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筵》IF

5、第二章 巫蛊宝宝（一）

　　姬野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八岁的左宁人已经是一幅奸滑的样子，笑容像蒙在脸上。十二岁的穆子京生得清冷，却常常脸红。七岁的李洛天天挑战子京，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然后她看到自己，十岁的姬野坐在马上，跟屁虫似的皇弟正抓着她的脚踝：“阿姐阿姐，一起去，带我一起去！”

　　疼……其实是知道的，这是梦。但她固执的闭着眼睛，好像这样，就能永远活在十岁。
　　可是有人不答应。

　　“阿野，阿野，”耳边是李洛的嚎啕大哭，“阿野，阿野……”
　　她哭得凄惨，姬野只好勉力睁眼：“我没事。”
　　说谎从来不是她的强项。怎么可能没事，痛苦不足以形容身体的感觉，她只觉得自己被拆解开，又重新拼好，还少了几块。
　　左宁人适时过来转开话题：“我和洛洛一年以来都在闭关，范广……你莫怪他。”

　　她怎么会怪范广。她之所以激怒北帝，就是为了找来范广。
　　范广并不知情，所以不会被人怀疑；行事又狠辣，所以总会有让众人退避三舍的时候——那就是向宁人求救的机会。而这些，这个都成精了的左宁人怎么会不明白。

　　她闭上眼，不去理会那个装模作样的家伙。
　　单纯的洛洛却很激愤，眼泪都没擦就暴跳起来：“宁人你不要太过分！即使阿野饶了他，我也要剁了那家伙！要不是他，要不是他……”
　　“要不是他，我们可以闭关结束之后直接给阿野收尸，明年此时还可以去阿野坟上喝酒。”成精的人接话。

　　她还是闭着眼，却完全可以想象洛洛一下子焉下去，蹲在角落画圈圈的样子。
　　她感觉有陌生的视线，上上下下恨不得剖开自己。却并不在乎。她的朋友们，不会让人伤害她。
　　她放松身体，回到十岁的梦里。

　　×××

　　屋里确实有人一直在肆无忌惮的打量姬野。他十七八岁的样子，衣裳华丽得有些夸张。

　　“小少爷……”宁人向他欠身。

　　“叫我宝宝。”此人便是韩家的幼子韩宝。脸上还有些婴儿肥，嘟着嘴不满的样子很是可爱。
　　宁人从善如流：“宝宝，你怎么看？”
　　“大快人心啊。生来什么都有的人，最让人讨厌了……”李洛对他怒目而视，他也努力睁大眼睛瞪回去，“……习武是不要想了，只是让身体恢复如初倒是不难啦。”
　　洛洛不瞪了：“你？”
　　韩宝眉眼弯弯，得意地点头。

　　“你是神医？”
　　韩宝摸摸下巴：“……宝宝看过好多春宫画。”
　　“……你是药师？”
　　韩宝慎重思考良久：“……宝宝只会用砒霜。”

　　李洛眼睛又圆了，左宁人却轻轻一叹：“宝宝，你的条件，我都答应。”
　　这下韩宝连嘴都弯了，蹦蹦跳跳窜到宁人跟前，抖抖袖子，一只黑漆漆的小虫子爬上他手背：“帮我养它——这是第一件事。”

　　蛊。

　　再看看他腰间那把剑，剑柄内侧盘曲着古老而熟悉的图纹——李洛摸向腰侧，那柄师父所赐的“朝猎”正轻轻低鸣。
　　李洛大步上前，伸手向韩宝腰间灵剑探去。
　　她自小拜在被世人仰望膜拜的御剑派，天师嫡传弟子，筋骨之佳百年少有，拳法出师那日，一生只铸十三把剑的天师，更以“朝猎”相赠。这看似随意的一探，便是十八般变化在其中……却被韩宝轻轻格开。

　　李洛先是一惊，复要想：也对，能让师父灵剑相赠的，必也不是常人。想到师父，又恼了起来：“你那剑，可是师父亲手所铸，十三剑之一？”
　　韩宝并不否认，而且还炫耀似的唤出剑来：“巫蛊！”
　　灵剑巫蛊微震，脱鞘，竖悬于韩宝面前。
　　李洛只见那剑柄狰狞，一只蜈蚣似的百足之虫盘曲中央，栩栩如生；剑身冒着黑烟，各色蛊虫仿佛自烟中生出，一只一只渐渐覆住剑身，很快不见了灵剑本来的模样。即使印着师父的纹章，也压制不住巫蛊的诡异之气。
　　突然，她看到韩宝咧嘴一笑，那神情，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一般，轻轻吐出一个字：“散。”

