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澜长歌》卜子夏

69、罗刹一族，十年孤胆（三） 论何谓骗人

　　秦长歌见江离眼中逐渐浮现出的谨慎小心，摆出了和善态度，温声道：“我四师兄是佳盛人，那几日我恰巧在佳盛看十五大祭，只是恰巧逢了姑娘，没别的意思。江宗主不必如此警惕。”

　　……虽然说的确太巧了点。
　　不过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好吧，这话说出去，秦长歌自己都不相信。
　　她只能笑着继续对狐疑的江离道：“江宗主，我们歇息一日，明早就走，打扰你了。”

　　他们立刻走人，带着八师兄就走，这总行了吧？

　　江离触到哨笛的指尖轻颤了两下，终究是没再说什么。只朝碧落使了个眼色，让她给四个人安排房间。

　　安排好房间后，碧落刚一走，秦长歌就没忍住，直接问正清源道：“师兄，你有没有搞错，毒人？二师父不是说他当年亲自毁的制法吗？”

　　因着在苍岚山上，教习十人最多的就是李玄，多传授一些治世之道、安邦之法，正常情形下，都是见不到赵处之和容若的影子的。所以他们称作“师父”的，就是李玄。
　　对于其余两人，十个人是绞尽脑汁想怎么称呼。
　　“次师父”——什么鬼。
　　“小师父”——提出这个的金繁被赵处之拉出去单方面切磋了一顿，回来之后再也不发表任何看法，缩在角落里乖乖做一只鸵鸟。

　　最终，干脆称赵处之为二师父了，反正容若那闲散性子，根本不在意自己排在第几。
　　只有赵处之好胜，坚决不做老三。

　　正清源揉了把秦长歌脑袋，之前也没来得及寒暄，现在才道：“卫王旧陵。师父毁的是世间存在的，可没毁埋入地下的。这几十年西楚人估计一直都在探索卫王旧陵，也不知道到底弄出了个什么名堂来。我今晚是瞧见了那批毒人，简直是行尸走肉，长得难看还不说，脑子看上去也不好使。”
　　“毒人是活人制的，哪来那么多活人？”一旁，倪宏语气有些不好。

　　“哦这个，是监狱囚犯，有黥面。”正清源解释道。
　　倪宏脸色这才好点。

　　孟天氏凉凉插嘴：“老八，你确定？西楚这任圣上上位后，可是以仁慈著称的。上位年数不多，但第一件事就是废除剥皮、腰斩、车裂、凌迟、俱五刑五大酷刑，黥邢虽小，但属肉刑，也争议得严重，至少在最近两年内，西楚没有动黥邢。”
　　正清源一望孟天氏，眼前却缓缓浮现他见到的毒人面相。当时想当然得以为是黥邢，再加上那毒人长相实在是过于惨不忍睹，他并没有细细看那个黑框里到底是什么——

　　不是一般黥面用的花纹，而是……字。

　　像一、二、三、四这样代表编号的数字。

　　见正清源神色突然变得凝重，孟天氏摸了摸下巴，心想：“这里头有鬼？”
　　“八师兄，你可是想到什么了？”秦长歌拍拍正清源的肩，以示宽慰。

　　正清源习惯了不给他人带来麻烦，下意识地道：“没什么。”
　　但他旋即反应过来还是要同师门其余人交代清楚好，才缓缓道，“这批毒人许有编号，来源不明……咱们，多加小心。”

　　一听这话，其余三人脸色瞬间冷了。

　　什么叫做，许有编号，来源不明？

　　“也就是说，可能是普通百姓咯？”孟天氏懒懒瘫在椅上，支着脑袋。
　　“嗯。”正清源缓缓点头。

　　“瞧着这江宗主，不似坏人啊。”秦长歌也拉了张椅子坐了，连着舟车劳顿，再加上步行横穿鬼城，已有几分疲惫，“之前我在佳盛瞧见她，带着张面纱，身边跟俩随从，一个是晚上给我们添茶水的姑娘，好像名为碧落，另一个是个男的，大概二十来岁，今日没见到。我猜测江姑娘是去佳盛求医的，她身子骨已经十分虚弱了，说是强弩之末也不为过。”
　　正清源点点头，道：“以我目前感觉来看，她人不错。此时有待商榷，谨慎处理。”

　　“这江宗主，是哪个宗族？”一直未发言的倪宏，皱着眉问道，“我记得西楚宗族较多，蛊术盛行，不少人都是毒物缠身。印象里，西楚叫得上名号的宗族就有百来个。”
　　他们十人里，记性最好的是世礼栎，说是过目不忘也不为过。其余里头，就数倪宏捋事情最清晰，八成是在家里头算账算出来的。

