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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中篇·藏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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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容易来到黑龙沼,叶归焉舍不得就这样去藏剑驻地,死皮赖脸跟着谢行尘。他的友人自是一脸无奈答应,他便在旁边表面得逞地笑,内中却是心酸——不过想和谢行尘多待一会儿,还像是要求他一般,自己真是可怜可笑。
之后却不想又遇到了那个唐门。
很多年后,叶归焉还在想,当真便是宿命罢。
宿命安排他们要遇到那个娇俏可爱却身怀唐门绝技的女孩子,宿命安排谢行尘的目光要被那个耀目的女孩子夺走,宿命安排了之后的一切一切……
可若说唐晚晚是谢行尘的宿命,那他叶归焉呢?
他叶归焉的宿命,就是活该一辈子仰望华山上那只清冷的鹤?
他叶归焉的宿命,就是活该一辈子得不到谢行尘一个回头?
为什么?凭什么?
造化弄人!
叶归焉并不讨厌唐晚晚。她那样的女孩子,哪里都招人喜欢,也不怪谢行尘对她格外不同,连自己对她说话时也不禁缓了三分语气。
可他就是看着平素难得笑颜的道长,和那个女孩子谈话时毫不掩饰脸上的欣喜,目光中是从来吝啬给自己的快乐,甚至说到兴处,唐晚晚抱着他笑他都不反对,还反手轻轻拍拍唐门姑娘的头,那种柔情似水自己是从来没见过的。
哪怕晚上回了帐篷,他的道子还是在念叨着唐晚晚说的话,神色痴狂,一向作息准确的纯阳弟子罕见地在床榻上辗转反侧,自己却只能看着他因为别人这么快乐,还得装成若无其事道:“唐姑娘的机关术真是极好的。”
叶归焉要被自己的嫉妒逼疯了,却又不能表现出来。
第二日还得强撑精神去仰天岭做计划之中的事情。他本该撤退,却看着司徒一一的亲信操纵机甲往护法营谢行尘的地方过去了。叶归焉来不及细想,只能自己迎了上去。本来在他设想中自己闪避得了大部分伤害,受这一下无甚大碍,却忘了自己昨天几乎一宿没睡,今日是强撑着的,身形比往日滞缓些。外人可能看不出来,自己还是清楚,所以这一波伤害吃了个实打实。饶是他武学底子深厚,也当即喉头一甜,心里暗道一声糟糕。好在不算大伤,叶归焉勉强咽下去这口血,运起藏剑门派独门轻功,顺利往约定的地方离开了。
叶归焉本是不太在意这点伤,他从小习武,受伤是常事。当晚这伤却跟他作对似的,惹得他闷声咳嗽。
大概是伤了肺部,叶归焉心想,看了眼身侧睡得香的道子,不愿吵醒他,自己起身披了衣到门外去了。
叶归焉出门躲在树后,借着月光拿出怀中的剑穗,看了一眼,又塞回去,又是捂着嘴咳了几声。
正欲打坐调息下,藏剑心里一跳,听见了脚步声。脚步声轻快,应是女子。他如今带伤在身,如果是友人他不想丢面子,如果是敌人更是得提防,所以不管来人是谁,他都不想见。
叶归焉运起轻功,悄无声息几下爬上了树——他小时候顽皮得紧,爬树掏鸟蛋下水捉螃蟹样样精通。是以这几下,来人并未发现什么。便匆匆离去。
月光很亮,他一眼看清了发出脚步声的人。
——是唐晚晚。
这么晚了,她出来是要去干什么?
叶归焉心里有种不安,决定跟过去看看,却又听见了另一个脚步声,只能再次隐匿身形,拨开树叶往下探查。
竟是本该熟睡的谢行尘!
他看到谢行尘出门左右张望,似是寻找什么,在看到唐晚晚的时候犹豫片刻,跟了上去。
待谢行尘背影彻底消失,叶归焉才松开刚才拨树叶的手。竟是自己也没发现的太过用力,树叶都被他拽得碎了,汁液和碎片糊了一手,他也无心去擦。
他叶归焉又不是擅长隐匿的唐门、明教之类,这趴在树上能骗过沈秋辞,还能骗过深谙此道的唐晚晚和擅长破隐的谢行尘?
唐晚晚尚能说行色匆匆没注意到,而谢行尘呢?
关心则乱?
那个女孩子的事情,真的能影响到他到连如此拙劣的伪装都发现不了的地步?
叶归焉盯着自己的那只手出神。
还追吗?
人家半夜一男一女出外,是谈情说爱吧,自己为何要去扫兴?
