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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四

      以卿那日回去后,发生两件事,一件改变了她的命运,另一件却几乎摧毁了她。

      当夜,皇帝重咳而死,大幽在这样一个萧萧之夜走到尽头,这个承载了八百年风光的王朝,有过筚路蓝缕的艰辛,有过国泰民安的富裕,也有过万物萧索的凄凉,却终于走向终结。

      那些禁锢和辛苦,都将被新的王朝替代。年轻的帝王雄心勃勃,又胸怀大度。

      历史会记住那个叫顾允铮的少年,他舌战昌的王族,又以最后兵马相逼,死死守住锦城八千流民的家园。昌帝定都凉城,改阳城,换还锦城于大幽流民。亲自封顾允铮明贤王,赐府阳城。

      也是那日,以卿回到他们停留的地方,只看到两件血衣,鲜红鲜红,她突然就疯了。

      没有尸体,只有碎成肉沫的面目全非。

      这个爱干净的姑娘,使尽力气呕吐,却无法停止悲伤。皇子越死了,以湄也死了。

      是呀,他不死,他们怎么投降!

      在一个没有意义的生命里,遇到一束光,自此以后,便成了赖以生存的信念。风雨可来,拼了命却要守住那一束光,有了一种向死而生的勇气。

      就像以湄的包容之于皇子越,皇子越的温柔之于以卿,以卿的鲜活之于顾允铮。

      大昌之初,休养生息,明贤王无事,竟在阳城开起小酒馆。三年过去,战争的破坏早已消失踪迹,上头十五税一,百姓皆感念上天有好生之德,大昌有此圣王。

      明贤王的酒馆叫云家酒馆,锦城过来的人还记得当年长安街上也有这么一家酒馆,也是叫这个名字。细细看默默坐着的女子,倒有几分那个云姑娘的模样,不过没她生气勃勃。这个姑娘从不说话,只是双目无神地看着来来往往的客人,一天又一天。人们也便把她当作空气,纵然美丽,却不多看一眼。

      以卿住在明贤王府。允铮不知道如何能让她好起来,自从那日以后,她便一直这个样子,仿佛丢了魂的木偶。他轻轻帮她梳理发丝,“你知道吗,那日你的头发,是萱草的味道,我很喜欢。”

      以卿无动于衷。“你不是最喜欢苏妈妈做的衣裳吗,你看,我又帮你带了几件,都是最好看的款式。你不喜欢寡淡的颜色,我都是挑的显眼的颜色。”

      允铮拿起青色的黛,细细帮以卿描了眉毛,“我还要等多久呢?”

      云家酒馆用的是允铮当年给以卿的酒方,是他母亲研制的方子,独一无二。他多次颇为得意地讲给不晓得懂不懂他的话的以卿,以卿只是忽闪着睫毛。

      以卿静静听,那一桌的客人说,“这酒的味道好生熟悉,我在聊城也喝过。”

      另一个人说,“胡说,这是明贤王独家的酒方。你怎么可能在别的地方喝到过?”

      那人辩解,“一个很小的酒馆,叫什么风云小馆,是一对夫妻来的,男的英俊,女的漂亮,酒很好喝。”

      以卿的眼睛,突然放出光来。

      晚上允铮给以卿梳头,以卿突然开口说话,她幽幽地说,“你为什么不难过?”

      允铮震惊地望着她,她接着说,“你为什么不给我一些不难过的力量?”她身子孱弱,下巴尖尖,唯显得一双眼睛,大得有些诡异,她搂着他的脖子,“你在笑,你的力量是在这里吗?”她深深地吻上他的唇。允铮震惊。

      以卿渐渐好了起来,允铮也开始筹备二人的婚事,一时间喜气在王府游走,连云家客栈也沾了喜气。

      顾允铮感念老天看到他的诚心,送回他的以卿。

      他第一次见她,就被她身上外溢的生气所吸引。他从血腥的战场走下,看着站在烟火巷陌中的她,突然就想,输赢或许不是那么重要,谁做皇帝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守住一方安稳。

      没有血流成河,每个拿刀拿剑的男儿,都可解甲归田,拥着妻儿。

      他知道她爱慕皇子越。但是他看到,九层玉台之上,皇子越从不是为她而笑,这个傻子。

      他看到漫天火光中,她哭得肝肠寸断,求他救救自己,他生气了,却也敬畏。一个弱女子,哪来这么汹涌的勇气,和信仰?

