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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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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个礼拜,我每天都会一大早地出现在她住的巷子里,躲在一个她所不能发现的角落阴影里,注视着房门的方向。每日看她出门,在千回百转的巷子里独孤地行走着,脸上挂着淡淡的平静与微笑,对每一个迎面走来的行人点头示意。给人一种安详的积极向上的生活态度,好像逢人就在说自己的生活是很幸福的。
但是在我所了解到关于她的过往生活,她过得并不幸福。
她平时都穿着一套深蓝色的工服,这是本市的一个有些名头的电子厂,听说电子厂的老板是一个台湾人,父辈祖籍是本市的,在国民党时期是一个将军,与□□一同去了台湾。父辈对家乡念念不忘,听到国内在搞改革开放,招商引资,欢迎外资与台资前来投资的消息,便让家里的三儿子带着资产前来开厂子。
这并不是一种一味福利慈善行为,而是单纯的商业行为。电子厂的福利并不能与国企相媲美,甚至要低上好几个档次,工作强度却多几个等级。但是它收容性很强,只要吃苦耐劳,诚实刻苦,手脚健全,身体健康就收容你,不需要你有强大的人际关系与显赫的关系背景。对于学历也并没有什么要求,只要会写你的名字,会干活就好。
这样的厂子里,需要更强的积极性与自主性,管理得格外严格,主要以罚款的手段进行管理,所有的规章制度都与罚款挂钩。迟到、早退、旷工、不穿工服、浪费、偷懒、请假都会进行相对应的扣工资处罚。厂子提供的伙食十分的差,烂白菜,水煮萝卜是主菜,过节的时候这类主菜里丢上几点碎肉星子算是加餐。居住的宿舍都是一间方正的小房间,紧挨着地摆着四个上下铺的架子床,挤着八个人,开一个小小的窗户,冬冷夏热,一年四季都是阴暗潮湿的,角落里布满了蚊虫。
工作环境就更加的恶劣了,钢结构的大厂棚里,夏日里被太阳一晒,里面的人就是喘着气的白面馒头,蒸得汗如雨下,口干舌燥,喝多少水流更多的汗。电焊的有毒烟雾见缝插针地在焊条上腾腾地冒出,充斥在燥热的厂棚里,在每一个人的呼吸中钻入心肺里。哐当哐当运转的机械,不停歇地运转着,像一条鞭子催促着每一个脸色苍白的人。到冬日,冻得你四肢麻木,可还得手脚利索地给线路板上螺丝。
她每天都起得很早,在六点的时候,我就看到老房子里的灯就亮了起来,有一个人影在灯下忙碌。在六点半左右会出门,走差不多25分钟的路程来到讯新电子厂。在厂区大门口的签到室签到,然后进入上班。一直到中午十二点会下班,大部分人选择在厂里的食堂吃饭,但是有少部分的人家里需要人照顾或者家里有人煮饭的便回家去吃。这些人有一个特点就是住在厂区的附近,步行在十分钟内的路程。中午她会回去,步伐很匆忙,因为家里还有一个人在等着她回去照顾。
下午一点半开始上班,所以中午她在家忙碌得根本就没有坐下休息的时间,又得匆匆忙忙地出门赶到厂区。开始在乌烟瘴气,吵闹闷热,空气不通的钢棚里站着忙碌到傍晚六点。但是,大部分时间是需要加班到晚上七点半的样子才能够回家,真正开始属于自己的生活。
而这个时候的时间,也不是属于她。
她还得照顾家里的人,洗衣做饭,然后洗碗扫地,最后洗澡洗衣,一顿忙碌,操作完毕后,就到了晚上十点。
十点啦,一天站着不停工作十个小时甚至十一个小时的人,哪怕是铁打的也该躺下舒舒服服地睡觉了吧。
但是她不行,她的声音还在老房子里响起,都是轻声细语的话,哄人睡觉的话。
她是一个勤快的人,从小就是。
因为她有一个十分不幸的家庭,因为她出生在最难受的年代。
所以要到十二点以后,她才能够关上房子里所有的灯,在黑夜里享受属于自己的幸福时光。
她迎着最朦脓的阳光出门,脸上是平淡的微笑。中午她用最匆忙的脚步,踩碎落在路面上的阳光,神色平静。傍晚,披着黑夜疲惫归来,满脸憔悴,脸上依旧是淡然的微笑。
只要还活着,还有生活,就很知足。
我敬佩她,所以在深夜十二点后她熄灯后我鼻子发酸,眼眶湿润地站在老房子的门前。挥手向屋里的她作今日的告别。
周日她会有一天的假日,这才是她最幸福的时光。她会偷懒起得很晚,在七点的样子才会出现在厨房里。吃过早饭后,她会将屋子里那个痴痴呆呆,低声叨叨唠唠的老妇人牵着出门,在时尚小区前的树荫下来回地踱步慢行。她无微不至地照顾着那个老人,关怀备至,笑容满面地说着自己开心或者疑惑的事情,期间也会向老妇人询问一些问题,渴望得到解答。
