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赎》王一二

5、一（5）

　　晚餐其实她早就计划好了的，清炒两个蔬菜，还有一小碗的炖烂肉，一碟酸辣味的腌菜。本来并没有计划我的饭菜，所以煮好的米饭比较少，她临时地拿出了挂面，问我：“能吃面吗？”

　　我说：“能吃。”

　　然后她给我下了一大碗的挂面，本来是拿一个鸡蛋的，但是想了想又加了一个鸡蛋，打在面汤里煮着。熟了后放上一把青菜叶子，加上葱蒜末，将一个鸡蛋挑出来，放到一个小碗里。

　　饭菜上桌，她招呼我先吃着，一大碗热腾腾的挂面，上面飘着青菜叶子与葱蒜，还有一个鸡蛋。

　　而她回到老人的卧室，将老人搀扶出来。老人很瘦，满头白发，双眼浑浊，满脸的皱纹里藏满悲伤。双手被她牵着，微微颤抖。她将老人牵到餐桌前坐下，将小碗里的鸡蛋喂给老人吃，同时会将烂肉搅碎，送到老人的嘴里。老人吃着饭不停地往我望来，然后又望望她，突然情绪变得格外激动，伸手要抓我。

　　她有些着急，问：“妈怎么了？”

　　老人抬起瘦如鸡爪的手颤巍巍地指着我说：“家顺啊，我的崽啊。”

　　她伸手将老人抬起的手抱住，哭丧着声音说：“妈，他不是家顺。”

　　老人不知道哪里突然来了这么大的力气，将她推开，向我扑来，将我紧紧地抱住，老泪纵横，哭着大喊：“家顺，家顺，我的崽啊，你想死妈妈了，你回来了是吗？”

　　老人瘦如枯柴的手抚摸着我的脑袋，我感觉到了温暖。布满皱纹的皮肤，摩擦着我的脸庞，那是幸福的瘙痒。我被老人悲伤中带着喜悦的哭诉与呼喊的声音中听出了老人的期盼与对儿子的思念之情，眼眶立刻湿润了。我伸手将老人抱住，手轻轻地在老人背上抚摸。已经感觉不到肉的柔软弹性，全是骨头的坚硬。

　　我温情地喊：“妈，我是您儿子。”

　　她在一旁坐着抹泪，听到我的话她吃惊地望向我，看我对待老人所流露出的真实感情有一些不解。但我的动作轻柔，饱含真实感情，作不得假，我想她是看得出来的。

　　因为我是由衷地表达自我的感情，我可以做老人的儿子，去照顾老人最后的生活，让老人在幸福中离开人世。我想，这是我目前能够做出的最有价值的事情了。

　　老人是真的将我当成了自己的儿子，跟我说话的语气带着欢愉，是发自内心的喜悦。不停地说跟我说着与儿子小时候的趣事，一些找打的事情，但是充斥着的却是满满的爱。我立刻进入了老人儿子的角色，不停地叫着妈，刚开始很拗口，有些陌生，多叫几遍，便又觉得格外的顺口，开心起来，一阵解脱般的轻松。

　　我给老人喂饭，吃了整整一大碗。吃饱后，老人对我说：“儿子啊，你吃，妈看着。”

　　我将大碗端起，对着老人急盼的双眼，用筷子挑起有一些棉了的面条，大把大把地往嘴里塞，塞得满当当的，吃得很开心。老人看得更加的开心，慈祥地笑着，眉飞色舞地说：“你打小就能吃，我最爱看你吃饭的样子啦，跟饿极了的狼一样。”

　　说到感情深处，老人会伸手抚摸我的脑袋。我垂着脑袋，一动不动，任由老人粗糙干瘪的手在我的脑袋上摩擦。

　　老人说：“在外面饿了吧？儿子啊，你吃啊。”

　　我眼泪流出来，不停地吃，呜呜咽咽地想哭。

　　她早已受不住老人饱含温情的语气与动作，伤心地大哭着，已经走向一旁。

　　我将满满当当的一大碗挂面在老人殷切的注视下吃完，然后老人拉着我在客厅的门口走来走去地踱步，望着外面的倾盆大雨对我说：“你爸怎么还不回来呢？”

　　接着，老人又神神秘秘地对我说：“你爸可小气了，把钱藏在墙壁的土砖缝里，有好几百呢。我看到了，就问你爸，你爸说没这事，趁我不注意又把钱藏到另外一个地方去了。我不知道藏在哪里了，但是我知道，这些钱啊，是留给你结婚用的。”

　　我说：“等下爸回来，我去问他。”

　　老人笑呵呵地伸手拍打我，说：“你爸肯定不会给你的啦。”

　　我说：“不就是留给我结婚的吗？”

　　老人笑眯眯地说：“你不是还没结婚嘛？”

　　我嘿嘿地笑，老人突然问我：“家顺啊，你们什么时候结婚啊？”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就沉默着陪着老人来回地踱步，看大雨倾盆，听乱乱糟糟的雨声。而她晚上并没有吃下什么饭菜，已经将餐桌收拾干净，这个时候在厨房里洗碗扫地。偶尔她会出来看看我陪着老人说话，我知道她对我还是有些不放心，毕竟我意图不明。但是她又明白我对老人流露出的感情是真实的，这让她觉得奇怪与迷惘。

