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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渔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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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渔父
阴云密布,七月的风里说不出的闷,沧浪江里的鱼翻出水面都透不过气,逐着江里的扁舟闹脾气。
季婴沿着将开未开的芦花丛深一脚浅一脚,略有嫌弃,却始终未俯身去擦掉鞋上的泥。摇摇晃晃,失魂落魄。
他不知道往哪里去。十岁来楚,为质七年,楚国上下对他不可谓不好,韩诺更是拿他当亲兄弟。如果可以,他想,就一直留在楚国当个质子也不错,反正爹不疼娘不爱的。庶出的孩子大底都是如此,克死了母亲的更是如此。
雨就是在此时下起来的。先是织丝,而后成网,接着地上起了一层白雾。季婴匆匆撑开了伞,早已淋得不成样子。他环顾四周,竟没见到避雨的地方,唯有江中一叶小舟,慢慢悠悠晃在几米开外的地方。他招了招手,没人理。
于是季婴脱了鞋,一手提鞋打伞,一手提着溅满污泥的白袍,涉水走向船去。水珠顺着他头发流到衣服里,黏糊糊的,实在不舒服。前一刻他还同韩诺在章华宫饮酒作乐,一帛密信,就得仓皇逃命,他想念章华宫里冰镇的酸汤和梅子酒,想念跳舞的姑娘纤细的腰肢,也想念韩诺握着他手时的力量,仿佛那样,什么也不怕了。
那实在是一叶腐朽的木舟,连干净都说不上,整个透着一股死气。船头卧着一个灰麻麻的人,隔着雨帘,季婴看到那是一个姑娘,身披破烂的麻衣,披头散发,面朝瓢泼的雨,对着他笑得像个神经病一般。季婴心惊,莫不是遇上鬼了?
那姑娘也不说请他上船,就那么盯着他,笑得阴森森的。
季婴心里发慌,决定往回走,淋雨也比碰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好。
转身的瞬间,听到身后一声清脆却带着点沧桑的声音,所谓沧桑明显是因为长久地不开口,“那个小白,你过来。”
不说小白这个别扭的称呼,单是声音配着这大雨茫茫,就吓得季婴一抖,本想加快脚步往回走,结果鞋掉进了江里,他一俯身去捡,伞也翻了。整个人差点扑进水里,恰好船上的人伸手拉了他一把,他借力一拉,爬上了船。
季婴:……
章灵:……
季婴三两下爬进仓中,好歹平复了一下狼狈的心情。却见姑娘还站在雨中,一身狼狈,却淡定从容。仿佛风雨并不存在,她抹了抹脸上的雨水,又甩开,冲他笑得有些挑衅。这才像个人。
偏她眉眼清秀,轻佻的神情不显媚态,做起来没有韩诺那般猥琐。
她说,“你叫什么名字?我叫章灵。”
季婴正在思索是哪个章哪个灵,也顺带报上自己的名号,“我叫季婴。季是……”
章灵用手捋着头发,“小白,不用解释,我不识字的。”
季婴听到小白,尴尬笑笑,不再继续,转了话题,“这是你的船吗?”
他料想这应当是她爷爷或者父亲的船,看起来也有些年纪了,可能是爷爷辈的。
只见那姑娘抖了抖破破烂烂的衣服,笑道,“我没有爷爷,也没有父亲,这船是我捡的。我准备划着这船到幽国去。可惜我不会划船,也没有桨。你会划船吗?”
季婴:……
季婴寻思怎么回答才好,只觉这姑娘脑子里怕是有个韩诺夜壶砸出来那么大的坑。
他说,“我不会。”
章灵仿佛猜到他会说不会,说,“那你去帮我雇个车。”
季婴只觉得这个章灵实在是拽得没有天理,“我凭什么帮你雇车?”