　　“罗刹一族，这我倒是能确定。”正清源缓缓道，他端了杯茶水，一板一眼饮着，喝个茶都被他较真成了一件神圣的事，“一来，是江这个姓氏，二来，是她吹笛控兽时，耳下隐有青色脉络浮现。罗刹一族的通病。”

　　上天是公平的。
　　罗刹一族在控兽之术上有惊人天赋，同样的，他们自幼体弱，不学控兽还好，学了控兽之术，恐怕活不过四十。甚至更多的罗刹族人，在很年轻的时候就夭折了。
　　但这控兽术是罗刹一族代代流传下去的，再怎么毒害自身，他们也一代接着一代扑在这上面上。

　　倪宏皱了眉，道：“……罗刹族，不是灭族了么？”
　　“嗯？”其余几人面露疑惑。
　　倪宏解释道：“我家里头的小道消息，也不晓得正确与否，我瞧着这消息没用，也就没和师门报备。是这样的，十余年前，还是顾鸣当权时，西楚有些动荡。这罗刹一族向当时的西楚圣上，也就是顾鸣提出，要制成一批毒人大军。顾鸣素来好战，想着扩充领土，想都没想就点头应了。可是一两年之后，不知为何，顾鸣下令屠了整个罗刹一族。这事其实较为隐蔽，说是屠族，也是到人家家里面去屠的，没大张旗鼓，知道的人不多。”

　　秦长歌抱臂道：“顾鸣那个暴戾的性子，喜怒无常，屠族的事还少吗？”
　　顾鸣此人，上位之后，整个西楚腥风血雨，说是血流成河也不为过。先是排除异己，镇压得国内喘不过气后，再向四周大肆扩张版图。因他那种野狗式的打法——就算不赢，就算损己八百，也要伤敌一千——周围几国吃不消，陆陆续续被他吞了不少地。
　　在他手下，光是灭门的家族就有数十。

　　“可有联系？”正清源问道。
　　“疯子做事，还会讲道理联系？”秦长歌挑眉。

　　秦长歌不动声色地将袖袋里一个丝绸乾坤袋摸了摸——之前这乾坤袋装过西楚玉玺。
　　顾成安同顾鸣，虽是兄弟俩，但完全是两种不同性子。相较顾鸣，顾成安要平和仁慈地多，西楚在他手上，有安定下来蒸蒸日上的势头。

　　有人说，在这乱世之中，悲悯天人就是愚蠢，仁慈也是愚昧。
　　可……当真如此吗？

　　倪宏敲了敲桌，问道：“明早，还走不？”
　　孟天氏大大咧咧地一摊手：“就这样子，你还想走？不把事情弄清楚了，走了心里头也难安啊！”

　　倒是正清源在这里呆了些时日，清醒些，摇头道：“不，老六，我建议先走。这里管理极为严格，今晚毒人逃脱，出现动乱，只是个巧合。而且这群人嘴紧，还防着我们，我们根本查不出什么。”
　　孟天氏坐直了身，倾身向前问道：“那你什么打算？”

　　“……先去卫王旧陵探探？”

　　其余几人：“……”
　　孟天氏险些没掀翻桌子：“你找死吧你？！”

　　就这批西楚人都没探完的地方，他也敢进？

　　……
　　另一边，碧落回去同江离禀报：“已安排好了住所。”
　　江离点头：“那就好。说回来，修齐跑哪去了？这几日没见到他。”

　　修齐是她贴身随从之一，之前与她一道南下求医过。

　　碧落也是个小事容易犯迷糊的，她摸摸头道：“啊……可能是去接新的毒人去了？诶，姑娘，您就别管这么多了，好好休息，今晚您又耗费精力去镇压这批毒人。圣上会给够我们人的，也都应您要求，是些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没什么好忧郁的。折腾了一晚，先睡吧，我帮您把灯吹了。”

　　江离也有几分疲了，倦怠地点头。

　　灯火熄灭，一室寂静。

　　碧落蹑手蹑脚地走出去，被身后一声呼唤吓了一跳：“碧落姑娘。”

　　“……你吓死我了！”碧落拍着胸脯，心惊肉跳。

　　她身后，秦长歌拢袖笑道：“第二次见面了。”
　　“之前在摘星楼你也见到过我吗？”碧落小心翼翼关好房门，“可是我瞧你挺眼生的。”

　　秦长歌挂上那副人畜无害的温和笑容，道：“那是自然，我当时在二楼。为你们让座的那位，是我远房表弟。”

　　一提到这个，碧落神色瞬间亲昵了几分：“当真？我还未和那位公子道个谢呢！真是多亏了他，否则我们可就错过摘星楼了。好容易去佳盛趟，却差点被扫了性子，这可真是……反正是多谢他啦！”
　　“他这个人呢，就是个老好人。十五六岁，家里头看得也宠。”秦长歌脸上那笑似是画出来的，可碧落却觉得真切无比，“我也是看我表姨在佳盛，才敢一个人去佳盛逛逛，看看那十五大祭。”

