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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篇·藏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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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骨番外·藏剑篇
《藏剑·藏心》
过了很多很多年后。
藏剑山庄还是这般细雪纷飞的料峭模样。
和北方动辄埋屋埋门的雪是不同的,江南之地的藏剑山庄,连下的雪都似是染了江南人的温柔。细雪纷纷,不大不小,不紧不慢。薄雪浅浅积在屋檐上、柳叶上,偶有微风吹过带走两片,更多的还是在那儿积着。出个太阳,又化了一部分,淅淅沥沥从上面滴点儿水下来。残荷上也敷了些许白霜,配着枯枝败叶,很是有些冬日萧条意味。
今日还算日光不错,温度不高,却晒得人暖洋洋的。三三两两藏剑弟子出来走走逛逛晒太阳,连叶归焉也抱着别有洞天坐在西湖边亭下。
他已经很老很老了,须发皆白,眉目间却还依稀看得出当年的英气。过往的藏剑弟子看着他,也不来扰,只路过的时候窃窃私语:这位剑庐总管年轻时是极其英俊的,性格又好,待人温柔细心,武学造诣又高,铸剑也厉害,堪称同时代所有藏剑弟子的梦中情人,不分男女。却不知是何原因,他终身未娶,这么多年就耗在剑庐里铸剑,确实是铸出了不少神兵铁甲,但还是颇令人遗憾。
叶归焉远远地听着他们在谈论自己,淡淡笑了一笑。
他低头,苍老枯干的手一寸一寸摸索着这把来自纯阳的剑。剑的纹路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早在当年回来后他就不再用自己的千叶长生,而改为带这把剑,哪怕从来都不曾使用也不曾出鞘。多少个抱着剑的不眠之夜,多少个独自度过的春秋,陪他的只有这把剑。纹路早已在他心中清清楚楚,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剑的模样。
——毕竟这是是那个人留给自己,为数不多的东西。
不,甚至都不能说是他留下来的,而是他不要了,自己像个乞丐,卑微可怜去捡回来的。
虽然这还是他亲手做给那个人的,哪怕那个人并不知道。
叶归焉闭眼,耳边犹是弟子们在说他当年如何风华绝代。
风华绝代?他轻轻嗤笑。
不,不。
叶归焉,从来都担不起这个词。
只有那个人,只有他。
当年华山太极广场上,白衣执剑的那个人。他本就是华山雪化出的精灵吧,才会有那般好看的模样。不管是切磋时的全神贯注,还是闲暇烹茶的淡笑,抑或就是单单闭目打坐,却举手投足都令自己心动。
这些弟子不曾见过他,也不知道真正的风华绝代该是什么样。
叶归焉手上轻轻用力,剑被从鞘里拔出一点点,逆着光,剑锋发出一点点锋利的光芒。
和第一次见到那个人,见到那个人的剑,还是一样的啊。
是什么时候见到的他?
这么多年了,记忆力也有衰退,叶归焉眯着眼,想了又想,终于还是想起了自己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那一次的门派交流,师父带自己去华山,在太极广场上,看到了跟在温竹清和谛弦音身后那个小小的团子。
明明该还是贪玩调皮的年纪,那个人却已是一脸严肃,背上背着这把长度快赶上身高的别有洞天,认真对自己抱拳弯腰行礼:“在下谢行尘,见过藏剑师兄。”
谢行尘啊谢行尘。
叶归焉自己也没想到,这就是一眼万年。
彼时他还是个常年被师父训斥调皮捣蛋的熊孩子,第一次见到如此的人儿,都有些手足无措,但还是回了礼:“在下叶归焉。”
温竹清在一边跟他师父说笑:“你看你这小徒弟,竟是叫归焉,我瞧他倒是有些道缘,不如舍了给我俩?弦音座下还没有弟子呢。”
他师父忙摆摆手:“这可使不得,纯阳多得是根骨奇佳的孩子,我就这么一个小徒弟,你俩还要来抢?”