“不雇车,买一辆也是可以的。车我会驾。”
“……”
“别这么看着我。你和你朋友的对话我都听到了,我还知道,你爹死了,你哥哥派了刺客来杀你。”
季婴眉头一跳,心猛得跳起来,目不转睛地盯着章灵。
章灵以手扶额,笑着看他,“没错,我就是那个刺客呀。”
“你,你,你……”
你了半天,他还是震惊地说不出一句话。
章灵走过来,居高临下,在他头上轻轻拍了三下,“不过我看你长得好看,就不准备做这桩了。幽国还有个管先生,不过他现在中原。我带你去见他,他有办法救你。”
于是季婴知道自己被耍了,可莫名得还有点小害羞。
管先生是他幼时的老师,有一番文韬武略。有他帮衬,能扭转乾坤也未可知。知道章灵是管先生的人,于是心情瞬间好了起来。
也开始纠结这一身湿漉漉的衣服穿着委实不舒服,他这个人富贵日子过惯了,多少带着一股子作气,哪儿不顺心也不说,就等着人家猜心思替他除了烦恼。可是章灵大条,不比韩诺,看不出这王子脾气。
不过让乞丐一样的章灵来伺候他,实在无法想象。在他别扭一刻无果加思索这个姑娘能一手将他拉上来是个练家子之类后,得出自己受制于人寄人篱下的结果,于是忍着不言不语。
其实章灵不过与他一般大,却自带一股气场,同他在章华宫以及幽国见到的丫鬟以及那些贵族的夫人小姐都不一样,略有些玩世不恭。这气质在男子身上还算稀松平常,放在一个妙龄女子身上,而且还是面容姣好的女子身上,又有一番不同。
两人不再言语,就这么坐到雨停。
章灵指着他,“你到岸上去,走几圈,把衣服甩干。”
季婴简直说不出话来,让他这样的美男子去做这样不像人干的事,这像话吗?
但他还是乖乖地到岸上晃了两圈,甩出了袍子里一滩水。好在楚国好轻薄秀丽的衣服,一滩水甩出去,他又是风度翩翩的少年郎,就是味道不那么好闻。他想,赶紧到中原去,要熏他最喜欢的兰香。
章灵却是自己躲在船里,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季婴看着走在前头衣袂飘飘的章灵,却是敢怒不敢言,此人是他的救命稻草,不能骂不能骂。他腹诽,没有梳头,头发乱得像窝草。系了腰带也看不见腰,整个人像根芦柴棒。比不上楚宫的舞女,那腰盈盈一握,玲珑有致。
章灵回头冲他一笑,季婴才看清,她的嘴角有两个小小的梨涡。有那么一点好看,他想。
翌日,季婴把韩诺给他留的金币换了一辆马车,章灵亲自驾车。
季婴在车里打盹儿,猛地想起来什么,掀开帘子,问道,“你和管先生,很熟?”
章灵不可思议地回头看了他一眼,“不熟又怎样?你已经上了我的车,还要跳下去不成?我现在就算把你拐到夷洲去,你又有什么办法?”
季婴思索自己也没什么利用价值,要是杀手早动手了,遂摇摇头,又没脾气地问道,“你是夷洲人?”
章灵说,“不是。我是中原人。”
季婴寻思她应当有些本事,或者说她的上头应当同管先生有些交情,不然这么重要的事,也不能交给这样一个姑娘来做。也可能是管先生此刻境遇也不好,只能派一个小姑娘。不管怎样,这是一个知情人。
他问到,“你们,有什么打算?”
章灵侧过头,略带嘲讽地说,“比起打算,你爹死了,不是更应该伤心么?”
