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八、更饮一杯愁似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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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是睁眼的同时他偏过了头，于是已经被蒸得温热的毛巾从额角滑落下去。
他条件反射的想要伸手去捞，被沉痛和疲劳控制的手指甚至连抬一抬都是极困难的。
视线很模糊，夹带着高热引起的疼痛感，他眨着眼睛，几乎以为自己是又失明了一次。
他艰难的抬起手，想试一下额头的温度，却如某人所料在察觉到那些淤痕的刹那睁大了眼睛。
汹涌而不堪的回忆无声的涌上来，他紧皱了眉，几乎希望自己是陷在了又一个梦魇里。
羞耻的低吟，温热粘腻的酒液，被压制的躯体与陌生且不合时宜的情欲。那些狂乱而苦痛的细节以及由此衍生的，自己也无法理解的焦躁在记忆里鲜明的转载沉浮，使得向来淡然的中年剑客对自己产生了深重的厌恶。
无论如何，不能……就这样下去……
他不断蹙紧着眉头，搁在衣摆上的手指握紧又松开，这样重复了几次，终于一点点睁开了眼。
视线仍是有些混沌的浊白，太阳穴突突的痛着。
“哈，师哥，你醒了。”
不等他有所反应，斜上方已想起熟悉的具有侵略性的嗓音。
他顿时僵直了撑起一半的上身。
耳边传来座椅移动的声响，似乎是卫庄掠起衣袍在他床边坐下了。
“比我想象的提早一些呢，师哥的恢复力……果然很不错。”
盖聂只是垂着头，深深浅浅的呼吸着。他胸前的窗口很深，还在隐隐作痛，远未达到痊愈的程度。
睫毛垂下来盖住那双深潭般沉默的黑色瞳子，仅仅是撑起身体这几个不算太大的动作已经耗费了大部分体力，他实在是太累了。
卫庄的手毫无预兆的落在他肩膀上。
盖聂一瞬间再次僵直了身体。下一刻，他自己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伸臂去挥开那只碰到他的手，仿佛那是什么不洁的东西。
然而更令他惊愕的，卫庄似乎早已预料到了这些，轻松就扣住了那只自己伸出的手。
反应……到了这样剧烈的程度么？无论梦醒都这样顽固的拒绝旁人尤其是自己的触碰。卫庄忍不住低下头去仔细查看。之前的事究竟给他造成了多么不堪的回忆呢。
盖聂猛地合上了眼。
被扣着的手腕和肩膀……这样被压制的状态过于鲜明，简直让他没法脱出那些不好的联想。就算阖上眼也不能阻止他感觉到卫庄凑近时温热的呼吸，这次连带着身体的感觉都复苏了，心脏一下子绸巾起来。盖聂厌恶的挣动手臂，随即又想起这些无疑是徒劳的。
不能再这样下去。
他强忍着心脏突然加速引起的反胃感，咬着牙缓缓睁开了眼睛。
卫庄有些惊异的看着盖聂深吸一口气，重新抬起头与自己对视。
卫庄发现自己很少有机会像这样近距离的看着盖聂的眼睛。上一次似乎还是少年时的相杀，他们以木剑对招，格开对方剑刃的空隙里眼神火花似的相遇了。那时候盖聂的眼睛里还是有些生气的，因为当时年少，因为那时候的双方都只专注于同一件事，他想赢。
不知不觉那么多年过去了。
其实盖聂的眼睛没有大变，质地仍然是温润的褐色，而瞳孔是纯黑的。他眼睛里仍然存着一丝光亮，卫庄不大清楚那是些什么样的意志或者执着，可那瞳孔无机质的颜色让他想起沉寂不见底的潭水。要经历过多少和年纪不相称的风刀霜剑才会沉淀出这样一双眼睛。卫庄想起那个黄衣服的很有些烦人的孩子屡次叫他大叔，后来连盖聂自己都习惯了这样的称呼。其实他明明比自己还要小一岁的，这个师哥。
盖聂无声的死死看着他。或者卫庄感到盖聂看的并不是他，而只是将他当做虚空里需要对抗的某个焦点。那样紧张的视线，仿佛用尽所有的意志和气力。
