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澜长歌》卜子夏

70、罗刹一族，十年孤胆（四） 毒人是来自

　　翌日一早，四人告别。
　　秦长歌算是四人中最不易得罪他人又能言善语的，她躬身对江离道：“江宗主，多谢昨晚招待。给您带来麻烦了，再次抱歉。祝万事顺遂。”
　　江离颔首，送别了四人。

　　等四人出了鬼城，来到附近小镇落脚后，已是天黑。孟天氏直接倒头就睡，秦长歌也拍拍正清源肩膀道：“好了，八师兄，你先歇着，老老实实的。三师兄会看着你的。”
　　正清源看着望他的倪宏，长叹口气。

　　附近小镇离鬼城大概六里的距离，也有些雾蒙蒙的，春日里树枝也没怎么发芽，仿佛春风从未走这边吹过。
　　第二日，秦长歌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敲正清源的房门：“八师兄，还在吧？”
　　“……”早起早修完毕的正清源，正在喝着清粥，闻言无奈应了声，“没跑呢。”小师妹什么时候也学了二师姐那套唠叨了？

　　她耸了耸肩，听出了正清源没说出的无奈，接口道：“还不是怕你又偷偷摸摸溜走。下楼来吃点饭菜吧，别喝粥了，你当你是龙曜那群和尚呢？”
　　正清源：“……”他食素几十年习惯了，倒是他这个小师妹，总觉得他伙食跟不上。

　　楼下，四人聚了之后，秦长歌点着桌道：“修齐若想要运毒人去鬼城，从凤翔往南，桑梓镇是必经之路。我们可以就在这守株待兔等着，不出意外，能看见他。”
　　秦长歌顿了顿，继续道：“如若没见着人……有两种可能。一来，他不走这边，但可能不大，这旁边都荒山野岭的，就这条路，运人要靠车，不可能走别的野路。二来，他不是南下……”

　　“而是北上。”孟天氏抱臂，长靴踩在椅杆上，抖着腿，老神在在。
　　“对，也就是说，毒人不是从北边运到冕蛊域，而是从南面北上运过去的。”

　　至于南面哪来的人？
　　村民百姓呗。

　　四个人蹲在小镇里蹲了一天一夜。
　　蹲得孟天氏在屋檐上打了个哈欠，差点没摔下去。他摇头晃脑地道：“掐着时间，这时候肯定要过来，再等不到，就回去了。”
　　正清源盘腿坐在瓦上，一副老僧入定的样子，眼观鼻鼻观心，凝目望着远处，显得极为有耐心。

　　就在四人想要放弃时，突然，由远而近传来一声声微弱的马铃。这马铃声逐渐变大，叮铃叮铃，在深夜里显得清脆动听，却平添一丝荒谬诡异。
　　拉着盖棚的马车一辆一辆，从远处驶来，至少有二十辆左右。每一辆都由双马并驱，马车后的盖棚上罩的是黑色麻布，看不清内里。

　　马车继续缓缓向前驶去，叮铃叮铃，马蹄踩着地面，由近及远。

　　“看出问题了？”秦长歌一挑眉，对还有些不敢置信的正清源道。
　　就连倪宏的声音也有些僵住，他指着底下马车走过的路道：“车辙印。”

　　今夜无月，视物较为困难，但四人都有武功傍身，视力比别人好太多，也因此都看到了马车经过之处的车辙印——
　　并不深。
　　浅浅一道。

　　不可能是车棚里还有人会造成的车辙印。

　　孟天氏幸灾乐祸，用胳膊肘触了触正清源，道：“嘿，这事还要怎么管？直接回去打一架，把那群西楚人都打趴下就行了。这样一来呢，毒人也不会再有了，卫王旧陵也没人敢去了，皆大欢喜嘛。”
　　他们四个人的实力加在一块儿，怕是真能相当于一支千人大军，横扫那群西楚之人不成问题——就算有毒人和毒物，谁知道会是他们的帮手，还是累赘呢？

