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7、流年(一) ...
-
一年后。
江暮霭站在府中楼阁最高处翘首以盼,日复一日地等待着。
这一年司马凌四处讨伐反贼,收回了割据的土地。江暮霭守在尚且安稳的江州,熬过酷暑严冬,转眼又是春寒料峭的时节。
独自立在高处,薄薄的暮色有些寒凉。
玉璃给江暮霭披上一袭紫貂大氅:“主子,咱回去吧,陛下今天还赶不过来。”
江暮霭不愿离去,愣怔地看着远方:“她写信说这几日就会到达江州和我相见啊,这怎么还不来。”
玉璃还要再劝,江暮霭却终于在高楼上遥遥地,看到了那熟悉的身影。
司马凌骑着白马疾驰在春日的暮色中,显是格外急切,将随从们远远甩在身后,一路飞花逐柳而来。
江暮霭看着她的身影如坠梦中,有些恍惚,待得晃过神来,向着远处挥手高喊:“凌凌!我在这儿!”
虽向去甚远,司马凌却隐隐能听见江暮霭的声音。抬头望去,果然在远处楼阁看见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儿。
她按捺不住心中欢喜,兴奋地扬起马鞭招手:“三郎!”
“玉璃,快吩咐开门!”江暮霭喜极而泣,胡乱抹了一把脸上泪痕,跑下楼阁迎了出去。
江暮霭跑得太急,紫貂大氅也滑落在身后,玉璃只得一路追着他喊:“主子,您慢点别摔着。”
司马凌跳下马,快步扑到向自己跑过来的江暮霭怀中,紧紧环抱住他的腰身,把脸贴在他温暖的胸膛上,听到他急切的心跳。
这样的熟悉的感觉,恍然还是相伴十年间那无数个甜到心底的日日夜夜,让她倍感岁月静好的安稳。
她抬起头仔细端详着江暮霭,仍是梦里丰神俊朗的样子,只是消瘦了许多。想到那生离差点成为永别,她视线逐渐模糊:“三郎,终于见到你了。”
江暮霭哽咽着说不出话来,低头贴在她脸颊上一时间忘乎所以,忍不住吻上她的双唇。
跟随司马凌前来江州的车队赶了上来。
一个身着月白云纹银长袍,披着银狐大氅的身影下了车,默默站在司马凌身后。他看了一眼相拥在一起的二人,心中浮起一阵涩涩的滋味,怕被发觉,又缓缓低下头去。
江暮霭扫过一眼觉得那人有些眼熟,定睛再看,浑身像被铁注了心一般呆住:是云止。竟然是云止。
“请宸君安。”夜何与云微按着宫里的规矩向江暮霭行礼,云止愣了愣,也跟着行了宫中的礼。
心中的猜测得到印证,江暮霭拥紧司马凌的双臂都僵硬起来。他不知道她的身边有了云止,她还会把自己置于何地。
江暮霭惶惑不安地看着司马凌,只见她满脸都是重逢的喜悦,并未发觉他的不安,只扯住他的手道:“带我去看孩子和阿铭他们。”
江暮霭却扑通一声跪下,泣不成声:“沈铭沈铄一年前回乡探父,到现在也没回来…….你在前线征战,我只好一直瞒着你……”
司马凌愣住,知道他们一定是凶多吉少了。
这重逢的欣喜添了些沉重,司马凌静默地挽着江暮霭走入后院,一众夫侍们都已经候着等了许久。久别重逢,他们行礼问安的声音都有些沙哑而颤抖。
阿朔被抱在周南怀中,见了司马凌便挥舞小手喊着“娘亲”。阿靖则被溶月抱着,也是牙牙学语的时候,溶月轻声提醒,他便懵懂地喊了一声“母皇”。
司马凌抚着一双儿女百感交集:“阿朔又长高了,阿靖都在学说话了。”
阿靖显然是分离时太小不记得母亲,看着陌生的母亲有些害怕,转头向着跪在一众宫侍中的一个男子喊着:“爹爹,爹爹。”
司马凌诧异地看去,那名身穿湖蓝色锦袍的男子背影有些眼熟,他跪伏在地,压低了头贴在青石砖上。
他浑身微微发抖着,似是在暗暗地哭,却始终不敢抬起头来。还有意跪在一众宫侍中,怕被司马凌看见似得。
司马凌犹疑地踱步到他跟前:“你,抬起头来。”
他抬起头来满脸是泪:“陛下……”
“竟是你?”司马凌措不及防地愣住,继而转身质问江暮霭,“这是怎么回事?”