只可怜可叹自己,没有那么多的新鲜事能跟谢行尘分享。这么多年的朋友,两人对彼此都熟悉得很。还以为熟悉就是最好的陪伴理由,却不曾想新鲜事物对谢行尘的吸引力这么大。
叶归焉随便用树叶擦了手,调整姿势,倚在树上,看月凉如水洒在地上,不知想到哪里去了。
直到看见唐晚晚和谢行尘一同归来,又过了一会儿,他才翻下身,回到屋子里,装作什么也不知道,挨着已经睡着的道子,亦心情复杂睡了。
次日他已无心再跟着谢行尘——看着他和唐晚晚谈笑风生,自己只会更加心痛,还不如就此离开,成全他二人还更好。
后来他却还是放心不下,又去往金盆岭谢行尘的方向。
却不想,他看到谢行尘的时候,纯阳道子已是和武逸青缠斗在了一起!
叶归焉从未见过谢行尘如此凛冽的剑招。
往常切磋都是点到为止,这次谢行尘却是招招往武逸青的要害招呼。纯阳太虚剑意在他手下真正发挥出应有的样子——就应该是如此,一剑如日东来,紫气韬光,没有任何花招,从不拖泥带水,速度快到都看不清剑和人的影子,直至飞刃缠满敌人,才使出终极杀招八荒归元,力求一招毙命!
旁人看着谢行尘看不出他的门道,只觉得他快——就应该快!快到剑飞能惊天,快到大道尽归元!
观谢行尘之剑法可以说是酣畅淋漓,但叶归焉还是感到哪里不对。
谢行尘虽然步步紧逼,看起来是武逸青马上便要坠落。可他知道,太虚剑意心法爆发这一段时间,其实是在加速消耗自身内力。此心法回复内力又最成问题,是以谢行尘肯定也是殊死一搏,力求短时间内解决敌人!
果不其然,他看到随着谢行尘一剑刺入武逸青身体,武逸青惨呼着坠落,而谢行尘身上光芒一闪而过,竟是不知何时用过了唯一保命招式转乾坤。此时时效已过,他也和武逸青一同坠落下来!
叶归焉当即便飞身上前,半空中稳稳接住脱力的道长,心中万分悔恨焦虑:要不是自己今天没跟着他,谢行尘断不会伤到如此地步!
他颤抖着握住道子的手。低头看,谢行尘脸上满是血污,却还是扯出一个微笑,似是让他安心,便昏迷过去。
叶归焉心里痛极了,他何曾见过谢行尘伤重到如此地步?此时外物和他都无干,他心中只有受伤的谢行尘。先用藏剑奇药给他保住了命,又一直抱着他不肯撒手,连什么时候结束的战斗、怎样回到营地,全然不知。
然而养了好几日,谢行尘的伤一点不见好,唐晚晚找回来的药也只能让他好受些,却谁都不知道他这毒怎么治。素来巧笑嫣然的少女沉默了几天,终是一天早上,沈秋辞发现被衾冰冷,起来看见唐晚晚手书,道是去烛龙殿取药医治谢行尘,才知道唐门少女已经离开了。
眼看着谢行尘病症渐重,叶归焉实在没有办法。他心中焦灼万分,看着沉沉入睡的谢行尘,终是叹了口气。
——为今之计,只有先去往白龙口,拜见谢行尘那早已离开纯阳的师父和师叔,看看那两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高人能不能医治了。
他素来是不太愿意见到那两位的。小时候就被谢行尘的师叔打趣了好多次,那位师叔是个有趣的人,说话他当时听得半懂不懂,跟着师父傻呵呵笑,如今想起来,话里全是机锋。他师父倒是很好,那会儿还给他塞糖葫芦,但他仍是不愿意见这二位高人。
原因无他,这两人凑在一起,简直是要闪瞎狗眼,秀恩爱的最佳典范。他叶归焉看着谢行尘难受,自己很有数,再去见这两位无非是看着她俩给自己找不痛快,是以不想去见。
然而这也是唯一的办法,所以叶家公子还是嘱咐了自家弟子,若是有唐门的人找他们,便去白龙口听风崖相见。花了两日准备周全,带着行李,雇了马车,和谢行尘并沈秋辞,前往白龙口。
白龙口风景如画,他却无心细赏,看着谢行尘病症加重,想起那两位前辈素来是喜欢在白龙口乱跑的,只能让沈秋辞照看着谢行尘,自己出去碰运气。
算老天爷怜他叶归焉,在白龙口跑马没多久,就在水边见到了他想见的人。
纯阳剑宗之剑,纯阳剑茗道袍,飞狐面具,无一不是在说明她的身份——谢行尘的师叔,谛弦音。
