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赎》王一二

6、一（6）

　　中午她回来，没有想到我已经做好了饭菜，有些吃惊地仔细看了我几眼。我让她吃饭，吃过饭去休息一下，上班也怪累的。她沉默一阵，想问我什么，但是最终没有问出口，便坐下来吃饭。

　　我知道她想问我为什么要对她们这么好，想问我是谁。其实我也一直在等着她的询问，而且心里还想好了措辞。一直在实话实说与编织的谎言中徘徊，不知道该用哪一套说辞去回答。说实在，我并不敢把实话对她说，因为我怕她会恨我，再也不见我。我也不愿意用谎言去欺骗她，我怕她知道后更加的伤心与痛恨我。

　　我最理想的结果是，她不问我，而且愿意收留我，让我在她们的身边照顾她们。

　　她犹豫了很长一阵，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只是自顾地吃饭，偶尔看我喂老人的饭。看我温情仔细的样子，她的疑惑更加的浓，但也更加地放心。其实不关我事谁，不管我为什么，我对老人的照顾是出自真心实意的，要不然我不可能做到如此的仔细与耐心。我想她是想到了这点，所以才没有问我。

　　饭后她要收拾去洗碗，被我阻止我，我让她去睡一会儿，而我让老人看着我洗碗收拾厨房。老人煞有其事地来了兴趣，就像看戏一样坐在凳子上，眯着眼笑吟吟地看着我收拾厨房，将碗筷洗得干干净净，将厨房收拾的妥妥当当。

　　老人幸福地笑着，溺爱地抚摸着我说：“我的儿子真能干，你是最棒的。”

　　下午去上班，她依旧将房门锁上，我带着老人在院子里走了一下午。不过下午老人还是觉得很疲惫，大多数的时间是在睡觉。而我陪在一旁也打起瞌睡来。有一次醒来，发现盖在老人身上的小毯子盖在了我的身上，而老人笑眯眯地睡得很安详。

　　有我的陪伴，老人似乎心情好了很多，经常笑眯眯的。

　　晚饭还是我做的，但是给老人洗澡这事我做不来，也不敢做，就把水烧好等着她回来。

　　老人洗澡的时候也要我陪着，这让我很为难。她也有些尴尬，不好意思对我开口，便在浴室里大吼大叫，对她发脾气。嘴里骂着：“你这挨千刀的婊！子，杀我儿子，杀我丈夫，现在是不是也要杀我？要把我全家杀了？”

　　她默默地承受，咬着嘴唇。我推开浴室的门，说：“给我妈洗澡，应该没关系吧。”

　　她不说话，只是在凳子上站起来，靠着墙壁站着。老人坐在木桶里，木桶里腾腾地冒着热气，还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我坐到她刚才的凳子上，抓着毛巾给老人搓身子。她说：“要先泡一泡，偶尔搓一下就好，大概十分钟就可以出来了。”

　　安抚老人睡下又到半夜一点了，在老人睡下后，我离开。她送我到门口，一眼不发地将门关上，然后回去睡觉。我都会等到她熄灯后离去。

　　接下来的半个月都是这样，只不过每天早上她起来第一件事是将铁门打开，让我到了便直接进去。我每天会做好中饭与晚上等她回来吃，平时就带着老人在院子里溜达。周末那天我们一起带着老人去了一趟市区，我给老人买了不少的东西，都是老人食用的补品。同时也给家里置办了一些东西，她说，买套被褥吧。

　　晚上她熄灯也是越来越早，想必她是知道我会等她熄灯后才离开，所以一回到屋子，她便将灯熄灭了。

　　这天，在离开的时候，她突然给我一把钥匙，说：“你明天搬过来住吧。”

　　就这样，我搬进了老房子，与她们住在一个屋檐下。我伺候着老人，然后做两顿饭。我将我的积蓄都拿出来，给她们改善生活。还给她与老人置办了几身衣裳。白天我听老人絮絮叨叨地讲述着之前发生的事情，画面是残缺的，断断续续。偶尔我会提笔写写感触，写几篇短小说寄给编辑，获得稿费，维持生活。另外我开始记录老人所说的生活，想整理出一篇完整的故事，关于老人一家的人生。

　　偶尔她会去我遇到她的小镇，是替老人抓草药的。

　　这样的生活很平淡，但是时间却过得很快，我住下有一年多的时间了。我已经把自己当成了这个老房子里的一员，也把自己当成了老人的儿子家顺。她也开始承认我成为了家庭的一员，会开始与我聊天，偶尔也会跟我因为照顾老人的事情争持一下，还会向我抱怨。我任何事情都会让着她们，因为这样我就能够看到她们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我就觉得我正在做一件正确的事情。

　　老人大多数的时候是糊涂的，偶尔有时候会清醒过来。只要一清醒过来，老人就会用尖锐的声音质问我：“你是谁？”

　　我说：“我是你儿子家顺啊。”

　　老人会用悲伤与愤恨的语气哭诉：“你不是我崽，你不是家顺。”然后突然用绝望凶狠的眼神瞪我，咬牙切齿地吼：“家顺已经死了，被你们这对狗男女逼死了。”

　　我沉默着，老人说的是实话，我无法反驳，垂着脑袋，跪在老人的眼前。老人会抽我的耳光，非常地用力，也会用指甲抓我的脸，血痕纵横。同时老人会哭诉：“你们逼死了我的崽，逼死了我的家顺……”