　　正清源摩挲了下右手边的白虹剑，面露难色，道：“的确。车辙印太浅了，那一个个的车棚，不会一个毒人都不装的。或者，这不是冕蛊域那边的车队，而是别的什么车队？”
　　倪宏已有几分薄怒，面上不显，只轻轻地用玉笛敲了敲正清源的肩，淡淡道：“老八，收起你的犹疑和妇人之仁。从桑梓镇，南下就是鬼城，别的什么车队会进入？而且你也不用太过纠结，小十前日如果打探到的消息无误的话，就算罗刹一族有鬼，也只会是这个叫修齐的家伙有鬼。”

　　“跟上去吧。”秦长歌在背后偷偷戳了倪宏一下，示意他别责怪正清源，并快速转了个话题，“要是修齐真的在乱搞什么的话，他还会同另一边，真正运了毒人的车队接头的。我们应该是能撞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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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锦。
　　莲绮。

　　金繁平日里其实是个十分跳脱的性子，这几日却如同霜打了的茄子，耷拉着脑袋。偏偏手下的人还不长眼——
　　“金公子，这是今日账簿，您先看看，如果有什么问题，一会儿同我说。”

　　金繁很想嚎一声：拿走！拿走！全都给我拿走！
　　可是不行。

　　他撑着脑袋，强打精神道：“我知道了，你放在那，我一会就看。”
　　手底下的人躬身走了。

　　这事说起来也是他自讨苦吃，非央着倪宏给他点行商方面的事情练练手，这下好了，光看个账簿看得他是头晕眼花，这感觉比宿醉还难受。

　　至于为何会求这份苦差事，还要从金繁那几乎为零的经商天赋说起。
　　断夜在他手上做的的确还不错，手底下那批刺客最开始是被他打服的，跟着他些时日，也逐渐心服口服。可是……
　　跟着这位，很可能没饭吃。

　　刺客行刺，前期调查情报要花费钱财；来往差旅也需要银两；甚至于行刺前各种打点，都不可或缺——金繁往往估计不好这些花费和后续报酬之间的平衡，刚开始有段时日甚至一直亏损，他得向里边贴钱。

　　金繁撑着头，生无可恋地想：“好像还欠小师妹万把两银子没还，师姐跟头应该也借了个两三万，三师兄就不必说了……大头是他的。”
　　他得算算他要多久才能还清如此多的巨款。
　　刚在心里头算了算，金繁就险些冒出冷汗来。

　　不可颓废！继续看账本！
　　他就不信了，多学学多看看，断夜接下来还能亏损不成。

　　金繁立刻将那本新拿上来的账本翻开，仔细钻研，喝了口茶水，拼着头晕眼花也要继续看下去——头晕眼花是真的头晕眼花，拼也是真的拼。

　　白卧云能为了习武，冰冻三尺时光着膀子在室外风雪里练功。
　　华若芳为了练她那些丹药，炸了不知道多少丹炉。
　　倪宏一口笛练了十余年，捋事情的能力也是看过几千本账本才练出的。
　　世礼栎的过目不忘，是他年幼时体弱，不得不读书背句转移疼痛感磨出来的。
　　丁师复那个武痴，为了偷师，一个彪壮汉子不惜女装潜入峨眉山。
　　孟天氏当年被人笑话是女孩子，赵处之给他打造了一柄十分阳刚的九旋镖。刚得到九旋镖时，他不间断练了两个月，到最后手腕筋脉差点没被自个儿废掉，险些成为苍岚山上五十多年来第一个自废武功的人。
　　沈钧谦……此人暂且先跳过，情况略有不同。整天逗鸟看鱼、醉卧美人膝，但毕竟身为齐国先皇之子，如今一个闲散王爷，身份在那，也不好过于被指摘。
　　正清源，习明月心法，几十年粗茶淡饭，不动荤不饮酒，比和尚还像和尚。
　　金繁，为了能收揽一个两个的顶尖刺客，跟这别人千里迢迢跑来跑去，比那求偶的男子都更有诚意。
　　秦长歌，昔年里挑灯夜读狂补空缺，练武练得比丁师复这个武痴还勤快——虽然她总觉得自己仍旧是半吊子。

