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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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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陛下,做的是一场交易,大家各取所需,何须牵扯到情字。”说到这,萧姝华的头忽地一疼,她揉了揉额角,不耐道:“日日暮暮,朝夕相处,确是应当处出些许情分的,如太后所见,这院中的花花草草确实颇得我喜爱,可唯有陛下,一点也不讨喜。”
郭太后压抑住内心的怒火,问道:“为何?”
萧姝华一笑:“陛下啊,若是不姓魏,想来倒是能讨得我一两分的欢喜的。”
“放肆。”
好个一两分欢喜,郭太后厉声喝道:“魏乃国姓,陛下乃天子,岂容你这般调笑。”
国姓如何?天下分合,昨日姜家王朝,今日魏家天下,来日不知又是哪家?
见萧姝华垂眸不语,郭太后怒道:“萧氏,你可知罪?”
萧姝华一愣,她握了握拳,直到指甲陷入肉中,疼痛使她清醒了些许,才知方才说了什么话。
纵然不喜魏禹,可她的教养并不容许她在一位母亲面前,几近刻薄地说她的孩子。
郭太后不待萧姝华说话,便走了。
只是,这一回到永福宫,宫人便去太医院请了太医回来。
这一举动,看在宫里众人的眼里,只觉得郭太后对华宸宫的女子果然不喜,其中,最为高兴的便是楚婕妤了。
她饶有兴致地梳妆打扮了一番,然后便带着贴身宫女步履缓缓地朝永福宫去了,只是,令她没想到的是,她刚到永福宫的大门,便被看守大门的奴才拦住了。
“放肆,本宫担忧姑姑身体,你这奴才居然敢拦着本宫?”楚婕妤面上带了三分的怒色。
这奴才不慌不乱地回道:“太后娘娘身体不适,奴才也是照着主子的意思行事。”
楚婕妤心里当然也清楚,一个小小的奴才哪里敢拦她,定是听了主子的主意才敢如此行事。但正因为如此,楚婕妤才愈发恼怒,她本以为见了姑姑,可以从她口中探听一二华宸宫那女人的消息,结果,兴致冲冲而来,到了大门却被人泼了盆冷水,这叫她如何不恼。
魏禹处理完朝政,便听到何林说郭太后今日去了华宸宫,回去后便请了太医的事情。他略一点头,便起身去了永福宫。
郭太后侧卧在榻上,手中抱着一个精致的雕花暖炉,对他的到来并不感到意外。
魏禹看了一眼正在给郭太后按摩的安嬷嬷,目露担忧:“母后身体不适,可是腿疾又发作了?”
郭太后将暖炉放到一旁,坐起身来,不急不缓地道:“哀家这腿并无大碍,只是,这心里倒是装了一件事,想请陛下解解惑。”
魏禹面色一凝:“母后是想问华宸宫的事?”
“正是。”
魏禹从这只言片语中便听出郭太后的恼意,问道:“母后不喜萧氏?”
郭太后直言道:“萧氏这人,舍女求荣暂且不说,母后身为女子,亦能理解她当时的处境。可她出言不逊,那样的性情,叫母后如何喜欢?”
魏禹听郭太后这般说,便知萧姝华必然是犯了头疾,他苦笑道:“母后,姝华并非本性如此,她只是身体有恙。太医那儿有脉案,朕这便令何林取来给母后一观。”
“不必了,陛下的话,母后自是信的。只是...”郭太后见魏禹这般费心为萧姝华解释,面露不解:“陛下虽未在我身边长大,可母后知道,君君臣臣,你心有乾坤,行事也素有章法。萧氏虽有美貌,可你并非留恋女色之人,更遑论这女子曾是臣子的妻子。母后实在是不知这萧氏为何会让你这般看重?”
魏禹许久没有说话,郭太后也不出声,便一直安静地等着从魏禹这儿得到一个答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道:“母后,朕爱慕萧氏,心悦于她。”
听到这个回答,郭太后心口一震,却因为心中早早地便有了这种猜测,便又不那么地惊讶。魏家男子多是痴情人,她如今竟觉得庆幸,在遇到萧氏之前,这宫中便已经诞下了皇嗣。若像魏显帝那般,为一女子终身不娶,该何其荒谬。
“陛下对萧氏有心,可母后今日一观,只怕她对你并无情意,甚至视你如敝屣。自古以来,两情相悦才是长久之道,如你与萧氏这般,还当尽早...”
郭太后本是想劝魏禹尽早收心的,可她也清楚,这世间的情爱,若能收放自如,又岂会有那么多痴男怨女的故事。
于是,话音一转,提醒道:“历朝历代,耽于情爱和享乐的帝王数不胜数,母后希望你能引以为鉴,不辜负你父皇对你教导和期望。”
“母后的意思,朕明白,自当时时自省,不负父皇和天下百姓。”
从郭太后这儿离开后,魏禹便直接去了华宸宫。
宫中的人不免纷纷猜测,华宸宫的那位气着了太后,陛下此番前去,是否有兴师问罪之意呢?