“跟你说笑罢了。”温竹清拍拍谢行尘的头:“快,带这位藏剑小公子去逛逛。你们同龄,能做个伴是极好的。”
谛弦音补了句:“再结个娃娃亲岂不是更妙?”然后就被温竹清捂了嘴,一脸“你可别说了吧”的表情。
他师父失笑摇头:“弦音又在胡说了。归焉,跟他去玩吧,师父和两位师叔还有话要说。”
谢行尘做了个“请”的手势,邀他去逛了非鱼池和仰天池。
如此便是认识了。那次他着实在纯阳住了很久,也不知师父他们商量的是什么大事,孩子心性,也管不得这些,整天只知道跟着谢行尘练剑,然后聊天。
两人从那时起就是极好的朋友。后来要走了,他在纯阳大门口又哭又闹,把他师父和温、谛二人惹得哭笑不得。还是谢行尘送了自己编的剑穗给他,又答应每个月都给他写信,并且说他无事都可以上山来玩,叶归焉才罢休。
谢行尘是寡言少语的,在他走后却真的坚持十来年,每个月都给他写一封信,字从起初的青涩稚嫩到后来的渐有风骨,虽然每次内容都不多,却字字真挚,把他当手足般交谈,对他当真是用心的。
也就是这样,自己才会以为,在谢行尘心中是不同的吧……
十多年的信,他们在信中见证了对方的成长。叶归焉也当真在无事时常常上华山找他聊聊天,呆个几天。他还想邀请谢行尘去藏剑做客,却被谢行尘摇摇头轻笑拒绝。
叶归焉也明白,谢行尘不是不想下山看看,而是实在走不了。早些年是功课重,温竹清和谛弦音教他剑气双修,他两样兼顾,实在是难得空闲。叶归焉还私下说笑般跟谢行尘抱怨,这师父师叔也太着急了,这么小学这么多,也不怕把徒弟累坏。
后来也知道这二人实在是不得已,谛弦音能留在华山上的时间太紧迫,二人堪堪把谢行尘教得七七八八,到了自己看书也能悟懂的地步,就匆匆忙忙下山隐居了,连小徒弟李临风都没空再带,只能留给谢行尘教。
这么多年,谢行尘忙得连华山都没下过几次。所以他俩约定,若有合适契机,定要一同好好游历大唐江山。
这个愿望,终究还是实现了。
师门派遣自己给各大门派掌门送拜帖,第一个便是纯阳。他在信中兴奋地告诉谢行尘这个消息,邀请谢行尘一同去送拜帖。都没等谢行尘回复,他自己就急吼吼上了华山。谢行尘剑法有成,师弟也长大许多不用随时看着,终是有空,便答应和他一起下山游历。
叶归焉不知道有多欢喜——他终于有和谢行尘时时待在一起的机会了,同行出游、同桌吃饭、甚至同床共枕,这是他以前奢望过却不敢想的情形,却一一实现。
他也是这时候,才明白自己对谢行尘的喜欢有多深。
曾以为谢行尘是他少年时在剑庐修习铸剑,不与外人交流的那段岁月里唯一的光,谢行尘的信是鼓励他继续努力的动力。他看着信中谢行尘说自己又学会了什么什么,只觉得谢行尘真厉害啊,明明是同龄人,甚至还比他小一点,却那么努力学这么多东西。
他拿着信发呆时,师父走过来拍拍他头,说藏剑铸剑技艺和剑法也世上有名,若是他认真修习这些,将来定不输于谢行尘。
叶归焉一直是顽皮捣蛋的,明明资质是同辈弟子里超群,却不肯好好学,很是把他师父愁坏了。
谢行尘像是给他树立了一个榜样,也是那时候,叶归焉放下手里的泥人和小虫子,开始乖乖跟着师父进出剑庐,在西湖边认真练剑。他本就是聪明的,这一肯学,境界很快就赶了上来。门派里的师兄弟对他称赞自不消说,偶尔上华山跟谢行尘切磋,也能得到他的肯定和点头,道他这山居剑意和问水诀修得不错。叶归焉得了赞许,也不骄矜放肆,只更加努力,想有朝一日能够和谢行尘并肩,将来一同行侠仗义,江湖上流传出他们一段佳话。
那是什么时候,这种榜样的力量,这种仅仅是孩童间的不服输或是朋友间的相互鼓励,演变成了想要真正配得起那个人,真正和他比肩,光明正大站在他身边?
谁也说不清。
能够在出游时同床共枕的喜悦很快演变成痛苦。叶归焉发现,这并没有让他们的关系更加亲近,反而绝望的是自己。谢行尘心怀坦荡,每夜毫无防备只穿着中衣睡在他身边,可他叶归焉是个心怀鬼胎的正常男人啊?有哪个正常男人,心上人在身边睡着,自己还能一点异样没有夜夜睡得香?
叶归焉觉得自己快要被逼疯了。当年在剑庐铸剑,几天几夜不眠不休是常事,但那时全神贯注,不曾觉得疲惫。而如今心上人能看不能吃,折磨得自己整夜辗转反侧,还怕白天谢行尘发现异样,更舍不得也不敢说我们分房睡吧,只担心自己心思暴露,只能没事儿抓紧时间打瞌睡。
唐晚晚的出现,更是隐约在他心中留下了一根说不清道不明的刺,他更加睡不着了,常常睡下去又半夜惊醒,醒来看到剑纯在身边睡得香甜,自己哪儿还有半分睡意?
屋漏偏逢连夜雨,打瞌睡还被沈秋辞发现,很是嘲笑了他几次,把他弄得好没面子。谢行尘倒是给他投来关怀的目光,还让他伸手把个脉,他只得说看铸剑图太累,很多地方想不通,事关藏剑密辛也不能给他们看,必须自己慢慢想,才算把这茬糊弄过去。
好不容易养了一点精神,叶归焉想着自己好久没习武了,想邀谢行尘切磋一把,却被沈秋辞把大旗一拔。他本是不想和姑娘计较的,心中却憋着一股难受还说不上原因的气,也干脆抽出千叶长生,和沈秋辞打了个痛快。
切磋后,他俩分别坐在谢行尘身边,谢行尘随手拿出两粒丹药分给他们。看着沈秋辞大大咧咧一口吞了,叶归焉拿着药心里却不是个滋味。
——这个紫气散,沈秋辞不知道也就罢了,他还是略知一二的。这是极其珍贵的药物,当年温竹清走的时候也就留了两瓶,除了偶尔在仰天池打坐修行或是给李临风吃外,他是从来不给人的。如今就是小小的切磋,他俩并不是严重缺乏内力或是受伤,谢行尘却肯给他们吃紫气散,他是心情很好吗?