　　这十个人，在世人眼里都是天之骄子、天赋异禀，可实际上，任何人只要能做到他们一半的努力程度，都能超于寻常人。

　　就这样，金繁老老实实呆在云锦看账本。除了看账本，手底下的人还应少东家要求，带金公子去看了云上锦的制作工坊、运输工具和接洽流程。
　　这几十天，金繁是忙得够呛。
　　但也学到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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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一点点白了起来，那马车还在铃铛声里向前行进。马蹄声滴滴答答，踏响了西楚浓雾里的清晨。

　　跟在马车后面的四个人身轻如燕，连夜追逐，也不显丝毫疲惫。

　　终于，远远瞧见了那马车在鬼城边上停下了，再往里几步，就是隔绝一切的瘴气。同时，他们望见在天边尽头，有另一队马车自地平线上升起，逐渐走进，也逐渐清晰。

　　同样是叮铃叮铃由远及近的马铃声，在这寂静无人的荒芜之地显得凄清，令人胆寒。

　　正清源下意识地握紧了拿剑的手。
　　秦长歌在他身侧，压低了声问道：“是跟上去，还是直接拆穿？”

　　“先跟上去瞧瞧吧。”正清源哑声道。

　　于是四人就蹲在不远处的树梢上，借着还未大亮的天色打掩护，小心屏住了呼吸。

　　在一棵扭曲虬蜷的古树旁，两队马车不动声色地混插在了一起，整合成了一条更长的车队——但就马车外表，瞧不出分毫差别。

　　四个人一路跟进鬼城，跨过腥臭发黑的泥土，迈过枯枝败叶的老林，伴随着怪鸟哀嚎和古城曾经的残垣断壁，终于到了冕蛊域。
　　再左折右拐，进了江离一行人安营扎寨的地方。
　　隐隐约约，能瞧见前头一两点灯火，那是还未来得及熄灭的晚灯。

　　车队进了冕蛊域。
　　最前边马车里下来个年轻男人，约莫二十出头的模样，白净着张脸。秦长歌见了，低声道：“这就是那修齐。”

　　修齐挥挥手，底下的人连忙去将后面车棚的布盖掀起来，露出底下木质囚笼和昏昏欲睡的毒人。

　　秦长歌挑眉，对着倪宏问道：“这些有毒人的，可是那些之后赶来会合的马车？”
　　“四、五、九、十、十二、十三、十七、二十、二十三、二十七、二十九、三十位，没错，都是。”倪宏眼都不眨地报了一连串数字。
　　“直接看他在哪个马车不就行了。”孟天氏靠着树干，凉凉地道，“第一辆马车位，也是从南边来的那队车马里的。”

　　秦长歌耸耸肩，看向有些坐立不安的正清源，道：“八师兄，我想，那行封村的村民到底如何了，应该明了了吧？”
　　正清源好一会儿才轻轻回答：“跟上，咱们去见江宗主。”

　　另一边，修齐指挥着人将木囚拉入各号地下牢笼中填补空缺。他望着已大亮的天色，抹了把汗，问迎上来的碧落道：“宗主这几天身子可好？”
　　碧落道：“还行。你这次回来的挺快的啊，记得前年姑娘从凤翔带回第一批毒人的时候，可是花了整整十天来回呢，你这六七天就到了。”

　　修齐心中暗道：“要是空马车还跑不快的话，那就没什么跑得快了。”
　　名面上，他只问道：“圣上可有下旨之类的，宣宗主回京？”

　　“宣是宣了。”

　　修齐的心提提晃晃吊了起来。

　　“不过姑娘又打算抗旨不尊啦哈哈哈哈哈。圣上也是，又没说清楚做什么。这边紧要关头，不有个重要的缘由，姑娘哪里会肯走。”碧落叉着腰说道，突然疑惑道，“咦，你这脸色怎么青一会白一会的？感了风寒了？这春天的，容易生病，注意着点。”

　　修齐的心又踏踏实实地放了下去。
　　他笑着摇头道：“无妨，许是这几天没怎么合眼，累了点，我去歇会。”

　　他正打算走，却听到碧落一声惊讶：“哎？你们四个，怎么又回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