　　“刷”的一声，剑身散去，蛊虫铺天盖地涌向李洛。
　　李洛并不知巫蛊的厉害，但她本是身体先于大脑的人，脑子里还没明白过来，右手已在胸前捏了个诀。剑气从脚底而起，护住全身。
　　直到蛊虫已被吹得四散，她才真正意识到韩宝这个小小玩笑的危险，怒道：“不过是看看你的剑，你竟想把我变成蛊人？！你即受了师父的灵剑，便也算是半个御剑之人了，相助同门本是应当，竟然还要宁人帮你养蛊，这还只是第一件事？！你那是什么蛊，为什么一定要宁人……”

　　“洛洛，不得对小少爷无礼。”左宁人上前，按住跟主人一样躁动的朝猎。
　　李洛突然想­——韩家，不正是宁人的主家吗？……原来，那一口一个小少爷，并不是客气话。
　　韩家一直是宁人的心结。外人眼里无所不能的左宁人，其实不过是韩家家奴。
　　宁人的腰牌她们见过，子京说那是蓝田玉中的极品。阿野说，那样品级的家奴，应该是某位主子的心腹近侍。宁人从没提起，她也装作不知。不过她比较笨，假装的时间太长，竟然忘了真相。她看着一身月牙白的好友，还是这样的云卷云舒、宠辱不惊，这样的人，竟是给人做家奴的。这样的人，原来不是无所不能的……
　　完全没感觉到李洛脑子里的电光石火，左宁人转向韩宝：“这蛊，要怎么养？”

　　韩宝还剑入鞘，赞赏的向宁人点点头，“每日亥时，蛊虫饮血，你需静心运气以助它。此后直至天明，你会功力全失。”
　　再瞥瞥李洛，小老头似的摇头叹气：“都说十三御剑之中，就属‘猎人’最鲁钝，果然不假。蛊师怎么会把蛊宝宝的事情随便说给人听。”

　　李洛脸涨得通红——给气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很是可爱。
　　忿忿不平，又被宁人拉住，只能抱着茶盅牛饮压惊。
　　宁人笑着摇头，伸手，那黑不溜秋的小虫子便迫不及待的爬上她的手背，咬开长长一条口，爬入她体内。

　　“它喜欢你。”宝宝给宁人止血，很是高兴的说。
　　高兴的宝宝话比较多：“一得此蛊，宝宝就中意你做它的饲主。哥哥为此还要杀我。”
　　他委屈的噘嘴，双眼却晶晶亮：“你知道我说的是哪位哥哥。”
　　复又得意：“我告知哥哥此蛊的另一些特性，哥哥便不再阻止了，真是明白事理的好哥哥！”

　　李洛她们没有猜错，左宁人是韩家一等一的近侍。主子韩熹，便是内定的下任家主，已经去韩家秘岛做最后的修炼了。
　　韩熹少爷？明白事理？宁人苦笑，撩袍跪下：“还请小少爷解惑。”

　　韩家人都喜欢左宁人，喜欢她那副成竹在胸、任花开花落的样子，更喜欢她无奈之下的卑躬屈膝。
　　宝宝也不例外。很是满意的摸摸她的头：“成蛊之前，此虫别名鸳鸯蝎，一生一位伴侣。雌蝎温顺，雄蝎却妒性甚强。此虫千金难求一只，宝宝竟侥幸得了一对。给宁人植入的是雄蛊，哥哥修行之前已把雌蛊夺去——真是宝宝见过最热心的饲主了。”
　　看着宁人了然的样子，点点头——跟聪明人说话就是好：“今后宁人还是修身养性的好。你若与其它人欢好，情动之时会头痛欲裂，高潮之后会功力尽失。”

　　他说“高潮”两字的时候李洛一口茶喷出来，满脸通红，瞪大眼睛指着他那张天真可爱的脸，手指抖阿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宝宝完全无视她——切，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

　　拍拍手，四个黑衣人从天而降。面无表情，举止僵硬，一看就是被蛊虫控制的傀儡人。
　　四人轻手轻脚的将姬野放入担架，宝宝拍拍屁股：“我该走了。”走到门口，却又回首，眉眼弯弯，大眼闪闪，“差点儿忘了！”

　　左宁人微笑以对，背脊却泛起寒意。

　　“蛊虫饮血之时，你会痛苦不堪，哥哥让宝宝转告，每到那时，记得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