　　她洗过澡洗完衣服，收拾妥当之后，对老人说：“妈，该睡觉了。”

　　老人说：“家顺刚回来，我要陪儿子说说话，我有好多话要对家顺说。”

　　她伤心地沉默着，站在一旁。我说：“咱们边睡边说。”

　　我伺候着老人躺下，老人抓着我的手不肯放手。老人一直在说话，都是关于家顺年少时候的事情。她一个人坐在一旁，眼泪汪汪的，很伤心。往事对于她而言，是最不应该被提及的，那就是一把刀，一把杀人的刀。现在她需要面对这样一把将她原本幸福的生活砍得支离破碎的刀的时候，她却无能为力，只能默默地承受着刀的锋利。

　　在一点多的时候老人才睡着，我悄悄地将被老人抓着的手抽出来。她送我到门口，见我出去便将房门关上。对我一句话都没有说，而我也没有说出任何一句表示感谢的话。我沉默地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进客厅，将门关上，接着没多久，她将卧室的灯也熄灭。我知道她睡了，撑着伞离开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又出现在她的门前，我看到她已经在忙碌了，突然老人大喊：“家顺，家顺，家顺……”
　　一声比一声尖锐着急，一声比一声凄厉。饱含着感情，甚至带着哭腔。

　　她忙进屋安慰，不停地安抚着老人，情绪激动的老人并不理会，只是叫着儿子的名字。

　　我忙用力砸着铁门，将脑袋塞到栅杆上，对着屋里大喊：“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她慌张地出来，打开客厅的门，站在客厅的门口看了我一眼，犹豫一下最终还是小跑着穿过院子，将铁门打开，放我进去。我小跑着奔进老人的房间，抓着老人的手。老人干瘦布满皱纹的手掌抚摸着我的脸，抱着我的脑袋，将满脸皱纹贴在我的脸颊上，哭喊着说：“我的儿啊，你不要再离开妈了啊。”

　　我哽咽着说：“妈，我在这里呢。”

　　我安抚这老人的情绪，她在一旁很着急，见到老人情绪稳定下来，这才送了一口气，又去厨房准备早饭。我不停地叫着妈，不停地发出声音让老人听到。老人又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话，都是家里发生过的琐事。一下是过年家顺偷吃供天地祖先的猪头肉，一下是端午节偷喝黄酒醉了在屋里唱歌挨了你爸的狠揍，一会又是中秋节跟别家孩子打架的事情。

　　说的事情很乱，年代对不上，而且大多说到一半便又说到另外一件事情上去了。

　　她端了一碗稀饭过来，要喂老人吃。老人不肯，要给我喝，说：“家顺饿了，给家顺吃，我不饿。”

　　我笑着接过，对她说：“你吃过去上班，我来伺候老人家。”

　　她想了想，去厨房吃早餐，很快便又出现了，应该是草草地吃了一点。她说：“我去上班了，你在家里看着，我会把门锁上。”

　　我明白她这是不放心我，我点头说：“要得啊。”

　　照顾老人并不是一个轻松的活，把我累得够呛，还好家顺这个儿子身份很有用，好在老人对她儿子的爱达到无以复加的地步。本以为陪着说话便好，谁知道老人突然要带我去走亲戚，大门被锁，根本出不去。这让老人大发雷霆，大吼大叫，对铁门拳打脚踢，突然便有了力气。我忙拉着，叫了十来声妈这才将老人的注意力转移，趁机我又忙说：“妈，你给我说我爸的故事吧。”

　　老人听了很开心，笑眯眯地对我说：“你爸那个小气鬼，全家人里就爱你。”

　　我搬出竹椅，放在客厅的门口，让老人躺下去。而我找一个小凳子放在躺椅旁坐着，老人看到我便伸手拉着我的手，开始说：“你爸啊，是个小气鬼……”

　　说了很多的话，时而笑着，时而愤怒，更多的是喜悦，哪怕在说到苦难的日子的时候，老人只要一看到我在旁边，用力地握了握我的手，便又幸福地笑了。我是老人的儿子，只要有儿子在身边，多苦多累对老人而言，都是幸福。当说到老伴欺负老人的时候，老人是真悲伤了，眼泪汪汪的。我忙安抚，老人伸手拍拍我的手背，对我说：“我不怪他，就是有点想他了，都要吃饭了，怎么还不回来？”

　　然后又开始说零零碎碎的事情，说着说着，老人突然对我憨厚地笑，笑容很奇怪，让我不是很了解。

　　我以为老人有什么不对，或者身体不舒服，忙问：“妈，您怎么了？”

　　老人只是憨厚地笑，脸色有些怪异，这确实将我吓了一大跳。如果老人有什么事情，怎么跟她交待，那她不得恨死我啊？

　　我带着哭腔着急地说：“妈，您怎么了？不要吓家顺啊，您说话啊。”

　　老人嘿嘿地笑，指着□□说：“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