江暮霭显然是料到她会发怒,忙小心翼翼地低头跪下:“您别动怒,听臣侍们跟您解释……”
司马凌派人深入湘王割据的南国四处打探,数日后终于得到了沈铭的下落,沈铄却依然不知所踪。
司马凌神色阴沉地坐在椅上,双手抑制不住地发颤,沉默许久。
淡风伏地跪着,知道此事让她犹豫不决,无法割舍:“陛下,知道的人尚且不多,臣侍暗中去做这件事,以全端贵君名节。”
司马凌无力地垂首坐着,长叹了一口气。
淡风知道这是默许的意味,便想要领命而去。
他的身影将要消失在视线中,司马凌却猛地站起身喝住了他:“回来!”
淡风有些疑惑地折返回来,跪下静等她别的吩咐。
他低头跪伏在地,只看到眼前她的龙纹袍角在地上来回地走着,发出窸窣的声音,听起来焦躁而压抑。忽然她停了下来,“砰”地一声,一个茶盏被砸得粉碎。
淡风惊愕地抬起头来,看见司马凌被茶盏划伤了手指,脸上余怒未消,鲜血从手指上一滴滴落下。
“陛下!”淡风忙跪直了身子查看她的手指,坐在侧座始终一言不发的江暮霭也忙跑了过来。
司马凌坐下任由江暮霭手忙脚乱地清理包扎伤口,对着淡风道:“今天的事暂且搁一搁。”
“诺。”淡风俯首跪安,退去前又担忧地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神色复杂,猜不透在想什么。
斜月沉沉。
江暮霭努力了很久,司马凌像石沉大海一般静默着没有回应。
看出她今日丝毫没有兴致,江暮霭便停止侍寝,小心翼翼地爬了过来,和她并肩躺下。
一室沉寂,透过帷幔重重,只能听见更漏点滴落下的声音。
江暮霭心中忽然涌出一丝莫名的悲凉,侧身看着她道:“真的要处死他么……”
司马凌到底犹豫不决,烦闷地敷衍着:“历来如此,我也不知该怎么办。”
江暮霭一颗心忽然沉落深渊一般,淹没在无边无际的凄怆和悲凉。
他难过地想哭,又强忍着不敢发出声,背过身去抽抽噎噎地耸着双肩。
司马凌坐起身不解地看着他:“又不是你,你哭什么。”
江暮霭也不回头看他,心里只一阵阵地发酸:“他和我一样,都是年少入宫侍奉了你十多年的人,若是有一天我也这样被人害了……”
司马凌看他哀泣着,心里也跟着难过:“别胡思乱想了,不会的。”
江暮霭转过身来,含泪看着她:“怎么不会?我就知道,我们这些人统统比不得云止!只要犯一点错,你想舍弃便舍弃,想赐死便赐死,多少年的情意都做不得数了……我们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
“你!”司马凌扬手就要打过去,忍了忍又放下。
江暮霭心中绝望又不甘,终于忍不住发出这数日来的一腔怨恨:“你打啊?你打啊!反正当年一同入宫的四个人也只剩我一个了!你打死我好了!墨兰就那样在冷宫里死了,你一向在意的那个木桓也被你逐去了……你和云止在一起是什么样子,和我们在一起又是什么样子,当我看不出么?”
