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城》时不藏拙

3、第 3 章

　　三

　　皇子越并无大碍，顾允铮牵马欲离开，却听身后脆生生一句，“你去哪里？”

　　带着泪痕的以卿迎风站着，发丝飞舞。允铮想，她是精灵一样的女子，却如此真实。他一笑，“我有自己要做的事。”

　　以卿指着他的左肩，“你流血了。”

　　他心下温暖，却不在意地说，“家常便饭。”转身上马。以卿拽着他的缰绳，“你不能走。你走了，谁保护他？你是大幽的将军，你不能走。”

　　允铮唇边的笑意忽然带了一丝苦涩，她的心，这样狠。全大幽，就他命贵，比她的都贵。他不过是大幽的殉葬品，还是被自己的父亲亲手奉上的。

　　他说，“跟着大队人马，向东，到聊城。”聊城是大幽的最后一方净土，皇帝带着他残存的子民，正往聊城逃亡。绝尘而去。

　　以卿几人随着大批逃亡的人往聊城而去。人们都以为，他们的皇子越随着锦城灰飞烟灭，如此可敬。这样他们生出一种乐观，大幽还有聊城，大幽还不会亡。

　　醒过来的皇子越听着讨论，却一言不发。他一身布衣，面容消瘦。纵然以卿说一些笑话，他不为所动。以湄心思谨慎，渐渐明白，他的“殉国”，不过是高高在上的皇帝一手策划的，真是狠心。

　　以卿看皇子越日渐消瘦，便准备在周围找一些野味。便只剩皇子越和以湄。以湄向往常一样服侍靠着树桩的皇子越，他俊美的面容忽然扭曲，仿佛无限痛苦，泪水决堤而出，他说，“我不想死，对不起，我不想死，不想死……”以湄轻轻抱住脆弱的少年，他感受着她的体温，无比依恋，仿佛抱着救生的稻草，喃喃道，“我不想死。”

　　以湄温柔道，“我知道。”

　　少年盯着她，忽然吻了上来，攫取她的温柔，她的力量。

　　五年前，以卿早早回到后院，以湄正欲关门，却看到夜色中站着一个落寞的少年，他凝视着她，以湄看到，他的面容是那样好看。她微微一笑，拿了最好的荷叶酒递给他。

　　他之前来买过一次酒。他只说一句话，“我想喝荷叶酒。”荷叶才到季节，以湄本来想自己去采荷叶，可是临时有事，便让以卿去。

　　他时常来，却不说话。就是静静地看着她。

　　九月初一，皇子越筹款，她本来是希望为大幽做些事，却在喊出自己前面以卿的名字之前，看到九层玉台上的他。她理解他，对她粲然一笑。他说，“是我。”继而也粲然一笑。

　　可惜，他们都忘了另外一个女子。看到命运的瞬间，谁还有旁的心思去顾及他人？谁还会看到另外一个女子的招手？

　　以卿行至溪边，突然警觉。他们本来就在大队的末端，如果有人，情况不妙。

　　她听到一个怒不可遏的语气，“顾将军救他是何意？”

　　她微微探头，看到一身玄色男子，大腹便便，极其丑陋，他质问站在不远的顾允铮。

　　顾允铮一身青衣，面容平静。

　　“皇上身后还跟着大批的子民，他跑不快。为百姓考虑，不若投降。”

　　此言正中杜童下怀，他却不能表现出来。若不是正统一说牵着，他们这些“忠心耿耿”的跟随者早就投降。对于大幽遗臣，昌开出优厚待遇。

　　没有人敢弑君，毕竟八百年的气量在那里，有先祖的誓言和承诺，纵使这个皇帝一无是处，老态龙钟，也没有人敢下手。即使昌买的刺客，也要掂量掂量。

　　大幽，拖着疲惫步子的大幽啊。

　　这个年轻的将军不同，他就像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果敢决断，纵然年少，却是他们的支撑。将军们看不惯他时常临阵脱逃的作风，但每一次生死关头的战役，总是在他的指挥下取胜。

