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鸿》时不藏拙

3、山鬼

　　第三章山鬼

　　自从镜湖一别，季婴满脑子想的都是章灵，甚至还把她说的荒唐故事从头到尾梦到一遍，只是主角换成章灵。他梦里都心疼得一颤一颤的。

　　她走得悄无声息，易水送别的机会都没给他。这时他才知道，之前关于她是管先生的人这种猜测是多么可笑。萍水相逢，为何以命相助？一见钟情，额，他可说服不了自己。

　　平心而论，他觉得自己是中意这个姑娘的。可是琢磨来琢磨去琢磨不透，也索性不想去想了。或许她有别的目的呢？

　　滚滚回幽路启程的时候，这些心思变都被压了下去。此次回幽，他确实有几件大事需做。

　　第一就是混进王宫，等他老子归西。第二就是拿过兵权，说话才有底气。第三就是权力阶层大换血，他知道这些老头子有一堆“贤人”想塞进宫里。

　　怀揣着注定要干大事的决心，面对管先生给准备的车时，还是忍不住想栽个跟头。

　　“这，这是什么？”季婴看着数车麻袋，想象自己如何钻得进去。

　　“这是从西南魏国运过来的精米。你还记得冯云吗，楚王赶走的混混，到了魏国，魏王没有嫌弃他的不学无术，反而青睐有加，给了他一官半职，些许封地。他愣是在贫瘠的土地里搞出了稻米。”显然管谋是想侃侃而谈，“他之前在中原呆过，我看过他弄的‘犁’，不是很懂，不过……”

　　“先生，先生，打住，打住。你就说，你是不是想让我钻进这米袋子里去？”

　　管谋老谋深算地一笑，“公子，体谅一下。季雁那小子长了上百个心眼，就算知道你‘死了’，也不会放松的。为了保险起见，公子还是钻进去。”

　　季婴面无表情地比划一下，不情愿地钻进空袋子，周围立刻有人从旁边挖起米来，像是刨土埋人。

　　季婴：……

　　话说你们一脸深仇大恨的样子，真像是谋财害命之徒。

　　管谋瞅着机会，捋着胡子，“公子若能早几年回来，凭老夫和冯云的交情，他定是会留下来扶持公子的。”

　　季婴意味深长一笑，“看来几年前管先生就料到今天了。”

　　管谋不再说话，讪讪离去。

　　季婴真不自在，颇有逃出龙潭，又入虎穴的境遇。

　　送粮的是自家人，城门口也有自家人，包括内宫里，也有自家人。季婴一路不可谓顺风顺水，倒开始担心起章灵来。

　　章灵一人一骑，背上背着诡异的箱子，直接蹚过易水。此刻已是秋风渐起，吹得人说不出地萧索悲壮。多年前有荆氏少年，报知遇之恩，阔别易水，踏着萧萧秋风一去不复还。她又是图什么？

　　如果不知道活着为何，漫长的生涯就毫无意义。

　　三个月前，章灵遇到季雁，一饭之恩，应下刺杀季婴的任务。她从来没杀过人。就算没有季雁，再饿死也不是多么不能忍受的一件事。偏偏有人无心插柳地送了一顿饭，救了一条命。对章灵来说，无所谓对错，也无所谓是非，礼和道都无法约束她。

　　答应去杀人，又变得十分无聊。她想，杀了这个人，我就魂飞魄散吧。

　　少年涉水而来，像是划破天际的刀，一点点隔开腐朽的空气，生生灌进铺天盖地的生命力。不是因为他熟悉的脸，是因为一种她自己都无法说出的原因。没由来地照的天地一片亮堂，一种念头牵着气若游丝的她——跟着他走吧，她想。

　　章灵一直想不明白那种感觉来自何处，直到他说，“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活着，我只是不想死。”这句话仿佛和数百年前的影子融为一体，有了久违的力量感。

　　于世人看这是一场豪赌，筹码是这个少女的命。可是无人知道，命这东西，对她来说，一文不值。

　　她策马停在高高的祭台下，桀骜不驯地望着台上的人。眉眼和季婴略有几分相似，却带着和她一样的薄凉。她嚣张地喊道，“有急事禀报公子。”

　　她赌季雁信她。幽王的身体早拖不了多久，季雁早按捺不住。就算没有管先生送信，季雁的信也早送到韩诺手里。季婴被韩诺抛弃的那刻，恐怕在季雁心里，他就是个死人了。
　　季雁派出的刺客绝不止她一个，但是却把那把刀刃给了她。谁知道他竟会觉得美人计或许更好用一些？

　　季雁看到她背上的箱子，略有惊讶。他甚至没有让下头的人去瞧其中是否有诈，这是一个没有他救会饿死的女人，除了姿色，还有什么？他怕什么？

　　于是他做了此生最错误的一个决定。

　　高台有上百阶，章灵一步一步平稳地走上来。季雁急了，想来接她，如果箱子里是他想要的东西，那自然是好，了却心头一桩大事。如果不是，这小女子也不能奈他何，他有恃无恐。就在他走到章灵跟前时，女子才轻轻抬起头，他看到一双死寂的眼睛，心头一惊，只见捧着匣子的右手如风一样划过，一阵及细的痛感略过脖颈，还没反应过来，眼睛就深深闭上了。一阵骚乱中，章灵随着接应的人走出祭台。

