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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下篇·藏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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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并没有在这听风崖上呆多久——主人很快就给他二人下逐客令。其实叶归焉还挺感激她二人赶自己走,这几日切磋谢行尘心不在焉,他几乎可以确定谢行尘是在想唐晚晚,心中滋味不言而喻。还不如早日离开,自己真的要装不下去了。
谢行尘的伤好得差不多,两人快马加鞭回了华山,一路上并未多做停留,也未过多交谈。叶归焉看到,谢行尘把那个面具挂在腰上,时不时解下来把玩,似是追念又似是沉思。他只能让自己赶紧分心,免得伪装因为嫉妒而破裂。
没过多久,他们就回到了华山。
清冷的道观,漫山终年不化的白雪,和他身旁这个出尘绝伦的道子,当真是绝配的。
自己还在奢求什么呢?把谢行尘送回纯阳宫,自己也该回到那暗无天日的剑庐,回到整日铸剑的日子,却不知道这次还有没有每个月准时送到的信呢?
他又不知道想哪里去了——遇到唐晚晚后他就经常出神,在想什么呢?
自己也不知道。
是在想当初表白了会怎样?
是在想没遇到唐晚晚会怎样?
是在想……没遇到谢行尘,自己会怎样?
可是这些假设统统不成立。
往事如逝川!
直到一声软绵绵的“师兄——”,他的神才回到这风雪纯阳里。
是谢行尘的亲传师弟,裹得像个团子的李临风。
这也是少有的和谢行尘亲近的人之一——曾经叶归焉也为自己是这“之一”得意且开心 ,如今茫茫然下马、牵马,听着谢行尘和李临风交谈,却不知何去何从。
李临风什么时候走的他都不知道,兀自出神。旁边的谢行尘也没有动,两个人心思各异,站在雪中,连襟袖上都是风雪。
终于谢行尘动了,叶归焉瞬间清醒过来,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跟着谢行尘走,刚一动就暗自苦笑——果然还是放不下。
谢行尘却是什么都没说,大轻功飞走,还好叶归焉轻功不差,很快跟上,却是到了长空栈道上。
这里,他一般是不来的。
叶归焉自己也就来了一次,第一次来纯阳宫时,谢行尘带他游玩,两人便是到了这长空栈道。他第一次来觉得十分新奇,一路狂跑,谢行尘差点追不上,来回跑了几趟,他终于停下,看着追他追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谢行尘,傻乎乎笑着喊:“谢行尘!我好喜欢你哦!从来没有人带我这么玩!”
这一句孩童玩笑的“好喜欢你”,竟是一语成箴。
他看着谢行尘站在长空栈道入口,又是沉思了好久,才像是下了什么重大决定,走了上去。
叶归焉也什么都没有说,跟着他走。
和十余年前没什么不同,疯道人还是在那里喝酒,云卷云舒,风轻云淡。唯一不同,就是他俩都长大了。
走到疯道人身边,他却被拦住了,看着前方没有停下脚步的谢行尘,叶归焉疑惑转头看着疯道人。
道人还是胡子拉碴的,疯疯癫癫一样,不知从哪里摸出个酒杯,给他斟上:“小友莫急,这天寒地冻的,小友不是纯阳弟子不习惯吧?陪贫道喝一杯,暖暖身子什么样?”
