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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叛乱(一) ...

  •   江暮霭寻遍御辰宫,却找不到人。
      “宸主子。”淡风从暗处走来,带他去了密室。

      司马凌一身缟素,一个人垂首蜷缩在密室角落,远远看去小小的一团。
      江暮霭跑过去把她揽在怀里,她抗拒着想要推开他。他却不撒手,任凭她如何推自己,只把她紧紧按在怀里。
      他看她一脸哀恸,声音也有些沙哑:“别一个人难过了,我陪你。”

      她终于无力地伏在他怀中,垂首深埋于他胸前,声音随着身体微微颤抖:“母后……母后从小到大,就不怎么关心我,我难产的时候,她也没有来过……可我最后一次见她,是她劝我不要杀皇后……我对她说了那样的话,竟然就是永别…...”

      母后和她最后的对话,总是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那是她平生第一次跟母后发脾气:“你这么在乎一个外人,你在乎过你自己的女儿么?你对我尽过一个母亲的责任么?”
      太后愣怔了一下,随即淡淡道:“女儿,我亏欠过很多人,可我从不欠你什么。”

      太后总是这样万事都不放在眼里的样子,却独独要救下庾瑾。
      她对着母后积郁了多年的不满终于爆发:“以后我的事,不用你管!”
      太后却忽然笑了:“我的女儿,真的是长大了……”
      太后笑着转身,从此便永远地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江暮霭抚着埋在自己怀中一身哀恸的她,心疼地安慰道:“不管怎样,太后一定不想看你这么难过……将来若是我走在你前面去了,也不想看你这样……”

      她默默地一言不发,只抓紧了江暮霭的手臂。她像一叶孤寂的舟,漫漫无依地渐渐靠岸,停泊在他的怀里。

      永嘉二十三年,太后薨逝。
      曾经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也毫无预兆地殁了。
      纵然司马凌命淡风将在场所有人都处理干净,没有留下活口。太后心腹与摄政王府侍卫曾经在京郊禅院械斗,最后一场大火同归于尽的事,还是流传了出去。
      太后如何能邀请摄政王私下相见,便流传出许多故事。
      更有甚者,直指当今皇帝就是摄政王与太后当年有私诞下的女儿。故而愿意和太后联手打击司马氏诸王,扶植司马凌登基为帝。

      湘王司马景和汝南王密谈。
      汝南王献出当年先帝元后庾氏留下的证物:“小王愿竭力辅佐王爷匡正国本,除去那妖妇留下的孽种。”
      司马景老成持重,轻捻了下长须,笑得看不出波澜:“贤弟,就算天下人都知道了皇帝的身份,你未免也太看得起愚兄了。皇帝防我防得紧,我势单力薄,谈何匡正国本?”

      汝南王便在湘王积蓄已久的野心上更进一步:“王爷,别忘了您还有七个藩王堂兄弟。只要我们将那孽种的身份公之于天下,宗亲们谁还愿意追随她?就是先帝留下的重臣,也不会放过这样一个玷污皇室血脉的孽种。况且……她当年扶植王爷您,就是为了制衡摄政王,如今摄政王倒了,‘飞鸟尽,良弓藏’的道理,您不是不知道。”

      司马景沉吟良久,忽然心中有了谋算。

      恰逢天灾人祸,黄河泛滥,流民遍野,各地爆发了叛乱。
      北魏也趁机大举南侵,司马凌派人四处镇压内乱,又要派人北上抗魏。
      一时间兵连祸结,哀鸿遍野。

      雪亮的陨星划过天际,降落于南方。世人皆见那颗奇石落于湘郡,上刻“天降祥瑞,万世恒昌”的篆字。
      朝野流传这是江山易主之兆,影射真龙天子便是湘王司马景。

      市井流言传得如此厉害,湘王却早早就称病不出门了。
      司马凌忧心战事无心他顾,司马景便暗暗和朝中重臣们暗中密谋起来。

      直到说服了最后一个人,司马景安排好一切,终于胸有成竹地进了宫。

      上书房里,司马凌正和众臣商议战事。
      湘王默然不语,和汝南王及几位先帝留下的重臣对视了一眼。

      司马凌看着地图,头也不抬地问道:“皇叔,你病了多日,今日怎么突然进宫?”
      司马景没了一贯的恭谨端肃,忽而朗笑:“臣要向陛下上奏他人罪愆。”

      “准奏。”
      “臣要控诉先帝继后云氏,残害皇嗣,秽乱宫闱!”

      司马凌惊诧了一下,当即怒斥:“放肆,朕的母后也能任你信口胡说!”

