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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辗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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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信宫,慕秋带回了自己亲绣的婴孩衣物,一脸难色:“殿下,宸君很谨慎,不肯收臣侍的东西。”
庾瑾意态闲闲地放下药盏:“不收便不收罢,让你绣这些东西也算看得起他了。”
言毕看了一眼跪在一旁的太医院医正:“连大人,孤这身子可算彻底好了?”
医正连连叩首:“回殿下,您这病得的时间不长,以后将养着便好。”
庾瑾指着慕秋刚刚放下的锦盒笑道:“那便有劳大人了,这些东西送给连翘的孩子,聊表孤的心意罢。”
医正战战兢兢地接了谢恩,这样的东西他接了也是万万不敢给孩子穿的。庾瑾看着那团龙游凤的婴孩肚兜,心中不屑:江暮霭,你不要孤的礼物,孤便送给奴才的孩子。
医正回了家中,把皇后的赏赐给了连翘。
连翘扑倒在地哀求父亲:“爹,玉珀他何时才能被放出来?我的孩子不能没有爹啊!”
医正对连翘未婚先孕恼羞成怒,但事已至此却也无可奈何:“皇后肯留我全家的命就万幸!你还想着那个下流东西?当年就不该让你进宫当差……爹已经跟宫里说你得了肺病,你这辈子也进不了宫!”
连翘还要再求情,医正已经吩咐下人把小姐关起来:“那个玉珀已经成了我们捏在皇后手中的把柄,你千万别再提他!以后这个孩子就姓连!”
连翘哭泣不止,从乳母手中接过孩子。那是个眉眼清秀的男婴,他懵懂地扯着乳母放他手中,一件从宫里拿回的赏赐。
他伸出粉嫩的手指,摸着那肚兜上,一朵小小的莲花旁,绣着的一个“朔”字。
木桓和溶月相继暴毙,身后没有追封,草草下葬。
江暮霭需要照看皇女,谢笪之对宫中事物一头乱麻。宫里一时间缺了管事的人,好在皇后的病却慢慢好了起来。
他熟知宫规,善理宫务,后宫诸事料理得井井有条。司马凌派了心腹跟在他身边,便也放手让他去做。皇后这个位置在她眼里,与朝堂官职无异。
只是皇后这一病好了,性子也愈发温婉和顺,在司马凌跟前谨慎小心,对待后宫诸人宽和体贴。中宫并无差错,司马凌也不好再冷落他,渐渐得也肯跟他说上一两句。
战事吃紧,司马凌无心他顾,免了庆贺女儿诞生的宫宴,万寿节也一切从简。只一心扑在前朝,在御辰宫和心腹之臣商议前线运筹调度。夙兴夜寐,殚精竭虑,局势终于渐渐明朗起来。
念及许久不去后宫,怕江暮霭寂寞,司马凌特准了敦王府进宫去看他和大皇女。
大皇女胎里弱,生下来皱的像个褪了毛的小野猴。在江暮霭精心调养下,没了初生时的弱像,愈发长得粉雕玉琢一般。
江暮霭欢喜地把大皇女抱在怀中亲了又亲:“父王您看阿朔这眉眼,长得多像陛下。”
敦亲王看了又看:这个孙女,确实像皇帝多些……可这鼻子却不像皇帝,但为何也不像自己的儿子?
敦亲王命玉璃支走宫侍们,悄声和江暮霭说道:“儿子啊……你确定这个孩子是你的?”
“父王您瞎说什么呢,孩子还小,长大了就像我了。”江暮霭诧异地看了父王一眼。
江暮霭也发觉这个孩子确实跟自己家里长得不像,但也不甚在意,觉得孩子只是像外祖家里多一些。
司马凌来了咸福宫,江暮霭笑吟吟地抱着皇女迎出来。
“看你整天抱着她,不嫌累么?”
