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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离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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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离骚
赶了大约七天的路,人马都有疲色。季婴觉得一路上章灵也不曾亏待他,甚至也不挑衅他了。越靠近白马山越是如此。他有心逗她,却没有回应。季婴自知这些天累着的是章灵,也不再唐突。
“你说,有一天,如果能有人把我们幽齐郑楚魏都统一了,全国的路宽度也就统一了吧,不用换车,多好。”这个话题明显引起了章灵姑娘的注意,她连日赶路,碰上人少的地方,坐着也能眯会儿。
看她有兴趣,季婴接着说,“你看我们跟农妇换车,其实挺不方便。若不是她处两国交界,未必换得。要是郑楚的钱币统一,还好做些。如果有人可以统一了钱币,交换就更加容易了。”
季婴这个位置,刚好看得到章灵一侧小小的梨涡。没容他欣赏够,章灵语带挑衅地说,“小白,你还有这等鸿鹄之志啊,没看出来。”
“不过首先你能把幽国接住,就挺困难了。理想是要有的,可是先看脚下不是么?”
季婴深觉这个姑娘头发长见识短,是个胸无大志的俗人一个。
季婴换了话题,“你是做什么的?”
章灵一副你终于想起来要问的样子,得意地说,“刺客。”
季婴:……
刺客好像不是多么光彩的一个职业吧。
“你真的是刺客?”
“怎么证明,刺杀你试试?”
“……”
刺客,纷乱年代,刀尖上舔血的行当。章灵说她是刺客,季婴是信的。虽然他还未曾从她的眼睛中看到过杀意,不过眸尖带的一丝薄凉疏离的意味,像极了韩诺养的刺客。
韩诺的刺客,有的被派去刺杀某个国王,有的是被派去刺杀某个王臣,前者多杳无音信,后者多不得好死。功成,有人死;功不成,也有人死。总有人死。人命真贱。
季婴讪讪道,“天生万物,皆含悲悯之心。万物有灵,都要爱惜自己的命。”
章灵笑笑,不置可否。
管先生就在白马山等他们。十年不见,他仍是一副仙风道骨模样。季婴拜过管先生,又被引荐拜见几位长者。季婴算是明白了,季雁始终难得人心,这几位都是看不惯他的心狠手辣甘愿跑出来的。不过他深知自己别无所长,不敢承诺一二。
管先生说,“君民如舟水,水能载舟,也能覆舟。公子有仁心,必能成大事。”
季婴动容,这是他从小被耳提面命的真理。管先生始终王道霸权的忠实拥护者,这同季婴温和得春风化雨的性格不谋而合。尽管有过张扬跋扈,但管先生始终知道这孩子心底是善的。
他谢过各位长者,退去休息,后事再做讨论。
白马山的木屋比不上章华宫,但该有的一应俱全。季婴沐浴过后,月已西出,临近八月的风,略有些冷了。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季婴还是像做梦一样,他站在窗口附近,看着影影绰绰的树影,略有所思。
如果真的是季雁耐不住,那是天涯海角也会追杀他至死的。管先生真有心救他,或者说有什么大计划,现在不会这么平静,多多少少该着急。他们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倒是让季婴有些怀疑。先前只想逃命,未曾多想,现在看来,他们必然有什么事瞒着他。
是什么事呢?