      司马凌命人将湘王拖下治罪。
      为了给叛军争取时间,数名早已勾结的重臣便跪下奏请:“陛下息怒,湘王口出狂言,定是受了他人蒙蔽。陛下给他个陈情的机会,也好洗去太后所受的污蔑。”
      司马景也跟着道:“臣有人证物证。”
      司马凌怒极反笑:“也好,朕倒要看看,都是些什么人嫌命长了。”

      司马景早安排几个人证候在宫门外,不多时便带了进来。
      其中一个女子被人认了出来,竟是先帝的惠妃。出自名门大族的谢氏,谢太尉的亲妹。

      “我当年若不是自焚永和宫逃了出来,哪能活到今日?先帝妃嫔皇子,尽丧毒妇之手!当年先帝元后并无过错,是云天依亲手掐死了自己的皇子嫁祸于她!”
      那女子一副饱经风霜之色,依稀能看出当年风姿,她愤然直指司马凌:“这皇位上的,根本不是先帝的血脉!是云天依那贱人勾结云天洛的孽种!”

      谢太尉出言作证: “陛下,这确是先帝的惠妃,微臣的胞妹。”

      司马凌听了冷笑:“就算你是先帝的惠妃,口说无凭污蔑君上,今日也是死罪。”
      汝南王站了出来:“陛下,摄政王视微臣为心腹,曾跟臣说过,陛下是他的亲女。这也是摄政王为何不肯让世子入宫的情由。”

      念及云止那场毫无征兆的悔婚,司马凌心中猛然一惊,有了一丝犹疑:这难道是云止出尔反尔的原因?
      只是此时依然强硬斥责:“照你这么说,云止是朕的亲哥哥了?简直荒谬!”

      汝南王却诡笑着拿出一本族谱:“陛下您看,这是微臣从摄政王处得来的云氏族谱。摄政王亲自审阅,在自己的子辈里又加了一个“云凌”的名字。太后和摄政王当年的事情,先帝在世时臣便早有耳闻,微臣也是见不得皇室血脉不正罢了……”

      司马凌并不看那族谱,接过来便砸了过去:“这算什么物证?朕看明白了,你们今日就是来逼宫的!来人,把这群逆臣统统抓起来!”

      汝南王却捡起那族谱,硬指出“云凌”二字给司马凌看,果见上面是摄政王的字迹。
      早已被安插好的侍卫们冲进来,却对着司马凌拔刀相向。
      司马凌猝不及防反应过来:宫中御前侍卫大多是勋戚子弟,受制于这些出身五姓七望的重臣。

      淡风领着影卫闪出,护在司马凌面前。他们自幼孤苦无依,从小被上一任影卫选中进宫栽培,只听命于皇帝一人。
      司马凌怒道:“淡风,杀了这帮乱臣贼子,今日他们一个也别想出去。”

      司马景却退到一众侍卫身后大笑:“杀了我们,你的夫君和孩子,一个都不用活了。”

      一众叛军杀入宫中,与宫内暗桩里应外合,将江暮霭谢笪之夜何周南四人,并大皇女和大皇子一同抓了过来。
      被封宫的沈铭也不例外,连带正在长春宫看望兄长的沈铄也抓了起来。
      这一众宫卿里,却独独没发现云微,连带他身边的大侍十九也没寻着。
      想来此人一直不受宠,抓了也要挟不到皇帝,便只押了这些人去见皇帝。另一有拨人得了汝南王命令,去冷宫解救庾瑾。

      司马景走到江暮霭身边,拿了剑在他脖子上轻轻划了一下,转身看向司马凌:“看看,这张脸若是被划花了,真是可惜啊?还有你这两个孩子,大的都已经会说话了…..”

      司马凌看得惊心动魄,示意淡风不要轻举妄动。
      江暮霭又惊又怒啐了一口:“湘王,你这样对我,我父王也不会饶得了你!”
      司马景大笑着又在他脸上轻划了一刀:“你以为你们敦王府算什么东西?既无实权又无兵权的,便是泼天富贵又有何用?等本王登基,你父王定然还得来拜本王。”

      江暮霭下定了决心一般咬了咬牙,忽然冲着丹墀之上的司马凌大喊:“放心杀了他们,不用管我!”
      周南看着大皇女,挣扎着想要拼命,却被几人死死钳住动弹不了。
      夜何焦灼地看着双方局势,不知是否还有转机。
      沈铄满脸忧虑,沈铭病容苍白,他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而抬头向司马凌望去,不知道她会如何决定。

      谢笪之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看到自己父亲也站在逼宫的众臣之中:“爹爹,您这是做什么!为什么要挟陛下?还把我也抓了起来?”
      谢太尉长叹道:“湘王并不会伤害你,只是拿你要挟……这个得国不正的人。”

      司马凌看着叛军冷笑几声:“朕知道,朕自登基以来,为了百姓能活得下去,为了大晋不被外敌欺辱,削了你们的土地,动了你们的权柄,你们记恨在心。如今朕到底是谁的女儿有什么重要?你们要的皇帝是湘王那样,可以由着你们兼并百姓农田,割地求和止战,可以一同享乐的人!”