江暮霭抱着大皇女偎在她跟前:“这是我们的宝贝,越看越喜欢,抱一辈子都不觉得累呢。”
司马凌低头看了大皇女一眼,今日终于觉得她还算顺眼:“确实比刚出生那会儿好看多了,多亏你养得好啊。”
江暮霭看出她今日情绪尚佳,便把孩子放在她怀里:“你都没好好抱过她呢。”
司马凌别扭地把大皇女抱在怀中,大皇女睁大了眼睛看着自己,伸手想要摸摸这个母亲。
江暮霭已经捏了她的小手放在司马凌脸上:“阿朔,这是你娘亲。”
司马凌有些兴致,便抱着逗弄了一会儿,才吩咐玉璃:“抱给乳娘去。”
玉璃正要抱着大皇女退下,却被江暮霭示意留下,他满脸期待地看着司马凌:“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在一起好不好。”
司马凌连连挥手:“带走带走,没有乳娘谁喂她,朕今晚只想陪陪你。”
江暮霭笑盈盈地接过大皇女,把她放在司马凌怀中,又轻轻环住母女二人:“乳娘哪里比得上你这亲娘呢。”
司马凌想要拒绝,看着江暮霭炽热的目光直直地看着自己,又不想让他失望,便低头吻了他一口:“那就依你。”
北方大捷,班师回朝,王奕安和云微也回了宫。
司马凌按例封赏前朝诸人,无非都是官爵良田,金银财物。
回了御辰宫,又笑吟吟地看着此次立下战功的王奕安和云微二人:“晋封王淑仪为昭仪,云才人为贵人。”
云微恭恭敬敬地俯首谢恩,王奕安却仰着头看着司马凌。
庾瑾坐在上位提醒道:“王淑仪,还不赶紧谢恩。”
王奕安却淡漠地回道:“陛下,臣侍要的不是这个。”
司马凌诧异地看着他:“那你想要什么。”
王奕安顿了顿,终于说出想了许久的话:“臣侍,想要与陛下和离。”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皆是一惊。
司马凌缓过神来,便是怒气上涌,将手中茶盏摔在他身上:“放肆!你屡屡忤逆,今日还如此胡言乱语!今日朕念你立下战功,给你个机会收回这句话。”
王奕安面无惧色,冷冷道:“出征前,陛下允了臣侍的恩赏,还望陛下恩准。若是不准,臣侍以后也无法呆在这宫里,还请陛下杀了臣侍便是。”
司马凌怒极抽出长剑抵在他颈上,王奕安淡漠地闭上眼睛:“被你圈禁在这小小的宫闱之中,我跟死了也没什么分别。”
司马凌的剑进一步逼近他,脖颈渗出一道浅浅的红:“你真以为朕不敢杀你?”
庾瑾见势不对,慌忙扑过去跪下:“陛下,大战刚刚平息,您怎可杀有功之臣。”
江暮霭等人也纷纷慌乱跪下:“陛下三思,这会损了您圣誉。”
司马凌看着王奕安那常年冰冷的脸,虽然咽不下这口气,但知道强行留下也是无趣,杀了也是徒增骂名。
便收回了那剑,扔在地上:“谁说朕要杀他?王奕安,朕看这剑跟你脖子很配,这剑就赏你了。”
王奕安睁开眼睛,恭恭敬敬地叩首:“谢陛下不杀之恩,还望陛下恩准臣侍的请求。”
司马凌冷笑道:“准,不但要赐你和离,还要准你参军报效朝廷,全你平生志向。”
王奕安愣怔了一下,有些出乎意料,他颤抖着叩首:“谢陛下隆恩,臣当谨记在心,誓死效忠朝廷。”
司马凌轻笑一声:“你既然要入伍,便生死有命。你的母亲是朕的姑母,朕也不能看着她有朝一日失去独子没了倚靠,朕就替你接入宫中养老。”
王奕安心中一惊:“陛下……”
司马凌甩袖离开:“就这么定了。”
王奕安被废去位分,编入军中效力,安乐长公主却进宫被皇帝养老。
朝中议论纷纷,一是震惊于皇帝竟然同自己的宫卿和离,二是虽然放了王奕安出宫,却摆明了不放心王奕安,要他的母亲进宫做人质。
江暮霭把从父亲那里听来的话说给司马凌听:“你看你宽宏大量,做了件好事,还被人骂呢。”
司马凌懒懒地倚在他肩上:“这宫里又少了个人,朕可以多些心思在你身上,不是很好么?”
江暮霭心中暖意陡然上升,在她唇上落下一吻:“从你把那个人放走,我就知道这宫里再没人能撼动我的位置……怎么不早跟我说,害我那天看你们你侬我侬,心里吃味了好几天。”
司马凌厌烦地挥了挥手:“以后别提那个人了。”
江暮霭小声抱怨:“你以前还因为他打我,要把我赶出宫呢。”
“谁赶你出宫了?还不是你自己要走?”
“我没有……我怎么会舍得真出宫,我在家呆了那么久,你也不去接我……”
“你不就在家呆了几天么,还不是得乖乖回来受罚。”
“你怎么这样啊,就一点都不心疼我……”
两人正翻着旧账,外间传话说云贵人求见。
司马凌从榻上坐起,江暮霭为她整理了衣饰。
司马凌诧异地看着从来不主动求见自己的云微:“有什么事?”