他挡着自己也走不了啊,叶归焉只能接过酒杯一饮而尽,结果居然是烈酒,他被呛得直咳嗽,旁边疯道人哈哈大笑,满是恶作剧似的开心。叶归焉也不好说什么,把酒杯还给疯道人,他才让开,赶紧便去追谢行尘。
走开了,他都还能听到疯道人在胡乱念叨着什么“生老病死,哈哈哈哈哈!爱别离,哈哈哈哈哈哈!求不得!众生皆苦!哈哈哈哈哈,唯我逍遥自在!”和白龙口上谛弦音说的话一样,令人不解其意。
那杯烈酒还是有效果的,他自上纯阳便被冻得有些僵硬的身子暖和了起来,轻功也顺畅了许多,很快追到了谢行尘。
却是在飞仙桥边。
这座断桥多年不曾修复。他看到谢行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风儿吹拂,掀起他的衣角。
叶归焉突然有种没来由的害怕,虽然知道谢行尘不会轻生,但他就是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他悄悄走近,试探喊了一声“行尘”。
道子像是听到了,动了一下。
然而并没有转过头来,叶归焉看到他把手中宝剑丢下万丈深渊,大笑着轻功离开。
叶归焉没有去追——没必要了。
他像是个被遗弃的孩子,独自站在飞仙桥旁,终于还是慢慢走过去,站在刚才谢行尘站的地方,往下看去,雾蒙蒙看不清楚。
谢行尘永远不知道,他丢的剑是叶归焉三日不眠不休,亲手铸出来的。
当年温竹清想给自己徒弟做一把绝世宝剑,正巧叶归焉的铸剑技术已经小成。她便搜寻了稀世材料,并谛弦音的设计图纸,亲手交给叶归焉。而他战战兢兢,认认真真,给谢行尘铸了这把“别有洞天”。宝剑铸好,他又星夜兼程送上纯阳宫,却只告诉谢行尘是他师父不方便回纯阳,托自己转交的。看到谢行尘眼中的欣喜,他才放心转身离开,劳累到归程只能坐车,已经无力骑马,乃至于刚上马车就睡着了。
如今这把剑,那人却像是丢垃圾一样丢掉。
自己在他心中,也不过如此吧?
除了……那个女孩子。他能带走唐晚晚的面具,竟然连一把剑都不愿再带?
叶归焉不愿再想,也不知该有何种表情,浑浑噩噩走回了太极广场,坐在台阶上看纯阳弟子切磋,看李临风练剑,边看边想,当年的谢行尘,也是这样的吧?
直到金昀叫他,交给他一封信,他才捏着信好久,回神拆开。
藏剑山庄的信,庄主手书加信印。他还没拆开就明白了,待拆开,果然是告诉他,因他黑龙沼的优秀表现,加上老总管年纪大了,膝下弟子数他最为出色,以后他就升任剑庐总管了。
意料之中,却是在这个时候来的消息。
他看着信,是该高兴吗?
可是没有人能够分享的高兴,那便是痛苦啊。
叶归焉把信塞进怀中,又想了好久,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站起来大轻功往论剑台方向去了。
他有一种预感,终此一生,他可能再也见不到谢行尘了。
那么那把剑呢?
叶归焉决定,他要去把那把剑捞起来。
哪怕谢行尘不要了,他还是要拿回来。
深渊下有什么,他全不清楚。刚轻功下来,他只看到一条河,还未站稳,迎面而来便是猛虎的血盆大口。
早听说华山上有猛虎,叶归焉从未见过,竟是在这深渊之下!
还不止一只,他轻巧躲开,拔出身后重剑,搏斗了半天,终于打死了三只白虎,身上却是多了几道伤痕。
叶归焉抬头看了看飞仙桥的方位,四处搜寻了一下没有,暗道糟糕,谢行尘定是把这剑丢进了这河里!
此时他也没有想那么多,深吸一口气,把轻重剑往岸上一丢,脱下外袍,试了试水温——意料之中冰冷刺骨。
叶归焉叹了口气,是自己活该吧。还是往水里跳进去。
山崖下光线很差,水里更是漆黑一片,还冻得他直哆嗦。还好叶归焉水性不错,换了几次气,摸了几个地方,还是让他摸到了那熟悉的物件。
叶归焉赶紧出水,把剑先丢在一边,打坐运气——再不出来运气,他真的要被冻死在这冰水里了。
待身上重新变得干爽,叶归焉穿上外袍,先带上自己的武器,再抱着这把别有洞天,运起轻功飞上山崖。
李临风找了这位藏剑师兄两天。
他先是找自己的师兄,却没人知道谢行尘回了华山后去了那里,最后知道他是上了长空栈道,和叶归焉一起。他又改找叶归焉,因从藏剑弟子那里知道叶归焉即将升任剑庐总管,还想跟他说声恭喜,却找不到人,连藏剑弟子也不知道他在那里,只说叶师兄为人稳妥,到走的时候肯定会来的。
终是到了第三天,他看到藏剑弟子在整理行装了,便是再问了一遍,得知叶归焉去了飞仙桥不知道干什么,觉得还是得和这藏剑师兄说几句话,就过去了飞仙桥。
叶归焉的飞柳拴在竹子上,乖巧地站着等待主人。而叶归焉坐在断桥上,抱着的却是他师兄的剑,手上还拿着一个平凡得跟他身份不相配的剑穗在把玩。
李临风好奇:“叶师兄,你怎么拿着我师兄的剑,我师兄呢?”