但是那个老人已经痴呆了,在自己的生活早已走不出来,自言自语才是老人的全部生活。
中午带老人回家吃饭,可以偷得半日闲地睡个午觉。晚上会加餐,买上点肉。
到半夜十二点将老人哄睡下后,她才会关灯睡觉。
她就是这样日复一日,周复一周地生活。
她其实早就知道我每日都在尾随她,直到第二周四的那一天,她没有加班,下班后就回家了,在她家门口的巷子口,她突然停下脚步,转身向我看来。动作干脆利索,我有些措手不及,只得草草地四处东张西望,装着在岔路口迷路的样子。
她安静地站在原地看着我,眼神很平静。我不敢看她的脸与双眼,但是我又不得不往她的脸与双眼望去。我确信她已经知道了我的跟踪,我只得带着尴尬的微笑走到她面前站着,东张西望。
她仔细地看着我,然后突然说:“我结婚了。”
我沉默地低着头,点头说:“我知道。”
我的确是明白了她的意思,她这是在告诉我不要去打扰她现在的生活,她对目前的生活非常满意。
我低着头,只得离开。
我进她的老房子又是在下一个周二了,那晚她加班了,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家里的老人饿得在房子里嗷嗷大叫,她手忙脚乱地在屋前屋后忙碌着。天突然变了,一阵雷鸣轰轰,接着便是倾盆大雨。
我躲在一旁的角落里,可以躲避光线,但是躲不了雨。而且这雨来得这样的急,让我没有办法离开。我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在角落里急得左顾右盼东张西望起来。
突然,老房子的门打开了,她撑着雨伞站在门口,东张西望。我立刻在角落里窜出来,她看到我,大声地喊:“你进来吧。”
倾盆大雨打落在我脸上,隐隐生疼,这雨突然下得好大啊。
我好爱这样的大雨啊。
见我向老房子走去,她进了院子,打着伞径自走到房子里。我小跑着进了老房子,将大门关上,向客厅走去。客厅很大,但是只摆放了几条长条凳和一张四方的木桌子。房子的布局是民国时期十分时尚的布局,左边是两开的房门,一个通向厨房,一个通向储藏室。右边也是两开的房门,对应的是一间书房与一间卧室。右边的最深处,靠着墙壁钉着一个木楼梯,是通向二楼的。
一个老人在右边的卧室里神神叨叨地自言自语,语气格外的轻柔慈善,好像在对丈夫述说柔情,在跟孩子讲述思念。语速时而极快,时而缓慢,衬托着老人的心情,时而平和着,时而又激烈着。
我浑身湿透,站在客厅的门口打量着,身上的雨滴将地面打湿,很快便积蓄了一滩水渍。她在储藏室出来,手里拿着一条新的毛巾,递给我说:“擦擦。”
我赶忙接过,感激地说:“谢谢。”
她看我拿着毛巾在头上脸上胡乱地擦拭着,好在天气并不是很冷,也好在我时常洗冷水澡,体质一直不错,并不会因为淋了雨便生病感冒。
她犹豫了一下,接着又说:“吃过饭再走吧。”
我说:“好。”
她对我说:“那你来给我烧火。”
这是因为她家里没有我能够穿得下的衣裳,没法换下被淋湿的衣服,怕我一直穿着感冒,便让我去烧火,将身上的湿衣服烤一烤。
我跟在她身后去了厨房,很宽敞,她打扫得也很干净,厨房内的物品都是分类放在指定的地方,虽然厨房里摆满了做饭的物品,但是并不显得混乱,反而是井井有条。
灶台里已经生起了火,案板上有两份切好的青菜以及一些佐料。她进去后见到大锅里冒出腾腾的白汽,便打开锅盖看了看,一大锅水已经烧热。她找来木桶,一勺一勺地往木桶里舀出来,有半桶便准备提着出去。我忙过去要抢着帮忙提水,她把我伸出的手推开,说:“这是洗澡水。”
我尴尬地收回手,并在灶台口坐下,对着烧火口,让热气喷到我湿漉漉的衣裳上。偏着头,看着她双手提着半木桶的热水,弯着腰吃力地小跑着出去。如此连续提了三次热水,将大口锅里的热水舀尽后又倒入冷水,继续烧着。
而她又提着小半桶轻松地出去,接着我便听到她稍微提高声音地说:“妈,该洗澡了。”
老人糊糊涂涂地说:“什么啊?”
她说:“泡泡。”
老人声音突然变得高兴起来:“泡泡好。”
一阵缓慢的脚步声,接着是老人连续不断的叽叽喳喳的自言自语的声音,她偶尔会配合着说几个字。没有久,就听到拍水声。她有些紧张地问:“妈,是水烫了吗?”
老人说:“不烫,好舒服。”
她说:“舒服就泡泡,我在这里陪您说话。”
其实整个给老人泡澡的过程,她并没有说什么话,只是在一旁陪着看着,偶尔给她搓搓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