“陛下,”云微跪地俯首,有些犹豫,“周南,被臣侍带回来了,没有人知道此事,他现在人在京郊。”
“他真的活着?”司马凌吃惊不已,江暮霭看着她紧张的样子,心中陡然一紧。
三千里外的岭南。
木桓以为自己死了,醒来却发觉自己手上脚上戴着沉重的镣铐。
双眼被蒙上,看不到一丝光亮,只能听到车轮碌碌而过的声音,也不知道身在何方。
他心中轻笑,那日她让自己饮下那极阴毒的毒酒了断,折磨得自己腹中绞痛了整整一天一夜才死去。
这一路颠簸,还想怎么折磨自己?
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依偎在自己最爱又最恨的女人怀中。
鲜血直流,哀求她留下自己的命,留下整个大燕皇族最后的血脉。
那个天真又可怜的弟弟被她命人抬走,她一脸阴鸷迫近自己的样子,让他下意识地感到压迫。就像无数个夜晚,她用各种手段践踏着他,让他觉得自己被掌控,被杀戮。那样被掌控无法摆脱的痛苦,让他无力挣扎,甚至一度放弃,就像无力改变的命。
一切终成泡影,放下身上重负,他反而镇定下来:“成王败寇。你要杀便杀,我不会再受你羞辱。”
她阴冷的目光锥向他心底,语气厌恶:“羞辱?从一开始就是你在引诱朕,让朕差点养成那样的恶癖。朕宠幸你的时候,怎么觉得你很享受?”
“呵呵,都是假的,我和你在一起的每个夜晚,都觉得你恶心。”
“好,好……你终于肯说次实话,”她伸手掐住他的脖子,浑身气得发抖,“你以为朕就真的喜欢你么,你说得对,你就是个供朕羞辱的玩物罢了,在朕心里可有可无。”
曾经温柔缱绻,今日怒目相对,那只手曾经温柔地抚触过他的脸庞和心尖,如今寒剑般冰冷地扼在他的颈上,颈骨快要断裂般的桀桀有声。
父母兄弟姐妹,所有人都离他而去,最爱的女人却是最恨的人,今日还要亲手了结自己性命,这一生活得不值。
木桓流下两行清泪,顺着脸庞滴在她手背上,爱也好恨也罢,此生风流云散,却终究忘不掉这场情孽。
她终究是产后虚弱,那手上的力度也慢慢弱了下来。
“你真是嫌自己活太长了,朕给过你机会,你却一意孤行……”
“我眼看着父母在惶惶不可终日中自戕,眼看着兄弟姊妹死在你派来的兵马之下!这一切,仅仅是因为那个跟着太子一起下落不明的玉玺,你就下令灭了我早已归顺晋国的燕山王府!你让我如何放下这一切?”
“慕容桓,你堂堂燕山王,空有一身抱负,却蛰伏在后宫里暗算一个母亲和孩子,你这又算什么能为!”
“我何尝不想真正和你较量一番!可我从一出生就输了这一切!我是不该出此下策,可你们又如何?仅仅只是猜忌,就杀了一群毫无还手之力的顺民,妇孺老幼无一幸免!你这又算什么!这声昏君叫得冤么!你以天下为己任,那些归顺了的遗民就不是天下的子民么!你就是个狂妄自大,心狠手辣的昏君!”
司马凌忽然觉得有些无力,想起数年来都不曾赶尽杀绝的前朝遗民,个个都把自己叫做“昏君”,神色里中无一不是滔天的怨毒。
“慕容桓,朕愿意向你承认这个错误,可那又怎样,换你在朕这个位置上,你又能怎么做?你是个极聪明的对手,可惜心术不正……还记得那年你跟朕对弈,你明明棋高一筹却输了。打败你的不是朕,是你自己。”
她踱步离开,声音缥缈在他耳旁,恍若一梦。
岭南崇山峻岭,满目都是山间翠色。
木桓被解开镣铐,犹疑地看着送自己前来的卫队。
为什么……又放了我难道是因为溶月……他在她心里居然那么重要
他又有些心酸,她是因为另一个男人放了自己,而不是不舍得杀自己.旋即又觉得可笑:不舍得?自己在她心里,也许原本就不算什么。
“慕容公子,陛下说了,杀人虽易,诛心却难。此地身后是我大晋国土,前面就是百越,这个玉玺陛下也不要了,木符还给你。陛下继承大统江山稳固,也不需要这些。”
“她……真的放了我么。”
来人笑着命人把抓来的遗民和木桓站在一处:“此地岭南边境,前方就是百越。陛下有令,不准你们再踏入大晋一步,违者杀无赦。但陛下也说了,公子若是能凭一己之力收复百越,才有资格去指责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