮廓,更别提室内是如何昏暗了。
又过了会儿,江离面色带几分疲倦,走了出来。
她看上去十分憔悴,和前两天相比,整个人更精神萎靡了一些,甚至带着几分疏离的双目下挂着两个黑眼圈。
一看就是没休息好。
江离显示对修齐略一颔首,慰问道:“回来了?累了吧,你快去歇息吧。”
然后又对他们四个人抱拳道:“不知四位是又有何事?”
这么急匆匆地要找她,不会出什么大事了吧?
秦长歌先做了那个挑明事情的恶人,她抬手指了指修齐,笑眯眯地道:“江宗主,你这位名叫修齐的手下,恐怖不能先走了。我们要说的事,与他有关。”
话音刚落,修齐那惨白的脸色,更沉了几分。
这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不好的预感如乌云,密密麻麻遮掩在修齐心上。
江离疑惑地问道:“与他有何干系?他这几日北上凤翔,也不可能冲撞了四位呀。修齐,你没见过他四人吧?”
说着,江离对修齐摆了摆手。
修齐摇头道:“除了这位公子,其余都是陌生面孔。”他一指正清源,之前还算是碰了个脸熟的。
江离听他说完,又将疑惑的目光对向秦长歌。
秦长歌上前一步,对着修齐问道:“到底是自冕蛊域北上去凤翔呢,还是南下去别的地儿呢?你应该比我清楚,对吧?”
修齐不禁退后了一步,仿佛他面前是不见底的深渊,踏错一步,便死无葬身之地。
江离品出了点话里头的不对劲,问道:“怎么回事,修齐你说清楚。你这次外出,是去凤翔吧。”
修齐支吾了几声,终于还是没说出成型的句子来。
江离眉间一寸寸皱起,又问秦长歌:“秦姑娘,还劳烦你说清楚,我好管教手下。”
秦长歌正在犹豫怎么开口,一旁正清源抢先道了:“我们在桑梓镇落脚,晚上看到了一路从北向南的马车,看车辙印很浅,除了马夫不似有人,就又一路跟上。在鬼城口处,看见了另一队马车,应是自南边而来,守在那里。最后两队马车合二为一,运来了你要的毒人。”
“……什么一队两队马车的?”江离刚开始还有点一头雾水,她刚转身想要找修齐问清楚,脑中咔擦一下反应了过来——既然北边那路马车上无人,那毒人哪来的?
江离语气严厉,对着修齐:“修齐,你老实回答,你毒人可是从凤翔死牢里带出来的?”
修齐嗫嚅道:“不……不是。”
“那是从哪里来的?”江离冷呵了声。
“……南边。”
“啪”的一声,修齐的脑袋被巴掌给打偏到一边。
江离喘着气,显然气得不轻,手指都微微发颤,指着修齐说不出话:“……你、你……”
修齐捂着脸,轻声道:“宗主,您先消消气,别又气坏了身子。”
秦长歌在一旁,无辜地耸耸肩,小声对正清源道:“师兄,你说的那么直白干甚。稍微委婉着点儿讲,这江姑娘也是气狠了,被一会气出毛病来。”
正清源眼神比她更无辜,茫然道:“那应该如何说?”
秦长歌:“……”以为她家八师兄是个切开黑,真是高估他了。
江离似乎还想动手,被反应过来的碧落慌忙拉住:“姑姑姑姑、姑娘!你先消消气消消气……要打要骂,问清楚再说……”
“还要如何问?”江离倒是冷静了几分,站定不动,“要问清楚,好啊,那我问你,首先,这批毒人不是从凤翔来的,对吧?”
“嗯。”修齐轻轻地应了声。
“再者,既然是南边来的,几个村子,或者小镇的人?”