萧姝华抄写经书的亭子离寝殿并不远,绕过一条游廊便到了,在绿树的掩映下,莞秋莞冬立在台阶下,看到魏禹,刚要开口行礼,就被他挥手制止了。
他抬脚迈上台阶,走到石桌旁,看着石桌上堆叠的纸张,一只手握住萧姝华的手腕,一只手将毛笔从她手中取下,放到砚台上,温声道:“姝华今日抄了这么多经书,也该休息休息了。”
萧姝华刚要出声说些什么,就因他接下来的举动怔了怔,只见他并未松开她的手,反而把她的手拉过去,微低着头,宽厚的手轻轻地揉着她的手腕,渐渐的,她手腕处的酸胀果然消了不少。
魏禹朝何林招了招手,吩咐道: “何林,打一盆温水过来。”
何林得了吩咐便退了下去,很快,就亲自端着一盆水来了,他将水放到石桌上后,便退了下去。
萧姝华看到石桌上盛着水的铜盆,蹙了蹙眉,想将笔墨纸砚收起来,以免被水打湿了,哪知,魏禹的动作比她更快,不等她动作,他便已经将它们收好放到石凳上了。魏禹握着萧姝华的手,替她挽起袖子,伸手试了试水温后,才将她的手放进了温水中。这时,萧姝华才注意到自己的手背上沾染了些许的墨迹。
魏禹耐心地将她手上的墨渍洗干净,拿过一旁的帕子将她手上的水擦干,他看着萧姝华怔住的模样,刚要开口调笑她竟这般不小心,像小儿般将墨渍弄到了身上,却突然看到了她手心的伤痕,颜色深深浅浅,新旧交错,竟全是指甲印。
他用帕子擦干自己手上的水渍,将萧姝华的袖子放下来,突然开口问道:“姝华抄写经书,不知是在为何人祈福?”
萧姝华淡淡地道:“不过为了静心罢了。若要祈福,今日也该是为姝华自己所求。”
微风吹动着二人的衣角,风过处,两人衣角翻飞撞在一块,红与黑在空中飘扬着,魏禹看着这一场景,忽然就想到了两人在静安寺相见的那一天,也是这般并肩而立。
一时之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整个凉亭安静地仿佛可以听到彼此呼吸的声音,细碎的阳光从树隙里直射进来的光线打在萧姝华半边脸上,柔和描绘着她精致的轮廓,魏禹看着她平静的面容,握住她的手:“姝华,你可信神佛,可信因果,可信…前世今生?”
萧姝华抬眸:“陛下此言何意?”
魏禹温声道:“朕年少时曾做过一个极为荒唐的梦,梦中有一名女子,本是金尊玉贵的出身,当一生无忧,最后却...国破家亡。”他何尝没有注意到,在他提及国破家亡四个字时,她看着他的眼神,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便如她第一次猝不及防见到他时,曾流露出的眼神。
他不得不承认,听到郭太后复述萧姝华与她说的那番话,纵使早有准备,他仍是受了些许影响。
一名女子这般弃他如敝屣,纵使不知缘由,他也不该再将她留在自己的身边。
可他早就猜到了缘由。可明明千百次想问,却在开口的这一瞬间,只见她流露的这抹厌恶的眼神,便难以再继续说下去。
他想告诉她,梦中女子与姝华你的容貌一模一样,你们平日里的一些习惯也极为相似,唯有性情,有些不同。
他也想问她,姝华,你之所以会对魏家先祖的寝陵感兴趣,可是因为你与朕一样,做了那般的梦。
亦或者说,梦中的女子,便是曾经的你,前朝的公主,姜妩。
唯有这般,方能解释通所有的巧合,唯有这般,方能解释通,你对魏家人的厌恶。
可他胆怯了。
有些事情,若不曾说破,尚有转圜的余地。
若是她说,她便是姜妩,从此不再遮掩对他的厌恶......
那必不是他想要的。
“萧氏姝华,出生于洛州,父萧伯盛,母萧方氏,家中兄弟姊妹八人,三年前嫁入建安顾家,去年年末,夫顾元泽意外去世,今年七月,诞下一女。九月,帝魏禹于静安寺初见萧氏姝华,心生爱慕之情。”魏禹握住萧姝华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是萧氏姝华。”而非她人。
听到这话,萧姝华一默,随即乐不可支地笑了起来:“陛下,我非三岁孩儿。”
“我知。”魏禹轻声回道。
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在这世间并非飘零的浮萍。
只是希望,你不再为往事,夜夜难眠。
也因为,唯有萧氏姝华,方有可能有些许地心悦他这个魏家人。
......
世间情爱,竟叫人如此卑劣、如此自欺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