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妻》纸海棠

45、第四十五章

　　萧老爷回到顾府时，便正好碰到公孙奇夫妇出府，他见这二人身着不凡，心思一动，身子一歪，便要撞上公孙奇。
　　公孙奇扶着洛氏，见状眉头一皱，往一旁侧了侧身，萧老爷一个踉跄，便摔在了地上。
　　门口的下人见了，立马上前扶起倒地的萧伯盛，一边替他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一边问道：“萧老爷，您还好吧？可要叫大夫？”
　　公孙奇垂眸看着这一幕，从鼻息中发出一声嗤笑，他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一见萧老爷方才的举动，便知他是故意撞上来的，至于出于什么样的目的，也就这萧老爷自己知道了。
　　不过这顾侯府，还真是......什么样的人都能登门了。
　　公孙奇甩了甩袖子，便离开了。
　　萧伯盛在下人的搀扶下站了起来，左手撑着腰，右手指着公孙奇的背影，小声嘀咕道：“竖子无礼，竖子无礼啊！”竟不知帮扶一把，便这般走了。
　　公孙奇走后，正厅便只余顾老夫人与顾回两祖孙了。
　　顾回神情忐忑地看着老夫人，公孙奇那番话，就差没明着说他是个冒牌货了，也不知这位老夫人到底是如何想的。
　　那日和他一起来顾府的男子走后，这位老夫人便戳破了他的身份，直言他不是真正的顾元泽。一番疾言厉色，教顾回以为下一刻自己便会被赶出府。
　　是林大夫人与这位老夫人进屋谈了许久，他才以顾元泽的身份留了下来。
　　可自那后，每每见到这位顾老夫人，顾回便心慌得很。
　　果然，顾老夫人见他那心虚的样子，便斥道：“慌什么？你如今是我顾府的二少爷，与公孙奇口中的那男子有甚干系？莫要一幅心虚的模样，看在别人眼里，只有做贼的人才会如此。”
　　语气虽称不上好，但这番话着实叫顾回安心不少，他笑了笑，道：“多谢祖母教诲，孙儿日后必将祖母的教诲牢记于心。”
　　顾老夫人闭着双眼，朝他挥了挥手：“许家父女这会应该也到了，你去府门迎迎他们罢。”
　　顾回立马便道：“是，祖母，那孙儿便去了。”
　　顾老夫人看着顾回离开的背影，又想起方才公孙奇在这儿说的一番话，忍不住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也不知当初留下他的这个决定对是不对。
　　这一刻，她不免想到了固执己见，强硬要认回顾回的林氏，又想到了葬身于火海的萧氏。
　　林氏瞎猫撞上死耗子，找到了失去消息多年的顾回。
　　而她，自以为算无遗漏，狠下心置萧氏于死地，哪知，却是棋差一招，反让萧氏利用这一场大火金蝉脱壳......
　　不得不说，李嬷嬷那两个丫头倒真是口风紧，这么久了不曾漏过一丝风声。若非林氏发现蹊跷，恐怕她们顾家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林氏也是，若非为了顾回，恐怕现在还瞒着她。
　　可知道了这事又能如何呢？她能用这件事来威胁萧氏，还是......当今陛下呢？
　　萧氏暂且不说，当今陛下，年少时从先帝手中接过这诺大的江山，便不曾懈怠过，对内始亲万机、励精图治，对外御驾亲征、开疆拓土。这样的帝王，萧氏恐将会是他此生唯一的污点。
　　但即便如此，便是借顾老夫人十个胆子，她也不敢用此事相挟。
　　红颜祸水，不过如此。
　　可对顾家来说，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萧氏但凡不是蛇蝎心肠，总要为她十月怀胎、受尽折磨才生下来的女儿考虑。
　　想来她是明白的，只有顾家好，她的女儿才会安好。
　　若非如此，她这个曾经对萧氏抱有杀心的老婆子，又岂会安然无恙地活到现在，无非是顾家现在还需要她这个老婆子支撑着罢了。
　　而陛下，当真不知如今这个顾元泽的真实身份吗？怕是并非如此吧。一来，沈铭是陛下的亲信，又知道萧氏与陛下之间的纠葛，在得知顾元泽死而复生后，怎么可能不请示陛下，便将元泽送回来。
　　而陛下，当真不会派人调查真相吗？
　　或者说，他查到了吗？
　　若是没有查到，那在顾家急着想要抹去顾回的过去时，又是谁提前抹掉了有关顾回的那些过往。
　　若是知道真相，又为何还要派沈铭将“顾元泽”送回来，对他又有什么好处呢？以萧氏和他的关系，一个死去的顾元泽远比一个还活着的顾元泽于他有利。
　　顾老夫人实在是想不通。
　　至于公孙奇，若不知道萧氏与陛下的关系便罢了，他既知道，那在顾回这件事上，便总要有所顾忌。
　　杀母之仇，若不能报，为人子自是大不孝。
　　可这世间的事，本就难有双全之法。