谛弦音也是奇人。纯阳本来修习剑宗的就只有静虚弟子一脉,本就不多,其中的女孩子更是少得出奇。叶归焉辈分小,入世晚,并不清楚当年的谛弦音是怎样闻名于世的,但他知道此人时,此人便已是传奇。谢行尘的师父温竹清本是气宗,谢行尘先是单修气宗,再是剑气双修,最后在剑宗大有成就,无一不和这位传奇的师叔有关系。
他长吁了一口气,多日来紧张的身体一下子放松,差点从马上摔下来,向刚从水里摸出一兜螃蟹的谛弦音道:“晚辈叶归焉见过前辈,行尘现在龙隐村,命悬一线。晚辈冒犯,还请前辈告知温前辈此事,尽快施救于行尘。”
谛弦音却很不着急的样子,面具下的脸似还在笑:“关心则乱。”
她一向是话里有话的。叶归焉一下子别过去头,竟也不知道自己心事被这位看似小姑娘实则都快活成精的纯阳看去了多少。但他还是更加担心谢行尘,所以又转过头来,看见谛弦音提着螃蟹要走,正欲开口挽留,谛弦音便道:“把他带到听风崖来吧。”走了几步还补了一句:“来得巧,等会儿有螃蟹吃。”说罢似是一闪,人便不见了。
她是故意让自己找到的,叶归焉几乎可以确定了。
待他回到龙隐村,匆忙带着谢行尘和沈秋辞前往听风崖,果然看见温竹清和谛弦音等在那里。打了招呼后谛弦音就运起轻功上去了,留下温竹清一脸无奈,让他背着谢行尘上去。
叶归焉明白,这也不是刁难他。她二人所住之地太高,他之前和谢行尘来短暂拜访过两次,都是必须用大轻功上去的。如今谢行尘已经昏迷,两位前辈和沈秋辞都背不动谢行尘,是以只能他把谢行尘顺着藤蔓背上去。
在沈秋辞的帮助下,他开始做攀援前的准备。先是用情人枕披风把谢行尘裹好——这山风实在是太冷了,不能加重谢行尘病情,再解下自己和谢行尘的腰带接在一起,把自己和谢行尘捆在一起。留下沈秋辞在下面以防万一做个接应,他看着似是永无尽头的藤蔓,没有犹豫,开始攀援。
这种藤蔓非常粗糙,他也就爬了几米,手已经隐隐磨出了血痕。他知道再这样下去,等爬到山顶,肯定双手血肉模糊,刚才竟是没考虑到这一点,所以没有戴手套。现在下去拿也不可能,拿衣服包着又怕自己这一动作谢行尘就掉下去了,只能咬牙继续往上爬。
白龙口的风真冷啊,山风卷着冷气呼呼往叶归焉脖子里钻。手上亦是开始流血,疼。
藏剑深吸了一口气,抱着藤蔓稍微歇息了一下。为了分散自己注意力,他开始小声讲话。
反正谢行尘听不到,他想。
叶归焉似讲故事般,小声给谢行尘讲起了自己这么多年对他的喜欢。昏暗剑庐中每月定时送来的信,他练剑时的认真模样,自己对唐晚晚的嫉妒,自己是如何想接近他,又是如何胆怯不敢说。
多年来未敢讲的话,如今一股脑讲出来,想要倾诉的对象却因为中毒陷入深度昏迷,唯一能聆听这含哭带笑故事的,只有凛冽山风和沾了血迹的藤蔓。
这些话,他是断不敢讲给谢行尘听的。就让这山风听了去吧,再带着这些故事越走越远,他说出来了,以后面对谢行尘就会好受很多很多,也能瞒得越来越久。
脸上不知何时落下的热泪被风儿吹干。此时的风儿似是温柔情人,舔舐着他脸上的泪珠。叶归焉终还是叹了口气,不再讲下去,而是轻轻说:
“谢行尘,我喜欢你呀。”
我喜欢你,所以努力学剑,想有朝一日能站在你身边;
我喜欢你,所以对你不同,以为傻乎乎的你会发现自己对你的关心;
我喜欢你,所以才跟着你,等着有朝一日你也喜欢上我,江湖策马,同去同归。
我叶归焉,喜欢谢行尘呀。
待他好不容易爬上去,第一眼却是看到了一位熟悉的陌生人——还是头顶橘猫的唐昭。那慵懒的猫儿见了他们,也只是抬起爪子轻柔舔了一口,尾巴一蜷,继续呼呼大睡。
唐昭看过来的眼神十分复杂,但他也什么都没说,进屋放下了一张面具和一瓶药就离开了。
那面具叶归焉也认识,是唐门女式的面具。唐昭放下的这张,不消说定是唐晚晚的。
叶归焉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个来去如风的唐门女子,进屋放下谢行尘后不再打扰温竹清她们为谢行尘疗伤,转过头看到了刚轻功上来的沈秋辞。
本是笑着的沈秋辞看着他的手,却是沉默了会儿,似是嘲笑他:“叶少爷也是打过神兵,见过沙场的人了,怎么手磨破了还要哭?”