敲门声都没有听到。直到看到站在窗前的章灵,他才微微愕然。章灵换了一身白色窄袖短袍,头发用木簪高高束起,说不出地干净清爽。季婴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暂时脱离生死挣扎的季婴开始有心思心猿意马。
明月夜,小阁窗,仿佛是会发生点什么的样子。
章灵冲他勾勾手,季婴便鬼使神差就往她面前挪了几步,刚好二人之间隔着窗户。
章灵漫不经心地说,“管先生吩咐我给你送点东西。”
季婴觉得这样对话不够礼貌,又觉得请大半夜请姑娘进门确实不妥,于是准备出去,章灵手快,左手扯住他宽大的袖子,右手将一个散开的荷包一股脑倒进去。浓郁的兰香蔓延开来。
再清淡的香味也禁不住大量地熏,袖子一挥,刺鼻的香味瞬间让他打个喷嚏。恶作剧者早大摇大摆离去,季婴抚额长叹,“真煞风景。”
翌日,季婴还环绕着浓重的兰香。他无比嫌弃,只怕此生都不再熏这个香了。为了散味,窗户开了一夜,此时他都感觉自己略带鼻音。用过早饭后,就去前室寻管先生。
七八个老头坐了一圈儿,季婴一眼就看到站在管先生旁边的章灵。一身白衣,洒脱不羁。他的心忍不住跳了跳,又嗤笑地想,“好色的心莫不是遗传?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这是欣赏,和短命鬼不一样。”季婴伪君子移开了目光,正经地加入到老人圈儿里。
章灵不是君子,她连装都懒得装。就这么从上到下,从下到上,里里外外把季婴打量个遍,季婴不觉得那是欣赏的目光,倒是觉得像打量刚切得生猪肉。想到此,他小小恶心一番。
神游之际,忽然听到管先生叫他。
管先生:“公子怎么想?”
季婴清了清嗓子,寻思刚才他们说的是什么,实在想不起来,便说,“听先生的。”
管先生心情显然不错,说,“公子有魄力。是要成大事的人。”
季婴干笑两声,心想我怎么不觉得我能成什么大事。
章灵此时深深看他一眼,转过去问管先生,“先生,那我何时上路?”
这时季婴才回过神来,缺了根筋地想,什么?上路?和她有什么关联?只感觉一头雾水。
管先生说,“你三日后走,我们直接去幽都城。万事小心。”
季婴只觉这一群怕是要挟他邀功了。怎么能回都城,那不是得生生给扒了皮?
季婴简直头皮发麻,“怎么,怎么回都城?”
管先生说,“也不瞒你了。韩诺那信是我送的,幽王其实尚未离世,只是病重,神医寒鸦也无回天之力。他怕是奄奄一息了。九月初,季雁去易县祭祀求福,正是刺杀他的好时机。”
季婴猛地回头看向章灵,才觉这是个真疯子。刺杀季雁哪是容易的事。那人疑人之心慎重,不带上上百个死士卖命,哪肯出门?
“不行,我不同意。”他打断了管先生。
章灵厉色道,“公子不能有妇人之仁。不然我的倒戈就毫无意义。不瞒公子说,你我初次相见时,我说的话句句属实。我本就是季雁养的刺客,使命就是刺杀公子。我既然倒戈,就只能刺杀季雁。公子别让人难做。”
季婴内心一片混乱,混乱中却走了小差,“她莫不是真是因为我好看,才不杀我的?”真真重点全乱。
管先生看二人有剑拔弩张之势,遂道,“章姑娘会提着你的‘人头’去见季雁,他定激动放松警惕,章姑娘身手了得,到时候一刀封喉,中有细作接应,定能活着回来。”
季婴明白了这安排。听起来合情合理,只是又凭什么肯定季雁会放松警惕,万一一刀不能封喉呢,万一细作也倒戈了呢,这太没有胜算了。
他说,“我想想,还有什么其他办法。”
管先生急了,“公子,没时间了。幽王也就是这几日的事了。季雁一死,趁机拔出他的势力,就看公子的了。”
季婴一时间有些泄气。他生而于世,向来是受保护的命。管先生自小护着他,到了楚国又是韩诺处处护着他,现在,一个小女子也要护着他。莫不是真的要倚仗着谁,才能存活于世吗?
章灵认真看着他,却是对管先生说,“先生,他是同意的。”
就这么,被人代表了。却无法驳斥。他爹一死,怕是这些人都护不得他,说不定还都被连累。于是他最终无奈地点点头。
白马山中有一汪镜湖,此刻季婴望着蹲在湖边的章灵,不知该说些什么。道谢吗,谢谢别人愿意用自己的命换你的命?好可笑啊。
章灵拨弄着水草,逗着一条灰蓝色的扁鱼。鱼有人头般大小,面容可怖。
季婴故作轻松道,“这鱼可真丑。”
章灵回过头,“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就胡说?这是鲲。”
季婴足足惊讶了一刻钟,笑道,“‘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的那鲲?”
