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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冬决 ...

  •   冷雨打落残荷,寒霜遍染层林。
      北风呼啸着肃杀了整个紫微城的葳蕤庭庭,冬雪一夜之间便覆盖了这琉璃万千。

      进入腊月宫里开始热闹起来,司马凌二十整寿的万寿节和第一个孩子的降生都在这个月。
      她挺着即将瓜熟蒂落的肚子,依然每日雷打不动地去上朝,江暮霭劝她数次也拦不住,只得作罢。
      今日朝议似乎格外的久,江暮霭坐在烧了银炭的舆车中等候,焦急地看着不准后宫靠近的无极殿。

      朝中来报,北魏又开始侵扰边境,有大举南下之势。扬言若不归还云州六郡,就得交岁币议和。每年绢一百万匹,银五十万两。
      司马凌自亲政以来,从未接受过任何议和,每当四境犯边必然要强硬地打回去。

      但自前朝以来,北魏的铁蹄踏遍黄河以北,几乎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朝野至今还流传着魏人“人如虎,马如龙,上山如猿,入水如獭,其势如泰山,中国如累卵” (1)的说法。往往还未迎战,中原的军队就惧怕强敌,自己的士气就先吓没了。

      此次北魏蓄谋已久,一路势如破竹,云州六郡已失其三。
      世家望族出身的重臣大半支持议和,余者则明哲保身缄默不言。司马凌亲手提拔的寒门大臣主张迎战,但到底都官微言轻。摄政王是议和派最大的主力,她当即指了摄政王做筏子。

      “仲父累世豪族,家中良田万顷美宅千亩,这些银两自然不放在眼里。可我大晋每年国库收入才三百万两上下,你们这些豪族世代免赋,这岁币岂不是要朕搜刮民脂民膏?”
      “陛下未亲政之前,臣已与北魏达成议和,每年岁币只要三十万,(2)两国数年秋毫无犯。可陛下亲自领兵打了他们的皇子,夺了贫瘠之地毫无用处的云州,他们怎能不怀恨在心伺机报复?”

      司马凌强忍住怒火冷笑:“秋毫无犯?他们对我边境子民烧杀抢掠你们视若无睹,只要不去抢掠官府攻打军营你们就随他们去,这就叫秋毫无犯?贫瘠之地?云州虽无良田,却草肥马壮,你们拱手让人,是想让他们的铁蹄继续踏碎这万里江山?”
      摄政王也毫不让步,极力反对:“我大晋明明可以最小的损失去换回天下太平,陛下却非要穷兵黩武,空耗国力。边境被打得哀鸿遍野民不聊生,连年征战又要招收男丁扩充军队,田垄无人耕种,老弱妇孺无人照拂,我大晋岂不江河日下!”

      司马凌怒极反笑:“依仲父所言,朕今日献上岁币保数年太平,他日北魏不满足于此,拿着我们给的岁币秣兵厉马日益强大,下一步是不是要朕学着前朝,把云州再割让回去?既然割让了土地,那有朝一日献出这许都怕也不远了!况且仲父和列位臣工怕的也不是什么征收男丁,使老弱妇孺无人照拂,而是怕自己手中的田地无人耕种,因此减了收成罢?若是如此,朕就下令挨个查明诸卿手中田亩数量,看看哪位爱卿家中最为富庶?”

      摄政王一时间哑口无言,主和的大臣们也面面相觑。
      司马景捏了一把汗,心中对司马凌更加不满:临近年关,到了该休政享乐的时节,放着安稳日子不过,打什么仗?女人怀孕了就该老老实实回家生孩子,出来瞎作什么妖?

      可若是议和,司马凌学了沈太傅那一身迂腐劲儿,非要“以民为重”,向来不会加重平民赋税。
      少不得又要自己去各地豪强手中打秋风,收来的钱财暗暗和司马凌二八分成,自己落个贪官污名。
      他日若是失去了利用价值,司马凌再杀了自己以谢天下,她倒是能落个惩恶扬善整治污吏的明君名声,两手干净。(3)
      想到这里,司马景心中暗骂:最毒妇人心,这个死丫头跟后宫那个妖妇一样阴险歹毒!上次白给冷家的儿子引路了,怎么就没能让她无嗣呢!
      不让我们这一支过继到先帝名下,难道还看着这天下将来跟着敦王府姓江么!自古名下无子叔侄相继,哪有让外孙继承家业的道理?

      司马景正想着,却听见司马凌下令征收兵丁。不限男女老幼,不限出身贵贱,凡立下战功者,回朝皆有封赏。由太尉主持征兵,集合八十万人马不日开拔。
      此令一出举朝哗然,众臣还要多言,司马凌起身冷哼了一声:“退朝。”

      江暮霭看见司马凌终于从无极殿后走出,便急急迎过去,把手中暖炉捧在她怀中,又解下身上已经暖热的狐裘大氅给她披上,又自己另披上一件。
      小心扶着她上了舆车,和她并肩而坐,江暮霭侧了侧身子,让她倚在自己怀里。
      江暮霭心疼地看着她,抬手拆去她头上的冠冕:“今天怎么这么久,累坏了罢?”
      司马凌吃力地扶了扶发酸的腰身,笑着偎在他肩上:“又不拿刀拿枪,有什么累的。”