　　他公孙奇不是茕茕孑立、孤身一人，他有妻室、有子有女，有今日来之不易的地位，成全了大孝，或许便要辜负其他。
　　顾回从正厅出来，走到府门口时，便见萧老爷扶着腰、一脸愤愤的模样。他朝附近的一个下人招了招手，问道：“萧老爷这是怎么了？”
　　下人回道：“二少爷，萧老爷进府的时候摔了一跤，这会正不高兴呢。”
　　原来是这样，顾回了然地点了点头，吩咐道：“既然如此，你替我去请位大夫给萧老爷看看。”
　　说话间，一辆马车停在了顾府的大门处，帘子掀起，只见马车上坐着一位老伯和一名梳着妇人发髻的小娘子。
　　顾回扬起一个笑容，提起步子，小跑到父女二人面前，唤道：“爹，兰娘，你们到了，这一路还好吧？”
　　被唤作兰娘的女子浅浅地笑了笑，柔声道：“夫君放心，我们一切都好。”
　　许老伯也点了点头，搭着顾回的手臂下了马车。
　　他看着顾府门口的两座威武的石狮子，又看了眼顾回和兰娘，心中深深地叹了口气：这富贵岂是那般好得的，顾回这孩子实在是糊涂啊！
　　爹？
　　夫君？
　　萧老爷听到这称呼，愣了一下，顾元泽这小子，方才一阵风似的从他面前经过，一个招呼都不和他打，原来是急着跑去叫别人爹？
　　还有那女子，一见面便唤顾元泽为夫君，又是何意？
　　萧老爷这会腰也不疼了，他挺起胸，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到三人面前，扯了扯嘴角，问道：“元泽啊，这二位是？”
　　“萧老爷，这是我的岳丈和夫人。”顾回朝萧老爷解释道：“元泽之所以能够大难不死，便是因为他们救了元泽......”
　　萧老爷挑了挑眉，不待顾回说完，便道：“救命之恩，以身相许？”
　　顾回擦了擦额头冒出来的冷汗，支支吾吾地说道：“元泽当时不记得往事，不知自己已有妻室，便自作主张许下了这门婚事，还望萧老爷体谅。”
　　“你迎娶新妇，我并无异议。只是见到当下这一幕，难免感慨啊，你如今娶了新妇，竟是客客气气地称我为萧老爷，连一声爹都不愿意唤了。”
　　萧老爷拍了拍“顾元泽”的肩膀，满目惆怅地说道：“那时你为了求娶姝华，三番四次登我萧府，向我保证日后必定会好好待她，我见你如此诚心，虽不舍女儿远嫁，最终却还是应下了这门亲事。成婚后，你待姝华是极好的，便是我远居文县，亦有耳闻。萧家几次有难，亦是你出手相帮，文县人人都道，我萧伯盛有福气啊，嫁了个女儿出去，却得了半个儿子回来。”
　　“我听到你还生的消息，之所以马不停蹄从文县赶来，一是想亲眼见见你，确认你安然无恙；二来，你对姝华用情至深，我怕你回到顾家，听到姝华葬身火海的消息后，会过于悲痛，萎靡不振，本想着劝劝你的......没想到你竟是不记得往事了，如此也好，如此也好。”
　　顾回听到这番话，有些惊讶地张了张嘴。
　　顾老夫人和林大夫人从未和他提起过萧姝华这个人，他无从得知，真正的顾元泽原来竟是这般情深之人。
　　顾回第一次见到顾元泽时，是在他八岁那年，那是他第一次来建安。
　　建安的繁华看的他眼花缭乱，可他当时身无分文，饥肠辘辘的肚子提醒着他，这里的繁华与他无关，可他要再不弄点东西来吃，这繁华之处许是会成为他的断魂之处。
　　那也是他第一次做坏事，他太饿了，顾不上烫，从卖烧饼的摊子上偷了一个烧饼，便慌慌张张地开始跑，一边跑，一边咬了口烧饼，狼吞虎咽。
　　这样的顾回，是狼狈的，亦是不堪的，可就在这样的狼狈不堪中，他第一次见到了顾元泽，一个锦衣玉食，有些傲气的小公子。身后跟着几个奴仆，在大街上逛着。
　　顾回远远地看着顾元泽，就好像在水中看到自己的倒影。
　　顾回偷偷地跟在顾元泽身后，跟了一路，他想看看，他们除了长得一样，还有什么地方是一样的。
　　顾回喜欢吃包子，可顾元泽进了一家酒楼，临窗点了一桌子菜，顾回都没有吃过，而顾元泽只尝了两口，便搁下了筷子。
　　顾回想吃路边的糖画，可顾元泽又进了一家糕点铺，买了一大包的点心和糖果，顾回盯着那一包东西，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顾回不喜欢读书，可顾元泽进了书肆，许久才出来，顾回看到他手中拿着的书，目光艳羡。
　　......
　　夜幕降临，顾回一路跟着顾元泽到了顾府门前，终于累了。随意找了个隐蔽的角落，便睡了过去。
　　第二天，顾元泽没有出府。
　　顾回等了三天，才再一次等到顾元泽出府。
　　而这一次，他跟在他们身后，却被发现了。
　　那个傲气的小公子抬着下巴，让身边的奴仆抓住他的双手，腿一抬，便毫不犹豫地往他身上招呼。
　　那天，他带着一身的伤被顾元泽赶出了建安。
　　这样的顾元泽，竟也会垂首如此爱慕一名女子，更遑论，这女子还是一名商户之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