      司马景拿了剑轻笑:“说这些还有何用?只要你禅位与本王,本王便慈悲为怀放你一马,你的夫君和孩子们也不用死。本王还会封你做公主,保你荣华富贵。”

      司马凌看得明白,就算国难当头,这些权贵们永远想的是自己的利益。
      只是此时腹背受敌,和他们拼死也无济于事,余下七个藩王依旧占据各地叛乱,今日还要看着宫卿们和孩子们白白枉死。
      这世上就剩下这几个贴心的亲人,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没了?

      她只好用上缓兵之计:“你们以为朕派走了禁军,就不会留一手后路么?北营中尉的兵马上就到,你们放了他们,朕便放了你们。否则,今日你们就算杀了他们,待会儿也出不了这个宫门。”

      司马景将信将疑,到底是有些忌惮。
      他命一众叛军挟持几个宫卿往后撤退:“你也别得意,这皇宫你也守不了几日……魏军马上就到。”
      司马凌带着一众影卫和余下没有叛变的侍卫步步跟随,忽而意识到了什么,震怒不已:“魏军?你们这些这卖国之贼!”

      终于走到紫薇城外,司马凌拔剑相向:“快放了他们,不然今日鱼死网破!”
      司马景命人把江暮霭等人放还给司马凌,却独独留下谢笪之和大皇子:“这是太尉的儿子,和汝南王的孙子,今日得送他们回家。”
      司马凌怒不可遏:“那是朕亲封的怡君!朕十月怀胎生下的儿子!”
      谢笪之被太尉拦住,也挣扎着要过去:“我不要离开陛下!”

      “淡风!”
      淡风应声而出,带人前去抢大皇子和谢笪之,劫持的几个叛军也都功力颇深,拔剑迎了过去。
      谢笪之挣脱了叛军,想要抢大皇子回去,但刀剑无眼中却感到背后一阵寒凉,彻骨地疼。

      “笪之!”
      司马凌惊呼一声,想要冲过去,却被江暮霭等人死死抱住:“你去了也只是送命!”
      太尉见儿子背后中剑,忍不住要喝止湘王。
      叛军犹豫之际,淡风趁机把大皇子和谢笪之带了过来。

      司马凌接过谢笪之紧紧抱在怀中,看到他恰好被刺穿了心脏的位置,心里凉了半截,往后宫跑的步子也僵硬了起来:“笪之,你没事的,你没事,我们回宫……”
      但那鲜血喷涌着止不住地流,谢笪之脸色也变得苍白:“陛下,我想我是真的要死了……你跑起来颠得我难受,就把我放在这,我们说说话吧……”

      她看了那伤口的位置,也知道这次就算是叫来太医也无济于事了。
      谢笪之喊着疼,她只好停住脚步跪坐在地,把他抱在自己膝上。

      她紧紧抱着谢笪之的双臂忍不住颤抖,想要宽慰他,却一脸难以掩饰的哀痛,慌乱地语无伦次起来:“好,好,不跑了,我们等着,就在这等着,让太医过来瞧你,你放心,你不会死……”
      谢笪之努力抬手去抚摸她的脸庞,挤出一个苍白的笑:“陛下,我知道你最喜欢的人不是我,可我真的好喜欢你啊……你总说我很大方,其实我也只是装得很大度而已……我知道我一无是处,可我快死了,我想说句实话……我想和你一生一世一双人,很想……”

      “不笪之,你没有一无是处,你很好,是我不好,我以后好好待你……”
      “陛下……我知道你喜欢我……可我也知道你不会只喜欢我……下辈子遇见了,你只喜欢我一个人好不好……”

      司马凌抱紧他浑身颤抖:“好,我答应你,下辈子我只喜欢你一个人,你不要离开我……”
      谢笪之面色苍白如纸,鲜血如泉水般流了满地,却依然强挤出一丝笑:“你答应我了,我好满足……听说下辈子人是会变的……到时候……你可别……找不到我啊……”

      司马凌哀痛难过得无法呼吸,她咬破了自己的手指,在谢笪之额上点下一记血印:“怎么会,不管你在哪里,我一定会找到你……”

      谢笪之满意地笑了,还想再说什么,却再也没有力气了:你是在我身上留下记号了,可我怎么给你留个记号啊?
      他强撑着看了她最后一眼,又放心地闭上了眼睛:我瞎担心什么呢,你会找到我的。我相信你。

      宫里的宫侍和侍卫们趁乱跑了大半,宫外也不安全去不了皇陵,司马凌只得将谢笪之暂时葬在钟粹宫里。
      还记得当年第一次见他,他在众人垂首中,顽劣地一笑。
      第二次见他,云微和王奕安飞檐走壁地打斗着,他正站在宫檐下嗑着瓜子,兴致勃勃地看着热闹。

      想起了云微,她抬头看向众人,这才发现从逼宫到现在,一直都没看到过他。
      她心中苦笑:他那般的绝世功夫,留这里做什么呢,怕是已经跑了。

      她愣愣地站在谢笪之的墓前,想着他临死前说过的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叛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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