　　碧落带着秦长歌往前走，越说越带劲，道：“诶诶，听宗主说，你是扮男装的？”
　　“是的。”秦长歌从善如流，将面具掀了下来，露出一张更为轮廓更为柔和一些的面容。

　　碧落好奇地戳了一下那张面具，面露惊奇，道：“还真是啊！对了，姑娘喝酒不？我这边有刚送来的酒，可惜宗主不让我多喝，而且又没人对饮，无聊得紧。”
　　“当然喝了。不过这酒钱，我可付不了。”秦长歌笑着打趣道。
　　“不必不必，不必付酒钱。就当摘星楼那次谢意，姑娘可一定要替我转告你家表弟呀！”碧落连忙道。
　　“这是自然。”

　　一顿酒，几个小菜下来，碧落这酒量又不好的，被秦长歌灌得是头晕眼花。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倒豆子似的倒了出来。
　　秦长歌在一旁不动声色地喝着酒，套她话。
　　屋外瘴气缭绕，仿佛鬼影幽幽，屋内灯火摇曳，人影打在墙上，也同样张牙舞爪。

　　秦长歌打听完所有的事情，拍拍喝得趴在桌上的碧落的肩，道：“打听点事，抱歉了。以后有机会，呃……谢意我会帮着转达的。”
　　坑人家姑娘这么惨，她好像也就提了这个要求……反正以后自己一定会去大周，碰得到柳灯，帮忙转达一番谢意也无妨。

　　秦长歌随意找了件毯子搭在碧落身上，便离开了。

　　她这喝酒喝了大半个时辰，回到住所，灯熄灭了，可剩下三个人竟然没睡。

　　“打听到什么了？”孟天氏动了动鼻尖，嗅到她一身酒味，没好气地道，“打听消息还要喝酒？”
　　秦长歌接过倪宏倒来的一杯茶，不带喘气地讲：“我觉得江离没什么大问题。至少她和碧落这俩人没什么大问题。从碧落嘴里，这批毒人是直接从西楚凤翔运过来的，运来之前已是毒人，也都是些杀人犯之类，死有余辜。”

　　“那意思就是，虽面有标号，但仍为必死的囚犯？”正清源眼亮了亮。
　　秦长歌耸肩道：“这我可没说。不过听碧落所说，那修齐，也就是我当初在佳盛见到的另一随从，最近去接一批新的毒人了。要是真想调查，从这块入手。”

　　“还有几天到？”
　　“问了，四五天左右。”
　　正清源沉吟道：“四五天的话……我还是想趁着这个空档，去一趟卫王旧陵。”

　　这次，秦长歌也忍不住要发火拍桌了，她将水杯往桌上一放，杯里水溅在桌上成了一朵形状奇诡的花。秦长歌道：“去什么去，这种鬼地方，师兄，你怕不是脑子发抽吧？太高估咱们几个实力了？要知道，卫王旧陵，这几十年来从未有人真的探全过，在这种毒物横行的鬼地方，更是危险，真不怕有去无回？”

　　正清源缓缓摇头，语气平淡里带几分安抚人心的柔和：“小十，你先别激动。卫王旧陵就是悬在所有人头上的剑。九国之人想要探的太多了，一代接着一代，这都五六十年了，还有源源不断的人来送死。贪婪能引发之后很多的问题，要是不解决，恐怕以后还会有更多人前仆后继，枉送性命。”

　　孟天氏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那关咱们屁事。”

　　“那好，先不说远的，说近的。”正清源道，“要是卫王旧陵真有秘法，被西楚得了，那……”

　　秦长歌打断道：“那也是西楚的命数。横扫八国，一统天下，未尝不可。更别提咱们可以守株待兔，守在附近，他们一旦得了秘法，夺过来不就是了。”
　　正清源依旧坚持：“那我一个人去。”

　　倪宏：“……老八，你先别冲动。咱们身边什么趁手的东西都无，小师妹手头武器都没带，老六手里头那九旋镖还是在云锦重新打造的，而非在山上之前师父用玄铁锻造的，师姐给我们的药粉也用的差不多了。这种情况，进卫王旧陵，不是明智之举。”

　　正清源点了点头，应道：“那咱们先追修齐那条线，完了之后，去暗桩里准备点东西，再去卫王旧陵。”

　　秦长歌：“……”好的，现在最冲动最皮的不是她了，她很是欣慰。
　　孟天氏：“……”去去去，一个人去，有去无……呸，被咬几口最好。
　　倪宏：“……”有一种话白讲了的感觉。

　　其实正清源有句话没讲错，这卫王旧陵，就是悬于九国的一把利剑，如若不解决，世人皆难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