      皇子越是她的信仰,她却是他的信仰。

      他们都在追寻一种自己不曾拥有的东西。

      以卿不懂得,皇子越没有表面上的那般平静,他心中也有恐惧,和懦弱,这不是仅仅美貌可以解决的,他需要安稳和力量,需要信任和倚靠一个人,哪怕一个女人。

      这个人,从不会是信仰着他的以卿。

      顾允铮什么都不怕,他只是还却一些勇气。以卿就是他的勇气,想到她,他就有了对抗世界的力量。

      以卿看着各式各样的嫁衣,漫不经心地摸着布料。却是心里惦记着自己放在床下的银子,快够了,她想。

      身边的丫鬟看着这个在王爷面前巧笑倩兮的可人,背后如此冷若冰霜,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大婚前夜,新娘不见了。顾允铮的心,突然疲惫。

      她知道了什么,她走了。

      允铮猜到她会往哪里走,他却不追。这些天来的笑容和言语,不过一场作戏,就像三年前那日一样。

      她的心里,何曾真的放下过他?

      人们都不懂,明贤王如此的好男儿,为何云家姑娘看不上?他们不知道,明贤王自己也不知道。他做了他能做的一切,却得不到她的心。

      五

      以卿走出锦城的时候,突然感到一阵自由。她想,我终于可以找到他了。

      一想到要离开顾允铮,她的心里,却有一点淡淡失落,毕竟他陪了她三年。

      她一路向东,向着聊城而去。越近,越害怕。

      风云小馆,以湄挺着七个月的大肚子,这是她第二个孩子。他们第一个孩子,是个死婴,还差点要了她的命。皇子越,他现在是云定越,抱着她,惊恐未减,他说,“我们不要孩子了,好吗?”

      以湄却始终想留下他们的骨肉。她知道,他也想。

      以卿进来时,以湄正在记账,看到站在门口的女子,以湄突然捂住嘴,她惊讶的时候总是会做这个动作。

      以卿跑进来,抱住她,“姐姐,太好了,你还活着。”

      以湄泪流满面,当年为了救定越,只好装死,谁都不能说,包括妹妹。

      以卿哭够了,才看着她的肚子。她想,这是谁的孩子?是皇子越的吗?她的心里,陡然有了一丝嫉妒的火苗,越烧越旺。

      定越此时走进来,看到相拥的姐妹二人,温柔一笑。

      以卿终于见到朝思暮想的男子,想都没想就飞奔过去,想要拥抱他,定越不动声色地躲开。

      以湄说,“卿儿还是和以前一样没轻没重,你姐夫都吓到了。”

      他说,“以卿。”然后他温柔地扶着以湄。

      以卿脑子轰地一声,他们成亲了,有孩子了。

      这次出走仿佛成了一个笑话。

      定越注定撑不起天下,可是他打点小店的功夫却行云流水。以卿看着一身布衣仍风姿不减的定越,心里如何也不愿放下。

      这是她十二岁时开始的梦想啊。这是她拼了命救出来的男子啊。她怎么能轻易放下?

      她笑着走过去,“姐夫,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她的手若有若无地碰了他的手,他迅速抽回,笑道,“没有,你去看看以湄有什么……”他没说完,以卿就又上前一步,定越后退一步,以湄正巧进来。定越像获得大赦一般走向以湄,以卿心中失落。

      三月后,以湄临盆,以卿和定越站在门口,焦急不安。风雨交加,廊间的灯笼忽明忽暗,以卿走过去,轻轻拥着定越,听着以湄撕心裂肺的哭喊,以卿的手有些发抖。

      她想,如果,如果以湄就这样死了,多好。

      她想,我会遭到报应的。

      一道闪电划过,照得她的脸惨白。

      定越也在发抖,以湄不能死,以湄死了,他就没有倚靠了。

      风雨依旧,接生婆走出来,定越甩开怀中的以卿,抓着接生婆的肩膀,“她怎样?”