他莫名其妙,低头看去,发现手上已是被磨得血肉模糊,这才后知后觉感到痛。大概眼眶都还是通红的吧,所以唐昭才会有那样的眼神。
叶归焉扯出微笑:“山风太大了,吹得眼睛疼。”
他既是这样说了,于情于理沈秋辞也问不下去。所以七秀姑娘也没说什么,便进了屋里,因为治疗过程还得避风,顺手带上了门。
叶归焉看了眼木门——他所心心念念的人就躺在里面,等着温竹清她们救治,而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这么看着,还不如不看,便走到旁边的大石头上坐下了。
但他又是叹了口气,不自觉拿出了那个剑穗摩挲着,也不管手上还有血会沾在上面,只一遍又一遍抚过剑穗,似是急切想在上面寻找些什么安慰。
这便是当年第一次见面后,离开华山时谢行尘编了送给他的剑穗。他一直珍藏着,时而拿出来看看。
忽地他听见了轻巧脚步声,想必是沈秋辞。叶归焉不愿意让她看到这东西,慌忙把剑穗塞回怀里,就看着七秀姑娘走过来,什么也没说,蹲下替他包扎受伤的手。
她定是看见了,叶归焉想。虽然沈秋辞是他们中间武功最差的那个,却也是有十来年习武的底子,草上飞轻功娴熟无比,刚才的脚步声是她故意发出的,这样两人面子上都没这么尴尬。
他看着沈秋辞轻轻给自己敷药、包扎,想,自己为什么就喜欢那鹤子,而对这么好的姑娘视而不见呢?
她的心意,他全明白,却回应不了。
终是自己不对,所以在快要包扎好的时候,叶归焉轻轻说:“对不起。”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沈秋辞还是听懂了。她顿了会儿,并没有抬头,继续给叶归焉包扎,边缠布边说:“没什么好说对不起的,这原本是我自己的事情,和你们都不相干。”语气九分苦涩,一分释然。
终于包扎完,向来明媚的七秀姑娘站起来,背对着叶归焉,淡淡道:“我的心让我想留在这里,但是我的剑不同意。既然行尘已经有他师父搭救,那我很快就要走啦。希望我走以后,你们都能好好的,你……你也能好好的,来日我们江湖相逢,再把酒言欢!”
秀姑娘头也不回,跳下山崖纵轻功离开。叶归焉孤零零一个人被丢在那里,看着那粉红背影,心里默默祝愿沈秋辞以后能找到称心的好男儿。
他随后又不知道想到哪里去了。直到脱了面具的谛弦音过来拍了他一下,才是三魂七魄归了体。
那向来神神叨叨的前辈先是告诉他谢行尘醒了,他点头——醒了就好。却又想,自己该怎么再面对谢行尘呢?
这次来送药的是唐昭,不见唐晚晚踪迹。大概这辈子都见不到那笑得眉眼弯弯的唐门女子了吧,谢行尘肯定很难过。
谛弦音再摸着他的头,道:“你不想去看看他吗?既然已经什么都失去了,那就没什么可怕的啦。”
叶归焉默然,起身走向了屋子里。
一推开门,他就见着谢行尘在呆呆盯着桌子看。顺着目光看去,是那个唐门的面具。
叶归焉蓦地有些难受,准备好的好多话再也没有说出口,随便应付了几句又出了门。谛弦音在门口看着他这副模样,只是叹了口气,把他引到一旁,踮着脚尖给他理了理领子和衣服:“多大个人了,好好的藏剑公子哥,怎让自己身上乱成这个样子也不打理下。”
这位前辈向来话中有话,叶归焉低头弯腰,任她帮自己弄好了衣服,听她又道:“你这个孩子,铸了这么多年剑,见过真正的剑吗?”
真正的剑?叶归焉茫然:“它们都不是真正的剑?”
蓝眼睛的小道童闭眼,笑着摇摇头:“果然还是小孩子。生老病死、爱别离、求不得、怨憎会、五阴炽盛。这人生八苦你可懂得?”也不多作解释便回屋去了,留下一头雾水的叶归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