“……就一个村。”修齐在衣袖里的手掌缓缓握成拳。
“喏,听到了,问清楚了。”江离指着修齐,厉声对碧落道,“我还以为,是在我手头上,毒人的制法有所长进,几率提高了。圣上每次拨送一百个死囚,也能有五六十个存活下来。可是,我没想到,是有人在瞒着我,把受毒之人的基数给抬高了——”
江离身子实在是太差了,特别是这一两年。所以她接手这毒人的任务之后,大部分时间是呆在冕蛊域,更多的初始阶段挑选、入毒、带回都是交给手下去做,她只负责后期的探索与更进一步的实验。
一旁,秦长歌一抬眉,终于还是劝道:“好了,江宗主,你教训手下,什么时候教训都不迟。现下当务之急,是弄清楚哪些是真正的死囚,哪些是无辜的村民,把人分开来。”
说不定还能救回一两个人。
完整无缺的毒人制法,制出的毒人与常人无异,能思能想,甚至能控制自身的毒素,就是真真正正的人。
现下制造出来的毒人,不过是一批批的残次品罢了。
江离神情复杂地看了修齐一眼,示意其余手下先把他压下去,自己待会再处理。
然后,她转过身对秦长歌四人说道:“……瞧四位语气,是否知道接下来如何做?”
“什么如何做,这不是江宗主你应该操心的吗?”秦长歌奇了,皮笑肉不笑地回了这个话。
江离垂眸道:“我是说,完整的毒人制法。我这儿只有一半的法子,只要知道全部,是可以将那批无辜的村民救活的。他们将会与常人无异,神志清醒,就算身上带点毒,也能被自己控制好。”
倪宏淡淡地道:“行非常之道,走钢丝之险,本就要承担失败的后果。江宗主,我们只关心最终结果,不关心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最坏的猜想被证实了,倪宏面色不善。他修长的指尖骨节泛白,在白玉长笛上来回摸索,只要江离向他们出手,他绝对会拼着同她一较高低——虽说他是个半吊子控兽之人,但江离这副身子骨恐怕也不能久战。
出乎他意料的是,江离疲惫地点了点头,并未辩解。
“我能把村民们分开,可惜分开之后,也无能为力。”江离缓缓道,“圣上本答应我的,是每年一百人,入毒之后,大概有四分之一的存活率,也就是二十五人。可你看看,我这儿都有多少人了?我还以为是比以前成功了呢。”
她这话说的,语气嘲讽。
嘲讽自己,办事不利。
正清源忍不住说:“可还有别的什么法子能让他们清醒过来?”
江离摇头道:“只有那一个,得到完全的制毒人之法,让他们成为真正的毒人。”
此术可进不可退,可成不可败。
是个不可逆转之术。
四个人面露凝重。
虽说事情从根源上得到了制止,但……
那些无辜的村民又该何去何从呢?
秦长歌窃窃私语,同倪宏道:“诶师兄,现在飞鸽传书去苍岚山,询问师父制毒人之法,大概需要多长时日啊?”
“个把月吧。而且近来又不是夏日,苍岚山风雪多,鸽子不一定非得上去。且西楚这边我记得没豢养苍鹰。”
秦长歌:“……”此路虽通,可能还要他们回山一趟才行。
江离紧接着道:“卫王旧陵里一定有剩下的制毒人之法,只要我得到了,我一定能让这批毒人恢复神智。”
她对自己在毒法方面的造诣有信心,只凭借一张残破不堪的旧书纸,也能推测出前半部分的方法。可惜实在是手头上的资料过少,有心也无力了。
“姑娘,你怎能这么确定卫王旧陵里一定有你想要的东西?”孟天氏双手枕在脑后,懒洋洋靠在一旁树干上,优哉游哉,就差嘴里没叼着根狗尾巴草了。
江离一本正经地道:“因为前半部分方法,就是从里面得来的。可惜那本书有毒物守着,被撕成了两半,慌忙之中,我只能带人逃出,拿了这前半部分回来。”
见四人有些惊讶,江离接着一字一句说道:“那是我三年前去过的,我敢发誓我说的字每个都是事实。所以,只要这接下来的后半部分书一到手,我就能救这些人。”
说完话,江离扯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
想她罗刹一族,十年孤胆,拼尽所有,也要走这条钢丝之路——
到头来,换到了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