季婴愣住。这事他真的不曾多想。当时帛书送来的时候,他唯一的想法就是,保命。不管是季常病逝,还是季雁上位,都不及保命来得重要。这是一个草菅人命的时代,贵族、平民和奴隶,命在人眼里其实都不值钱。可他是一个惜命的人,也从不以此为耻。一个高贵的人,首先是爱惜自己命的人,这是季婴的哲学。
也不是他多么不肖,只是他难产,克死了他娘,也就是幽王最爱的夫人。说最爱应该也谈不上,幽王也就是贪恋他娘的美貌。幽王好色,举国皆知。
他没好气地道,“命短的色鬼一个。”
章灵却是低低笑了一声,季婴在她回眸的瞬间第一次看到少女的神采飞扬,心中一动,还没蔓延开情绪,只听章灵说,“好色未必是坏事,比如,我就没杀你啊。”季婴气短。这要是一个正常的姑娘,凭他的身份地位,早疼她疼得不知云里雾里了,可是偏偏是这样的性格。
认识短短一天的时间,季婴已经被还没有他高的章灵调戏了三次。至于为什么拿身高说事,实在是打也打不过,说也说不过。
章灵正色道,“你也只有两条路走。活着或者死了。杀了他,活着。被他杀了,死掉。”
季婴沉默不语。
过了很长一会儿,“都活着呢?”
章灵把车赶得不紧不慢,“哪有那样的好事。你躲在楚国,他都能派人过来。还有比楚国与你交好更甚的国家吗?韩诺都不敢藏着你,拿个国家又会为了救一个一文不值的庶子而冒天下之大不韪呢?”
话不好听,却是实话。
季婴叹了口气,“这种你死我活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呢?我小时候怕被我爹掐死了,在楚国的时候又怕哥哥什么时候偷偷派个人来把我弄死了。现在我爹死了,哥哥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弄死我了。”
又摇头晃脑叹气,“举世皆浊,唯我独清。”
章灵冷笑,“那你是想死了。”
季婴赶忙摇头,“不是。”
“活着就干净不了。”
季婴决定不再与她说话。他想,我偏生能出淤泥而不染,偏生不随波逐流。我与那些人不一样。
二人乘车至中原地界,入郑国时,由于车比大路略宽几寸,不能上路。车是沧浪江附近汉郡的一个门客手里买的,那门客向来做些买卖营生。车不很金贵,但好歹是金币换的。章灵无赖地要求同遇见的一个农妇换一辆旧马车,那农妇坐在篱笆下缝衣裳,头也没抬,一副装作没看见的样子。
章灵的暴脾气就上来了,“喂,跟你说话呢,你考虑一下,要不是急着赶路我才不换,你看你处于郑楚边界,这马车一定能易出去,不少价钱呢!”
农妇皱着眉头,一副嫌弃的表情,颇有些谁稀罕的嘲讽,手里的针脚也未停。
季婴这才发觉这个章灵对自己已经是客气有加了。于是他从马车里下来,满脸堆笑地朝农妇笑道,“阿姊,我的丫鬟不懂事,您包涵包涵。”然后一脸真诚地望着农妇手里摆弄的狐狸皮,“阿姊,您手艺真好。”
甜得掉牙的虚伪夸赞倒是把章灵恶心出一身鸡皮疙瘩。那农妇一看就是粗人一个,手工也是马马虎虎,偏没有自知之明,听了季婴的夸赞却是心花怒放。也是季婴生得好看,虽有落魄相,却还是一身清贵,引得农妇又是害羞又是谦虚,“这不都是为你们这些贵胄公子缝制的,我们平民百姓劳心劳苦还不是为你们做衣裳?”
季婴呵呵笑两声,平心而论,这狐裘的做工,赏给韩诺的门客,门客都嫌弃。不过他顶着一脸灿烂的笑,“阿姊的手艺,我们肯定得争着抢着要,说不定还打起来。”
农妇笑得更开怀,摆摆手说,“你嘴甜,把你们马车赶到树下边,自己换吧。”
章灵愕然,却见季婴冲她挤眉弄眼,便一脸头疼地换了马车。
这马车自然不如之前的舒服,季婴在里头闷了一会儿,便钻出来,和章灵并排坐下。章灵嫌弃地往旁边挪三寸。季婴心里好笑,心想区区一个农妇算什么,整个楚国的女人我都能哄得服服帖帖,于是笑眯眯看着章灵。
章灵感觉一层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又冒了出来。
季婴终于也逗了章灵一回,心情大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