　　打累了，便坐着哭诉，声音悲愤哀怨，满是对亡子的思念以及对痛失儿子的悲痛。

　　如果在我与她同时在家的时候老人清醒了，她会立刻拉着我一同跪在老人的面前，接受老人狂风暴雨的毒打以及恶言相向的毒骂。一面听着老人不停地对她咬牙切齿地骂：“臭婊！子，白眼狼，忘恩负义的狗东西，臭不要脸的女人……”一面享受着老人用棍棒的敲打。

　　老人骂得真狠，咬牙切齿的。打得也真毒，抓到木棍便是劈头盖脸地敲打，不分轻重的。她也真有心，就挺直着腰杆跪在地上，默默地沉受着，也不躲避，结结实实地承受。

　　这一情况一般持续都在半小时以上，有时候会持续一个多小时。如果是持续一个多小时的时候，起先是一顿毒骂怒骂，然后老人自己伤心落泪。等到发泄了心中的苦闷与悲痛后，看着她被打得遍体鳞伤的模样，又伤心地扑过去将她抱住，心疼地说：“我的女啊，疼不疼啊？你怎么就不会躲啊。”

　　这个时候是她们最感情泛滥的时候，母女两人抱头痛哭，好不伤心。

　　这种情况一般是一个月接近有一次，是没有定数的。我带老人去看了医生，医生说了这是老人遭受重大创伤造成的，而且有些年月了，已经没有办法根治了。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老人的状况还会更加的恶劣。同时也给老人做了一次全身的体检，身体状况还不错。我让她去检查一次，她说不要浪费钱了，我没事。

　　其实最不健康的便是她，她很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所以她不愿意去检查，主要目的是不想让我知道。她身体不好的事情暴露出来是在我住进来的第二年的夏天，她照例来了例假，但是淅淅沥沥地流血，连续几天不见好，而且还小腹冰冷肚子疼，疼起来脸色苍白满头大汗，都没办法站着。本应该要去医院妇科检查一下才对，可是她舍不得钱，又不想请假被扣工资。正好那一段时间厂子出货量很大，每天都必须加班到八点，甚至都取消了周末的休息。

　　钢棚厂房里，又热又闷，还有电焊的有毒气体充斥着，哐当作响的机械声永无止境地循环着。这样的环境里，加剧了她病情的恶化。流出的恶露未干，新一轮又淅淅沥沥地出现。肚子如抽风一般疼着，嘴里哈出的气是燥热的，像吐出一股火一般。明亮的双眼一阵模糊，脑袋里一阵眩晕，心里大概在惊呼：“我要死了吗？”便一头栽倒在地。

　　她在厂子里的记录是一个人生活，没有留下任何亲人的通讯地址与电话。所以她在被人送到医院后，并没有通知任何人。我是等到半夜还不见她回来，心里担心，想着她怕是出事了。将老人哄着入睡后，便锁门赶急赶忙地往厂子奔去。

　　厂子已经停工了，厂房里的灯火全部熄灭，只有厂区的路口有几盏枯黄的灯还亮着。我对厂子并不熟悉，所以在厂子的大门口游荡。半夜的时候行人比较少，而我又不知道该问谁，因为我的确是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说来可笑，这么长时间了，我竟然不敢问她叫什么名字。而她也很有奇怪，也不问我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为什么要尾随她，接近她有什么目的。好像这一切对于她而言，都是不重要的。

　　我向保安打听她的情况，但是我说不出名字，便形容她的身高与相貌，被保安不耐烦地拒绝赶走了。我没有办法，只得在宿舍区的大门游荡，听到有两个女的在说今天下午有一个女同事在车间晕倒，吓死人了，已经送去市医院了，不知道死了没有。

　　听到这个消息让我天旋地转，我忙向在厂区的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去了市医院。在市医院的门口我看到她面色苍白地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些药丸。她看到我有些吃惊，我忙问她：“没事吧？”

　　她反问我：“你怎么来了？”

　　我说：“来找你。”

　　在出租车上，我瞪着她看，是关心与询问。她望着我的双眼微笑，问我：“妈睡了？”

　　我点头，说：“睡了。”

　　她点头说：“你照顾得很好，我放心。”

　　我多次询问她的病情，她不耐烦地说：“女人的病，你一个男人问这么多干嘛？”

　　没多久，她的病情有所好转，我便再也没有追问，心想女人的病，不方便说也正常。其实，她的健康状况已经非常的不好了，她不愿意说出来而已，自己默默承受着。

　　之后的日子，她开始跟我说照顾老人的注意事项，告诉我老人的喜好，交待老人的亲朋好友以及家庭住址。尤其跟我交待了老人泡澡草药的份量以及用药周期，还有领药的地方与次数。

　　好像在交待自己的后事一样，最不放心的就是老人了。而我当时并没有注意，以为是她认同了我，所以放心地将老人交给我照顾。我还一度挺开心的，以为守得云开见日出了呢。

　　直到深秋的季节，她在我眼前昏倒在地，我抱着她狂奔去了医院，医生让我签病危单的时候，我才知道她病得有多厉害。医生给了我两个方案，一个手术摘除加疗养化疗，一个强化化疗保守治疗。按照医生当时的意见，病人的病情不轻，不建议手术，因为手术后治愈的可能性也很低。我问比强化治疗机率大吗？医生说，这肯定要大一些，就算失败，还可以延长一些时日。我没有犹豫，对医生说：“手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