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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一(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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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医生的说法,手术非常的成功,因为省肿瘤医院的一位专家正好在市医院坐诊,被主管副院长请来一起做了手术方案,还参与了手术前的技术讨论会,提出了很多有针对性的建议。尤其是对主刀的主任医生再三强调以病人生命安全为第一要务的观念,面授机宜地分享了自己的事例经验。有成功的例子,对于失败的例子也不忌讳地拿出来分享,杜绝类是失败再次发生。
手术过程非常的顺利,这样她就少遭罪少受苦,所以在医生出来之后,我对动手术的医生与护士千恩万谢,表达了由衷的感激之情。
麻醉效果还没有消退,加上体质一直衰弱,所以还没醒来。省肿瘤医院的专家来看望她,告诉了我许多的注意事项,尤其是在化疗期间的营养搭配是重点。最后,专家医生看着她紧闭的双眼,苍白的脸庞,想说什么又犹豫着没有开口。让我好好照顾病人,便离开病房。我怀着感恩的心以及感激之情,将专家医生送出病房。在病房门口,专家医生还是对我说了实话,专家医生说:“她的病情比较严重,虽然切除手术很成功,但是也不能保证绝对成功。我翻看了她所有的检查结果与病情评估,你要有个心理准备,病变扩散的几率很大。大概,有八成可能会扩散。”
我沉默一下,说:“我们是不是尽最大的努力了?是不是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专家医生看着我,点点头,伸手拍拍我的肩膀,不知道是安慰我还是鼓励我。
趁着她没有醒过来的时间,我去了一趟家,因为家里还有一个老人,都一个下午了,没有看到我不知道会不会闹腾。在门口,我并没有听到老人的哭声以及吵闹声,这让我放心不少。我开门进去,推开客厅的大门,首先看到的是老人明亮的双眼。
老人端正地坐在椅子上,挺直着腰身,手里拄着拐杖,老态龙钟。苍老的脸上布满泪痕,青筋鼓起的粗糙手掌摩挲着膝盖,一双眼睛格外的明亮,瞪着站在客厅门口的我。
老人问我:“我女呢?”
老人的声音如深秋的风,肃杀冷峻。大自然的力量,让人无法抗拒。
我抗拒不了老人关爱的质问,也不能接受她躺在病床上的安详。我沉默地垂下脑袋,如一个犯错的孩子,站在家门口,等待大人的叱喝。
老人大声地说:“进来。”
我低头进去,站在老人的面前。老人怒喝一声:“我女呢?”
我扑通跪在老人面前,老人粗糙得如风吹过的沙砾一样的手按在我的脑袋上,说:“还活着吗?”
我点头说:“活着。”
老人沉默片刻,望着外面黑下来的天,听着秋风拍打窗户的响声,对我说:“我饿了,给我做饭吧。”
老人这个时候是清醒的,而且是格外的清醒。虽然大多数时候老人是糊涂的,生活在曾经支离破碎的时光里。但是只要清醒过来,老人便就是一个精明的老妇人。农家的老人,总有那么几分的睿智与精明,任何事情都看得透彻。或许她们并没有读多少书,认识多少字,但是家里家外的琐事一直操心,人情世故的礼尚往来,给与了她们莫大的智慧。
老人的担忧表现得很温婉,但是又直接。在做饭的时候,老人多次来到厨房,再三问我:“我女还活着吧?”
我肯定地回答老人,这才让老人放心。
老人是担忧的,但是做好饭后,我喂老人,老人吃得很好,也吃得很多。其实老人是没有什么胃口,也没有吃饭的心思。但是老人知道,如果自己不吃下平常那样多的饭菜,喂饭的这个男人就没有办法去照顾女儿,所以老人装出了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内心默默地承受着如暴风雨般的痛苦。
吃过饭老人就要求泡澡,在泡澡的时候一言不发,用明亮的双眼盯着我看,如一把见了血的锋利刀子,搁在我的脖子动脉上。老人这是在怨恨我。
洗澡后,老人说要睡觉了,让我出去。我明白老人的意思,是让我去照顾在医院里的那个病人。在门口,我听到老人哀求的声音:“千万不要让我女儿有事。”
我含泪点头说:“没事。”
在锁院子铁门的时候,我听到老房子里传来老人悠悠哀怨的哭声,声音断断续续,很悲伤。好像压抑着悲痛。我蹲坐在铁门的泥地上,掏出烟抽起来。没多久,老人以为我离开,放开了喉咙大哭,嘴里大声地呼喊:“我的女儿啊。”
我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醒来了,看到我,她伸出手。我忙将她的手握住,她的手好凉啊。
她问我:“妈呢?”
我说:“吃过饭,睡觉了。”
她不相信,脑袋动了动,眨巴着眼睛。我不能让她知道老人已经猜到她病了的可能性,便对他撒谎:“回去的时候妈醒了,用棍子抽了我一顿,抽得可得劲了,用尽了力气,吃过饭给妈泡澡,在热水里睡着了。”
她相信了,露出安心的微笑。这么一会儿的交流,让她觉得疲惫不堪,只得闭目养神。我在一旁坐着,手还紧握着她冰凉的手。另外一只手,覆盖在她插着输液针的手背上。
睡了两三个小时,她又醒过来一阵,但是没有说话,只是偏着头看我,很认真地盯着我看。满眼的好奇与疑惑,还有满眼的欣喜与信任。这一种复杂的情感的综合表达,让她病态的脸庞升出一股妖艳的红润。黯淡无神的双眼陡然明亮起来。
没多久,她又过去了,我是一直放心不下,睡不着。
再一次醒来是凌晨了,她喝了点水,经过这么长时间的休息,她的精神状态好了不少。
她笑着对我说:“我叫叶凡凡。”
我一愣,看着她,她的笑容很满足。我突然意识到,她应该是知道她自己的病情的。之前教导我如何照顾老人,已经是她对我交待的后事。现在她告诉我她的名字,是因为她想要对我说一些话。
一些临终前的话。
我摇头对她说:“医生说了,你没事了,手术很成功。”
她笑着说:“让我说说话。”
于是,她----叶凡凡开始讲述她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