      以卿没看到过这样疯狂的他,那温润君子的面具,这一刻仿佛再也绷不住。他疯狂地冲进屋子,只看到血泊里,母子皆亡。

      血抹了他一脸,他在哭,发出一阵呜咽和悲鸣。他看到走来的以卿,爬到她脚跟前,如此低的姿态,他像个孩子一样,大声地问,“我怎么办?我怎么办?”

      以卿的心里风云变幻,脚下的男子爬起来,试图去搂她,她惊恐地后退,这不是他,这不是他,这不是皇子越。他怎么会这样地狰狞?他的双臂禁锢着她,“以湄死了,我怎么办?她为什么要把我从火海里救出来?这个世界已经不属于我了,我为什么活着?”

      “不,我怕死,我不想死。”

      以卿的心,一寸一寸凉了。

      她知道,眼前的男子,不过是个懦弱的常人。他的光风霁月,不过是表面的伪装。他什么都怕。

      他从头到尾,都爱以湄,爱以湄像一株兰花一般在不起眼的角落散发清幽,平复他的心。

      原来故事是这样的,她想。

      她可怜地望着无助的他,却在他的面容之下,看到一双深邃的眉目。她突然好想那个男子。

      她很想念以湄。以湄就像是感觉不到的存在,却又不能被离开。她日日与她相伴,并未觉得幸福,可是离开以湄的日子,她真的很想她。

      允铮赶到时,已是三日后。

      他心中是敬佩以湄的。这个女子,看似柔弱,却有和以卿一样的坚强。乱世交加,她不畏惧地答应他的要求,带着定越离开,隐姓埋名在聊城。

      他想起她看到酒方时赞赏的眼神,她是个有真才实学的女子。

      以卿看着面色沉痛的允铮,问道,“你也喜欢姐姐,对吗?就像定越一样。”她面色苍白,无力一笑。

      允铮想,这个姑娘,为何总是这么不懂事。他疲于去应付她的风云变幻,他爱不起她的鲜活。他直直凝视她,不说一句话。

      处理好以湄的葬礼,允铮骑马返回阳城。

      以卿扯着他的缰绳,正像那年一样,她说,“你不能走!”

      他面色疲惫,有青色胡茬,却是道,“不让我走,让我救他?云姑娘,大幽都灭了三年了,我还有什么义务?这世间,哪有那么多圣人,人不自救,谁能救他?”

      他最后一句话,也是说给自己听。

      以卿脸色涨得通红,“反正你就是不能走!”

      允铮好笑,她当真以为,他的自尊是没有底线,任意她践踏的么?他说,“让开,我要走了。”

      他累了。不想再寻找什么了。他在这世上,本就不图名利,不慕荣华,他发现自己错了。也许,回到世俗生活,才是解脱。人不自救,无人能救。

      以卿依然拉着缰绳,“顾允铮,我是你妻子!”

      允铮仿佛听到好笑的笑话,“没有拜堂,哪来的妻子?你与别的男子亲密这几日,我还会让你做我妻子?”

      以卿颓然,放手。允铮绝尘而去。

      七日后,以卿看到自缢在房中的定越,突然笑了。也许,那个大火之夜,她一走了之,什么也不会发生了。

      她还是她,他也会真正无愧地做个殉国的皇子,起码安稳。他是这样一个怕事的男子,也许就该呆在没有人打扰的地方,还做无忧的皇子。

      可怜她这八年,不过守着自己编织的一场梦。

      她肚子里,有顾允铮的孩子。

      人有时候看不透,不知道什么是该放手的,什么是该把握的。真的,有些可怜。

      允铮一走,她注定凄凉万古。

      七个月后,阳城迎来第一场雪。王府的侍卫一开门,便看到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婴儿,下面压着一张血书,字迹斑驳,却能看出写的是,“请把我的孩子,带给明贤王。以卿。”上面有孩子的生辰八字。

      允铮收到时,突然双手冰冷。那时她不让他走,原来是这个意思。他到处寻她,终于找到把孩子放到门口的路人。

      他说,“孩子的母亲?早死了。我见她时,她就在云家酒馆附近,血肉模糊,我把她葬了,见到血书,就把孩子带到王府来。”

      他看到王爷的眼红了。

      有时候,就差那么一步。

      再等一等,或许是万劫不复,又或许,是柳暗花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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