　　悬在右袖上的刀如蝉翼般薄，这是曾经杀死过她的刀。只是少年心有悲悯，未曾真正使力。她却不同，没留一丝一毫余地，见血封喉，甚至带着一丝快感。

　　这也是季雁亲手递给她的刀。他曾游历郑国，郑王子曾送他，玩笑道，“哪日若瞧着弟弟碍眼了，随便让个美女把这刀藏在袖子里，必然一刀毙命。”
　　只是他没想到，这把刀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可能季雁不知道，世界上有比他自己更薄凉的人。也可能他永远不会知道，三个月的好生招待，比不上他最厌恶的弟弟涉水而来的一个眼神。

　　她厌恶地丢了轻薄的小刀。

　　一时间想起的却是小白欠揍的笑。甜的要命的笑，像是血和糖混合而成的苦味在舌尖绽放。

　　季婴从麻袋里爬出来，一路摸到尚藻宫，做厮役打扮。手持长明灯的女仆在打瞌睡，他轻轻地走到那人床前。病痛折磨得人早不像人样，满面风霜，骨瘦如柴。想当年，这也是风流倜傥的人物，也是幽国的少女争相投花就能埋个半死的少年郎。季常蓦地睁开眼睛，看到季婴，先是愤怒，继而绝望。

　　季婴冷笑，“我又不是来取你性命的，只是静候你的死亡。”

　　季常看到他没有惊讶，只有愤怒，他的心也愤怒起来。季婴坐到他面前的那一刻起，季雁的命运也就注定了。

　　“你想问季雁吗？一刀封喉的死法听过吗，就是拿极薄的刀，一刀毙命，不会痛苦。”他觉得笑容要绷不住了。一堆假笑堆在脸上，除了僵硬没有别的感觉。

　　“‘欲想毁之，必先捧之’，如果不是你把我送到楚国为质，我可能也活不到今天。是谁指引我去做那些大逆不道的事，你不会不知道吧。不，你说不定也是推波助澜的人之一。”

　　世上有罪大恶极称为偏爱的东西，毫无道理，却毁人于无形之中。

　　“不过韩诺对我实在是好。我也不常活在愤怒之中，如果不是有人要取我的命，我是不会计较的。”季婴平静地望着他的父王，“现在你只能将兵符给我了。”

　　季常于枯槁之中冷哼两声，顺手一指。后边的话季婴再说不出来。

　　你看看你，你现在搞得这样狼狈，怨谁？你当你的病和你大儿子一点关系都没有吗？你好生留给他的东西，他还要去抢，还防着你，整死你，你真是不识好歹！

　　这话也永远说不出了，那人永远闭上了眼睛。

　　季婴缓缓抹掉眼角的冰凉，毫无眷恋地走出大门。

　　幽国，就这样变天了。

　　此后整顿，忙得季婴和管谋数人不可开交。等登基后万事俱备，早入冬多时，纷纷扬扬下起了第一场雪。季婴双手烤着炉子，又一次逼问管谋，“先生，她什么时候回来？”

　　管谋也十分无奈，他本就与那姑娘不熟，压根不知道这人从哪儿冒出来的。好在他天生崇尚贤人，单反有一技之长的人，在他这里都不会被亏待。他与章灵，交情还不及季婴深。

　　“可是她是跟着你的线人出来的啊。”

　　“老夫真的不知道，他们送到易水，那姑娘就自己走了。谁也不知道她去哪儿了。”

　　季婴也急也不急，他冥冥中觉得该回来的人一定会回来。活着就好。

　　韩诺来信，大意是像他举荐一位陈姓少年，肚子里颇有些墨水。季婴满心感动回了信，并捎带请韩诺帮忙找寻一位少女，就是章灵。

　　章灵这人看起来全活，细细想来总觉缺了一魂。季婴时常觉得，让她抱自己一下，比让她给自己一刀还难。

　　他自小还没为谁这么魂不守舍过。但凡他看上的姑娘，韩诺都赏给他，她们对他也是尽心尽力地宠着。他这么好，这不是天经地义吗？

　　王子脾气上来之前，陈姓少年陈风先到了。

　　季婴有自己的思量，决定考考这个少年。他白天没有见这陈风，却是大半夜找了他来闲谈。这陈风涉猎广博，对鬼神之说也有研究。季婴很是感兴趣。

　　听他谈及“缺魂”的时候，尤其上心。

　　陈风多少觉得韩诺找的这个主子太不靠谱，大半夜求贤，不问苍生先问鬼神。却还是耐着性子，解释说，“下过地府，没喝孟婆汤的人，倒是会有公子说的症状。不过都是谣传。”

　　季婴何其聪明，知道他差不多也没有耐心了，遂聊正事。

　　魏国蛮夷而后起，野心勃勃，用上千铁犁牛耕收买了隔着十万八千里的夷洲，对郑国形成掎角之势。郑国像四国求助，无人明确施以援手。

　　“郑国地处中原，沃野千里，要是魏国收了郑国，兵力和国力都会大大增强，到时候，四国联手也未必能有十成胜算。”

　　季婴点点头，却不予评论。心里寻思，这话他必然与韩诺说了。陈风这招连横看似十分合理，但是要合就必然牵扯个中利益，内里调和也不容易。韩诺显然深知这个道理。不过楚国和他们东方三国又不一样，魏吞郑后，显然将楚国和三国隔开来去。现在最急的应该是楚国才是，不是应该韩诺求着三国连横？

　　季婴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魏必然许了楚什么好处，怕是吞郑是二家合为。

　　突然间韩诺陌生了起来。

　　季婴忙打住这个想法，他推荐陈风来，就是挂念情谊的表现。楚不动，我不动。看来真得好好想想下一步如何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