司马凌冷静下来,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不管这些年我如何纵容你厚待你,你始终改不了这爱妒忌的性子。”
江暮霭看着她一双乌沉沉的眸子如同莫测的深渊,也不由得泄了气,不敢再反驳,只哀哀哭着。
见司马凌不像往常那般安慰自己,又害怕她会因此彻底厌弃了自己,心中愈加悲凉。只得从榻上起身,跪在地上请罪:“臣侍失言,求陛下恕罪。”
江暮霭俯首贴地跪在她面前,膝上传来青玉砖透骨的凉意。听不见她开口宽恕,只得一直跪着,一颗心也渐渐寒彻而悲戚。
他眼泪无声滑落,回想着从前还是在宫中盛宠的时候,拌嘴使小性子都是常事。纵然有时会挨打挨罚,她最终也会由着自己,依旧喜欢自己。
也并不是真的就喜欢这样胡闹,只是看着她身边环绕着太多男人,总让自己心里总不踏实。所以总忍不住使使性子,确定自己依然是她心里最看重的人,才能放下心来。
可如今……江暮霭忽然害怕起来,以后若是失宠了,总会被人替代。他替代了曾经也是盛宠一时的墨兰,往后还有云止会替代了自己。
她身边总会有各式各样的男子萦绕,如同夜空里鲜艳明丽的烟花,盛开绽放时震撼人心的绮丽,转眼又消失无迹。一朵开败了,总有下一朵接着开,看得她眼花缭乱。她还会不会记得他们的灰飞烟灭?
司马凌低头看着跪伏在地的江暮霭,听着他戚戚哀哀的哭声,忽而心中生出一丝倦怠。
今日听闻沈铭遇见了这样的事,并不是不疼惜他。
沈铭在自己身边尽心尽力侍奉了十数年,从未惹怒过自己,一贯温柔婉顺,相敬如宾。
自己也很在意他,可越是在意,就越觉得他出了这样的事,让自己愤怒羞辱。
可自己也明白,沈铭是被人害了,并不是他自己犯下的过错。难不成真的要他一死全了自己尊严么?若他真的自裁了,这就真的是自己心中的想法么?
况且他一向体弱多病,这一年也不知是如何活下来的……那样一向清高矜持的人,一定被折磨得生不如死。焉知他是不是还抱着一丝希望念着自己才坚持着苟活,在痛苦绝望中希冀自己还像从前在宫中那样照顾他给他温暖?幻想自己还能救他回去?
心烦意乱间,又听着江暮霭的哭声,只想一个人静静:“三郎,你早些安睡,我想一个人出去走走。”
江暮霭猛地抬起头来,想要扯住她的衣角留下她,她披上大氅便往外走,让他扑了个空。
“陛下!臣侍知道错了,臣侍说这些,都只是害怕有朝一日被您厌弃……”江暮霭又膝行了几步还要再说什么,看见她有些厌烦的神色,只好把手缩回来,低头跪安。
夜晚的风灌在脖颈中,吹不走心中烦闷。
司马凌紧了紧大氅的领子,看见云止的院子还亮着烛火,便走了进去。
云止惊讶地看着本该安歇在江暮霭房中的司马凌深夜前来,从绣架前站起了身:“表妹?出什么事了,怎么这时候来了?”
忽而又想起了规矩,忙迎过去恭恭敬敬地行礼问安:“陛下万安。”
司马凌扯起云止,携手坐下:“也没别人,不用这些虚的了……这么晚不睡,你这是做什么?”
司马凌看着那绣架一脸惊讶,显然不知道云止还会做这些。
云止有些不好意思地命清歌撤去:“深夜无聊,打发时间的。”
司马凌随手从袖中拿出一个香囊,发觉那针脚有些相像:“你送我这个,也不说是自己做的,不怕我随手给了别人么?”
云止抚平她袍角的褶皱笑了笑:“当然不告诉你,怕你笑话我学什么都不如你,学这个倒比你强……”
司马凌静静地看着他,忽而道:“表哥,你在我身边,就从没有害怕过么?”
云止有些不解地看着她,想想她此番从江暮霭处深夜过来,便明白了两三分:“没有,我知道你待我的心……今晚是不是暮霭惹着你了?”
“暮霭平日里对我很上心,我也很喜欢他……可我有时候也真的很累,总感觉怎么做他都不安心。”
“那是因为他太在意你了,害怕失去你。他对你的心意,我们都看在眼里。你这大半夜丢下他跑我这来,他一定难过坏了,不如你回去劝劝他也好,让他安心。”
司马凌心思动了一下想要回去,但云止温暖的怀抱让她不想再走入外面的寒夜:“罢了,不能总惯着他。”
云止便不再劝,服侍她安寝。
司马凌偎在云止怀中,却并不如从前那般睡得安稳。心中翻来覆去念着江暮霭的那些话,总觉得心里有根弦被他牵扯着,说不出的滋味堵在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