章灵说,“它现在不过是受伤了。你要是见过巅峰时候的它,估计被帅得流口水。”说着将水草扔开,站了起来,正是平视季婴的肩膀处,于是她抬起头,正视他的眼睛。
“你知道吗,北冥连着的是黄泉,这鱼是从忘川游出来的。穿越生死的那刻,它会如凤凰涅槃,化而为鸟,展翅一飞三万里。”
章灵看到双目迷茫的季婴,哈哈一笑,“逗你的。”
季婴反倒觉得轻松许多。
章灵问他,“你知道郑国之前的影国吗?”
季婴仔细回想,书中记载实在是少,于是他摇摇头道,“知道的不多,《郑书》载‘贫影小国,慕郑之威仪。举国开城门相迎,和平纳之。’”
章灵笑,“原来他们是这么写的。也是,一百年的事了,谁管真假。”
季婴心中盘算,章灵或许是影国后裔。
章灵却道,“你知道影国是怎么灭的吗?”
季婴猜到史书记载确有猫腻,想是一个多么震撼人心的故事,史书一挥,也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弱小的一方根本无力发出自己的声音。
章灵接着说,“这个《郑书》写得太客气了。影国最后一任王,是个女娃。天生好色,跟她爹一个德性。一日郑国送了个小公子给她堂兄,哦,忘了说,真正管事的是她堂兄。”
季婴只觉得章灵编的这个故事离经叛道,于是他再一次没抓住重点问道,“她堂兄可是好男风?”
“唔,是啊。偏生这个影王也看上了小公子,非得和她堂兄抢男人。用了不光彩的手段,惹她堂兄恼了她。”
“她得了小公子,就日日笙歌。这个影王爱喝酸汤,一日小公子喂她喝酸汤的时候,给她一刀封喉了。原来这个小公子是郑国的刺客。”
章灵不再说了,就这么看着季婴。
季婴实在不觉这个故事多么吸引人。尴尬接到,“看来是这个小公子毁了影国了。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公子,竟然男女通吃。”
章灵意味深长地说,“颇有些倾国倾城的意味,跟你差不多。”
季婴:……
讲这么长故事就是为了调戏人?
章灵看着他,“当然,小公子和你一样心善。他没有真的杀了影王。估计他的任务是刺杀影王的堂兄,好架空影王。反正他是放了影王。”
季婴送了一口气。就听见章灵接着说,“影王也是好吃懒做四体不勤的人,下过一些不像话的命令,影国百姓都气她气得要死,差不多想拿刀子剐了那种。她一路流浪,也不会营生,最终饿死在白马山了。”
季婴不知道如何评价这个匪夷所思的故事,寻思这姑娘定是和影国有什么深仇大恨,才如此编排。却总觉得看不懂其中的意味深长,他总觉得藏着意味深长。
章灵踮起脚尖,拍拍他的头,“小白啊,你可要争气些。我总觉得你再这么没心没肺地混日子,总要落得和影王一样的下场。”
感情在这儿等着呢。这说理前言不搭后语,没有一点说服力。
镜湖里的鱼突然一个激灵,游出好远。章灵突然正色道,“你为什么活着?”
季婴还未从腹诽中走出来,突然有些不知所措。此刻的章灵仿佛带着千钧压力,逼迫着一个回答。季婴茫然看着她,终是一字一句道,“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活着,我只是不想死。”
章灵目中闪过一丝惊讶之色,然后笑了。
季婴说,“你会觉得,我会告诉你什么鸿鹄之志吗?不是的。我觉得活着才能经历很多美好的事。比如现在,……”
一阵风吹皱镜湖的秋水,波光粼粼。
章灵说,“不,你说的很好。有些人从生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就算死了也不懂。你保重。”
季婴从少女的背影中,仿佛嗅到宿命的味道。他想去挽留,却始终不能。
此一别,端端生出满腔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