　　他非出身贵族，身上便没有良心的羁绊。所有的事，于他来说，就像一场交易。他想护着这上千的百姓，所以不惧怕于昌开条件。历史总是青睐识时务的人。

　　大幽气数已尽，皇帝却哭得像孩子一样，他要吃乳糕，要喝醴酪，这荒凉的大山里，除了后面的追兵和满目的枯草，还有什么？

　　杜童面色虽有缓和，却道，“大幽八百年的基业，他怎么舍得断送在他这里？八百年啊！”

　　顾允铮朗声道，“那八百年的基业，不是靠子民吗？如若他们都灭了，又怎么有基业呢？”

　　男人说，“救他呢？何意！”

　　“反正人人都以为他死了。”

　　男人说，“斩草除根。”

　　顾允铮道，“这个我自有打算。你们不愿做的事，我会做。即使我不做，天也会做。”

　　二人声音渐远，以卿却震惊不已。她知道顾允铮是将军，却没想到他如今身份如此之高。她在心里反思，是否却有得罪过他。她确实不曾给他好脸色，但是他并未气恼或者报复，那他也一定如那些人一样，是喜欢她。

　　她从来是一个有魅力的女子。她在心里盘算，不能让他杀掉皇子越，她得靠自己。

　　顾允铮率领一堆人马，在队伍的最后头。最前头是皇帝带着的浩浩汤汤的妃子侍从，然后是大臣和家眷，往后是一些望族，而后才是百姓。这个年轻的将军，就守在最后头，他的存在，不是抗争，而是守护。他不过也是在荒唐的世道里，做着荒唐的事。

　　本来皇帝是做好弃城的打算，是他偷偷把消息放进城里，于是人们都知道了。他们踉踉跄跄地跟上来，前方的人吓得脸色都变了，却只能想出一套说辞，皇子越殉国。人民便沉浸在悲痛里，忘了去质问这场阴谋，只管去逃。

　　他把清酒洒在伤口上，如今艰难，只好简单处理。

　　皇子越，该如何处置他？

　　他看到相拥的男女，突然有了主意。

　　以卿梳洗完毕，走了好大一会儿才来到顾允铮的驻地，她一路巧笑倩兮，便畅通无阻，后来竟进入他的营帐，顾允铮并不在。

　　她百无聊赖地绕圈，账外的士兵无限殷勤，这个自称将军夫人的美女，让他们心生可亲。

　　顾允铮做好一切回来时，看到的是一堆男人围着中心的那个女人，她神采飞扬地滔滔不绝。他的脸色却是沉了几分。

　　看到将军回来，士兵们都识时务地散开。顾允铮铁青着脸，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以卿眉目含情，“我抓了鱼，在这里，还是热乎的。多谢顾将军的救命之恩。”

　　顾允铮对这投怀送抱心中暗喜，却在看到她满脸堆笑的脸时平静几分。无事不登三宝殿，他才不信她是真心相谢。

　　他面色不变，却是接过她端来的碗，细细把鱼吃了。一言不发。

　　以卿心下疑惑，她都主动至此，他却无一分表现。她站在他前方，他坐在一旁，以卿略一思索，偷偷将挽着头发的缎子扯开，发丝离他那样近，就在鼻尖颤动。顾允铮却是冷哼一声，笑道，“云姑娘，逃亡的路程太艰苦，我闻到你的头发，味道很是奇怪。”

　　以卿目瞪口呆，仿佛受到侮辱一般，转身逃开。

　　允铮看着放在旁边的鱼汤，沉默良久。她真是一个极其鲜活的姑娘，和大幽姑娘的做派那般不同。

　　她敢涂着最喜欢的胭脂，在男人跟前乱晃，心里却是极其自重，从不越雷池一步。整个长安街上的女人都讨厌她，却又羡慕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