为什么心情好,今日和往日并无不同,是因为那个能把他的猞猁认成橘猫的唐门吗?
叶归焉吃了紫气散,心里还是不痛快。
他终于决定,还是去找剑纯说个明白,如此淤积在心,他迟早憋出病来。
哪怕做不了朋友,那就做不了吧!
正巧当夜遇上了广都镇看花灯。夜色朦胧,华灯璀璨。叶归焉闭了眼,轻轻吸了口气,一句“行尘,我喜欢你很多年了”在嘴边酝酿了好久好久,终是下定了决心,向右偏过头去——
却正好撞见了沈秋辞不经意间瞥过来的目光。
叶归焉的勇气霎时被戳破了,他有些慌乱,掩饰性地转回头去,装作继续认真看花灯。
算了,算了。
叶归焉心里一声叹息,还是再等等吧,等个合适的机会。给自己多留一些,关于谢行尘的回忆吧。
当夜,谢行尘先睡下,他借口看铸剑图,却是衣冠整齐坐在桌边看着熟睡的谢行尘,心中五味杂陈,翻江倒海。
——自己就怎么没有勇气,说出那句话呢?
为什么?
之后在剑庐内孤寂的日子里,叶归焉也常常在想,如果那时候说出来,会不会所有的事情都走向不同的结局?
没有如果,所以他注定就如此在昏暗烛光下注视着剑纯,心中默默念着表白的话。那眼神无悲无喜,看不出任何情绪。
后半夜他已是强弩之末,想睡觉,睡不着,逐渐心思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这句话在心中反复念了一晚上,浑浑噩噩,连什么时候天色破晓,谢行尘起床都不知道。
直到谢行尘伸过来一只手,他条件反射般抓住。
——你是愿意跟我走了吗?
似是还在梦中又还是清醒着,叶归焉捉住了谢行尘的手,却一动不动。
——是梦吗?还是现实?
叶归焉一时竟不知自己身在何方,混沌思维恍若海中扁舟。他似一个人被丢弃在荒凉大海上,乌云密布,雷雨欲倾,惊涛骇浪间,唯一真实的、可以感知的,就是这只手。
突然,天地间一声炸雷,划亮了暗沉天空,惊醒了叶归焉。
——不对,他是就这么看了谢行尘一晚上!
叶归焉一下子清醒了,甩掉谢行尘的手。一时间竟难以面对,随便寻了个借口就出门了,匆匆忙忙也无处可去,随便找了个成都郊外的僻静角落打坐调息,好容易气息平静了,却又昏昏欲睡。
睡吧睡吧,叶归焉也自暴自弃了,管这是在哪儿,抱着膝盖,头轻轻靠着树就睡着了。
却是难得安详,是因为身边没有能够打乱他心思的谢行尘?
直到被早上起来没看见他,于是在成都乱逛的沈秋辞给叫醒了。
他依旧是敷衍几句,不去看七秀姑娘明显担心的眼神。
沈秋辞对他有好感,他感觉得到。
可他叶归焉心里已经住下了那白衣剑客,那还容得下瘦西湖边上的剑舞霓裳?
更何况,沈秋辞太好了,这般行侠仗义、惩恶扬善,明媚如春光的姑娘,他叶归焉实在是配不上。
沈秋辞问他是不是不舒服,竟能在这荒郊野外睡着,叶归焉轻轻摇头。七秀姑娘托腮想了片刻,道是他俩不如先逛一圈,再同去蜀军大营。左右也无事,藏剑公子起身拍了拍身上尘土,和沈秋辞一路说说笑笑,郁积的难过竟也好了不少,沈秋辞这姑娘当真是有让人心情变好的能力。
直到众人前往黑龙沼途中,他看着打马走在前头的柳迟风和沈秋辞,侧头笑着跟谢行尘打趣他二人。见着谢行尘茫然不知又若有所悟,再到突然问他一句:“那你呢,有什么话要同我说?”
那一瞬间,叶归焉觉得自己真的要伪装不下去了。
人海茫茫,他为何就只喜欢谢行尘这个傻子?
谢行尘啊谢行尘,你可让我如何是好。
终于,叶归焉还是维持着惯有的微笑,看着身边等他答复的道子,淡淡说道:“行尘,你有的时候真迟钝,可有的时候又真聪明啊。”说罢叹了口气,闭眼想了又想,终于下定决心似的再睁眼:“我是有话要对你说,但现在并不是一个很好的时机。等到咱们从黑龙沼回来,我就什么都告诉你。”
再给自己留一点时间,一点点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