      江暮霭看着她松懈下来,有气无力地靠在自己身上的懒散样子,忍不住埋怨:“还嘴硬,都十个月了,天天晚上睡不好,白天还非要早早赶去上朝折腾自己。你不心疼你自己,我可心疼坏了。万幸终于熬到日子了。”

      司马凌笑着拿了他手放在肚上:“你快摸摸,你女儿在动……肯定是嫌你越来越啰嗦了。”
      “她敢?”江暮霭笑着嗔怪了一声,侧耳趴在她肚子上。
      他感受到一个小生命在好奇地探究着外面的世界:这是他和心爱的人一起在春日里埋下的种子,将要在这个漫天琉璃的冬季开花结果。

      他对着那个还未出世的小生命悄悄说了几句:“你娘这十个月吃不好睡不好,还得扛着你到处乱跑,你长大了可得好好孝敬她,为她分忧别让她这么累了。”
      司马凌笑着拿手指点了点他:“傻子,天天跟她说话,又没出生,能听见才怪。”
      “肯定能听见。”江暮霭轻轻拥她入怀,开始憧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景象,幸福得无以言表。

      在江暮霭的搀扶下进了御辰宫,木桓便过来求见。
      庾瑾告病,沈铭封宫,江暮霭和谢笪之素来不惯整理宫务,夜何又是外族需要避嫌,王奕安不提也罢。
      这大半年来,便是木桓和溶月一同在整理宫务。他生性机敏,办事妥帖,总能迎合司马凌心思,愈发讨得她喜欢。

      江暮霭看了一眼捧着账册的木桓,他一身雪青色嵌了银鼠风毛的锦袍,如同冬日里的白雪红梅长身玉立,笑意温存。一脸谦卑恭谨,也掩不去浑身那勾人心魄的妖邪魅态。
      江暮霭恨恨地剜了木桓一眼,一回头果然看见司马凌的目光被他吸引了去。心中酸楚不已,妒恨难消,只想冲过去给木桓几个巴掌让他立刻消失。
      木桓深知江暮霭此时正拿了杀人一样的目光盯着自己,摆出一副全然不知的样子,步态盈盈地走到司马凌面前屈膝跪下。
      他捧起账册仰起一张绝美妖冶的脸,声音清越而魅惑:“陛下,这是今年万寿节的账册,请您过目。”

      司马凌接了账册随手放在一边,抬手捏了捏他的脸笑道:“桓儿最近都瘦了。”
      江暮霭坐在旁边,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一幕,心中酸涩得双手有些发抖。又看到木桓笑着迎上司马凌的手指,又好似惧怕自己,怯怯地偷瞥了自己一眼。

      那一双凤目眼波流转间妖冶毕现,一贯伏低做小献媚讨好的做派更是让江暮霭看了厌恶心烦。
      正恨恨地看着木桓,却听见司马凌发话:“宸君,朕和木贵人还有事商议,你先回去罢。”

      江暮霭闻言愣愣地看着司马凌,却见司马凌却头也不抬地看着木桓。心中再不甘愿,碍着规矩却也只得起身跪安:“臣侍告退。”

      见江暮霭退去,怯怯低头的木桓抬起脸来,温柔的笑意渐渐绽开,跪在司马凌身前轻轻偎在她膝上。
      她也伸手抚摸着他的脸庞,如同春风拂过轻柔缠绕的蔓萝:“宫务虽繁,你也别太劳累了,清瘦了许多。”
      木桓轻轻蹭在她掌心,在她指间落下轻柔的吻:“一点都不累,只是臣侍好久没见到您了,梦里都在想着您。”
      司马凌笑了起来,命溶月拿来一个锦盒,亲手递给木桓:“打开看看。”

      木桓几年来受得的赏赐不计其数,这锦盒打开看了却很惊讶:是个如意同心的络子,普普通通,毫无新意。
      且不说远没有自己做得精巧,就是自己殿里随便拉一个宫侍做得也比这个好看。但看那锦绳满是折痕,想来打这络子的人是拆开又打上,是琢磨了许久的。
      木桓抬头诧异地看着司马凌,却见她笑道:“一个月前就开始做了,想着你生辰的时候送你,可惜朕手笨,事情又多拖到了现在……结果你生辰也过去半个月了,别怪朕送晚了。”
      木桓不可置信地看着司马凌,旋即大喜过望地捧在手心:“谢陛下,臣侍很喜欢……臣侍生辰,陛下给臣侍的赏赐已经很多了,这是意外之喜。”
      司马凌抚着他如云般的长发柔声道:“可朕总觉得,那些金玉之物都是寻常,你想要的也不是那些。这是平日里看着你的样子学的,如意同心……你可明白我的心?”
      木桓闻言身子一凛,心中五味杂陈,只低头温驯地轻啄在她的手心,落下几个温热的吻。

      司马凌看不到他的脸,就像看不清云遮雾绕的他。又抬眼看向溶月,他也是一贯的低眉敛目,看不清神色。
      她觉得这一切都有些迷离恍惚起来,不知道自己还在犹豫什么。
      假戏做得太真,沉迷于这场虚幻,真真假假,带着流水落花终究一场春逝的怅惘,让人无可奈何,枉自嗟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冬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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