那种强烈的眼神让卫庄一瞬间错觉他已经强迫自己忘掉了之前发生的种种，仍然只是那个沉默的绝世剑者——如果不是手中的臂膀还在颤抖。
卫庄低头扫了一眼，盖聂仍然攒紧着空无一物的手指，攒的太紧了，卫庄握着他的手腕都能感觉到肌肉坚硬如铁，像是在拼命压抑着什么。
可那些细微的颤抖仍然是压抑不住的，并且随着他的靠近有越来越剧烈的趋势。
卫庄猜测这些动作已经变成本能或者什么更深层的东西了，因为之前自己带来伤害的那些事情过于剧烈鲜明，而又无法忘记。
这样的姿态让卫庄联想起受伤的兽，就算会撕裂伤口也一定要在敌人面前绷紧脊背和爪子，绝不肯露出一点伤处。真是宁死也要逞强。
看了很久卫庄才终于有点确认，这样的盖聂其实……是在害怕。
他尽了最大努力想要维持平静的样子，可身体还是泄露了太多信息。
他本能的害怕卫庄靠近，不管自己愿意与否。
盖聂在害怕。那个从小到大最擅长危立孤颠不动声色的盖聂，他在害怕自己任何的接近和触碰。
卫庄无端的回忆起少年时候的盖聂，短衣结褐，那时他还不穿这样遮到脚踝的长袍，更称得未发育足的四肢修长而有点纤细。那时候的盖聂是沉静而淡定的，握着木剑，站在草长莺飞的坡谷里，姿态舒展如同将要同化与那流丽的天地之中。
那时候卫庄顶不喜欢这样淡漠过头了的盖聂。自己身上有太多需要纠结的过往，那些让卫庄始终没法真正静心，也让他总是下意识觉得自己短着盖聂一些。他不想一直看着对方的背影，任何时候都不想。
可就算那时候的卫庄也不得不承认，握着剑的时候盖聂整个人都是不一样的。仍然沉静淡漠，可眉宇间凝着一点神彩，显得整个人都是涣然的。
所以教习剑术的时候，卫庄再皱着眉头，眼睛也一眨不眨的盯着面前的师哥。
或者卫庄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他欣赏那样的的盖聂，甚至有些喜欢着。
可是那样的盖聂就要不见了，差不多要被他毁掉了。
那种强撑身体的样子，是快要到极限了吧？卫庄盯着盖聂胸前殷红的伤口，忽然想起他从小就是那么爱洁净的人，总穿白色的短衣，虽然式样很朴素，可是脏了一点都会立刻洗干净。
现在可不止是衣服了。他整个人都被沾染了血迹，以及那届更加污秽黑暗的东西。卫庄真没把握盖聂自己想清楚那些伤口和污秽可能一辈子都洗不掉了的时候，会不会真的疯了。
现在的盖聂还没有疯，可是也已经全不一样了。
卫庄不承认自己有些害怕盖聂这样的改变。又或者他直觉怜悯之类的词汇天然不合适加诸于他们两人中任何一人头上。
一时他又觉得盖聂其实是看着他的。他也只能看着他。
只是年轻剑客没什么生气的瞳孔中映照出的不是那个偶尔会叫着小庄，算不上很喜欢也是很熟悉了的师弟，就只是他，黑衣白发神色有些阴霾的男子，是很危险的人，或者还会更加危险。
那个练剑时总是提醒他包扎伤口，温柔的不经意的师哥，也快要找不到了罢？
卫庄很不喜欢这种改变，如同他无法计算盖聂消失后自己人生的方向。即使他从本质上了解这些都会是必须的。
是不是自己能掌握的感情太少了，所以更加不肯让任何一丝从指缝中失落出去呢。很多年后卫庄回忆起这些时候，不免再次嘲讽的冲自己翘起了嘴角。
可那时他只是不动声色的退开一步，仍然忍不住要脱口说些伤人的话。
他一松开指尖，盖聂立刻反射性的抽回了手腕，他顿时意味深长的笑起来：“还痛么，师哥。”
剑客顿时皱起了眉，愈发针刺似的看着他。
“你养伤罢，我不做什么。你就这样死在这里，对我也没什么好处。”
他退开一步，又退开一步，返身快步走了出去。
无论出于何种理由，卫庄觉得自己很不愿意继续面对那目光。
他太心烦了，没有注意到几乎合上门的同时，盖聂脱力似的倒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八、更饮一杯愁似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