叶归焉见他来了,笑着招手让他过去,把剑给他看:“谁说这是你师兄的,是我的啊。”
李临风撇撇嘴:“骗人,我师兄一直用的这把剑,是师父送的!”
叶归焉拉着他,李临风还是凑过去,看着叶归焉拉着自己的手,在剑鞘上的花纹走了一道:“看出来没有?”
李临风皱眉看了好久,恍然大悟似的:“这个我师父教过,是古篆!是什么字……我不知道。”说罢神色有些气恼,似恨自己不用功,丢人了。
叶归焉笑着摸他的头:“是‘归’字,所以我说这是我的剑,不是你师兄的。却只有我知道,这是我的呢。”
李临风这才点点头:“是你借给我师兄的?”
他却没有回答,站起身来,抱着剑淡淡道:“临风,你不要学你师兄,也不要学我。”看着李临风茫然,他沉默了一下,还是补了一句:“对什么事情执念过重,都不是件好事。”
李临风挠挠头,像是什么都没有懂,却能看出他记下了这句话,恭恭敬敬行了礼,离开了飞仙桥。
叶归焉最后回头看了论剑台,看了这深渊一眼,跨上飞柳,毫不留恋离开了。
终叶归焉此生,他再未上过华山。
西湖畔,垂垂老矣的叶归焉靠着栏杆,在冬日暖阳里睡着了。
这么多年了,他再也没有见过谢行尘,没有见过沈秋辞,更不提唐晚晚。
那些事情,就像他的少年时光,一并随着长川东流而去,不曾回头。
除了剑庐中偶尔来的信——寄信人已经换成了沈秋辞,七秀姑娘心情好了就写信给他,告诉自己的近况,他也偶尔回两封,彼此在信中和江湖人的口中知道对方的情况,却再也没见过。
他其实很少想谢行尘。华山归来后,他便把自己的轻剑放了起来,佩戴上这把别有洞天。日常生活就是埋头剑庐铸剑,偶尔出来山庄处理点事情,竟连做梦都没梦到过那个道子。
今天,却在这西湖暖阳中睡着,梦到了他。
梦中一片漆黑,能看到的只有谢行尘。他还是那身破军道袍,身侧挂着唐晚晚的面具,背对着自己。
叶归焉低头,惊奇发现,原本枯干的手又回到了少年时的白皙。再摸摸脸,哪有什么皱纹。
他一时竟分不清,到底是这么多年剑庐的日子是梦,还是现在是梦?
然而梦和现实,有必要分得那么清楚吗?
叶归焉看着谢行尘,就这么看了好久。
再给自己一次机会,飞仙桥上,自己会说出那句喜欢吗?
这么多年的隐忍,这么多年的默默陪伴。
一切回到这里,自己会说出来吗?
要是说出来,谢行尘会不会再走?
好久好久,他看到谢行尘动了,似是要离开。
叶归焉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道:“行尘,我喜欢你,很多年了。”
终于说出来了,叶归焉心中涌起多年不曾出现的雀跃,是解脱也是释然。
道子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他听到道子淡淡道:“归焉,我知道。”说罢还是离开,在黑暗中渐行渐远,直至不见。
叶归焉没有去追。他知道自己追不上,自己前半生一直在追逐这道子的脚步,却还是终止在飞仙桥上。
如今能说出来,他已经是最大的心满意足。
叶归焉笑了,很多年很多年没有笑得这么开心。
西湖畔,路过的藏剑弟子看到剑庐总管在亭子里坐着,抱着剑一动不动,出于好心过去准备提醒他外面风大回房,却发现剑庐总管已经没有了呼吸。
叶归焉,终是归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