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筵》IF

6、第二章 巫蛊宝宝（二）

　　如雪的衣裳，活泼清澈的少年郎。赤红的金鱼在白色的狩衣上吐着泡泡，衬上袖口淡蓝色的涡纹，栩栩如生，俏皮可爱。

　　“你确定……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当然！”少年斩钉截铁，顺便“安抚”地“拍拍”她碎裂的肩。
　　她差点儿叫出声来！
　　混蛋！她闭上眼，好看的眉几乎拧成了一条，咬牙承受着少年的粗手。不与男人计较是琅砑女子的美德，于是她极力想象自己舞着华丽的鞭花，将左某人抽得满地找牙。

　　少年眼角的余光偷偷在她漂亮的轮廓上流连，手上却毫不留情，哪伤得惨往哪儿戳：“有这么疼吗？哦～那这样呢……”
　　“别——！”黯哑的阻止瞬间变为丝丝的抽气声。
　　凝在伤口上的碎布被揭了下来，带着新鲜的血。有那么一瞬，他似乎也被吓了一跳，嘴上却还硬着：“这点儿、这点儿疼就不行了吗。以后的抽筋换骨你可怎么受得了……”

　　“等等。”她挣扎着要坐起来，他旁观，她终于放弃，躺在床上瞪他，“你刚才说，抽筋换骨？”
　　很好，左宁人你确定要这么跟本宫玩……

　　“是啊，抽筋换骨，毁肌重塑。”他的口气理所当然，眼睛忽闪忽闪，却不看她。“要不然你以为宁人为什么会找我呢，那些号称神医的家伙或许能让你重新站立，我却能让你重拾武艺，完好如初。”
　　他一挥手，床边的小桌上稳稳的放好了三只茶盏。他揭开白色宫盏，“体蛊，在上千武者的身体里寄居过，人体经脉纹络渗透它的血液，它能教会你的身体如何修复经脉。”第二只是黑釉盏，“尸蛊，以人肌肤为食，能漂亮的吃掉去你半毁的皮肤，并让皮下的一切保持完好。”
　　偷瞄一下，她看上去快吐了。
　　他忍住笑，满脸严肃，大大的眼睛里星星闪烁，像个装大人的孩子。严肃地地敲敲第三只青花瓷，“腐肤鬼，活着的时候虽然难看，腐烂后却能化成比婴孩儿更光滑的皮肤，只要让它们覆满你的身体，再施以……”

　　“你够了吧。”
　　略带嘶哑的嗓音压抑出起伏有致的音节，听上去很好听。

　　他微微一僵。并不是因为这句话，而是她的语气……
　　那种语气，淡淡的不耐，却温暖而熟敛，好像又一次抓住了某个捣蛋鬼。
　　他定定的看着她。这还是第一次，在她清醒的时候，与她对视。
　　她的额头上布满了细细的汗，长期的户外生活将白皙的皮肤蒙上一层太阳的颜色。还有她的眼睛，并不是像传说中的那样，如金如墨，让人不敢直视。非常温和的琥珀色，只是右瞳深上许多，而左眼隐约可见极浅的金色的边缘。倒映在这样一双眼睛里，身体不由自主地因为这样的专注而发烫。这就是姬野，当她注视你的时候，你就真的相信，在她眼里，你就是全世界……

　　“还是这么讨人厌，”她的脸上慢慢溢出微笑，“小鬼。”

　　空气中，好像什么东西轻轻颤动了一下。

　　“你……还记得我呀。”小恶魔红了脸，扭捏起来。
　　她不答，只是微笑着看着他。也许她不知道，也许她以为那是一个亲切的笑容。可是这样的明眸这样的脸，妩媚，撩人，充满了勾引的意味，仿佛许多的不可言说都藏在那微微勾起的唇角。他觉得空气也开始变烫，自己的脸更是应该可以煎蛋了，垂下眼，悄悄地想，这样的热气，不知道她是不是也感觉到了，真是丢人。可是很开心呢，压也压不住，心里开出花来。
　　有那么一瞬，她想回报他的恶作剧，想板起脸来冷冷地说，记得什么，你是谁呀。可是，不知是因为琅砑关于淑女不对美男恶言的教育，还是眼前的人形番茄，所有的怨气都散开，她觉得温暖，又有些悲伤。
　　“宝宝，我从来没有忘记过。”

　　×××

　　宝宝，宝宝……
　　母亲总是这样叫他。轻柔的声音，又承载着强烈的感情。他喜欢自己的名字，简单，一目了然——他是她的宝贝，被需要小心翼翼捧在手心里的，最初也是最后的珍贵。

　　从他有记忆开始，母亲就带着他和姆妈到处奔波，他们很少在一个地方待上一年。
　　母亲说：“宝宝，你要见识世间最杰出的武者，你要变得比他们都强，”然后她的表情会完全的柔软下来，“就像你父亲一样。”
　　无数次，母亲与不同的武者见面，他站在母亲身后，姆妈干枯的手臂轻轻的环住他，圈成一个小小的安全的领域。
　　他看不到母亲的表情。她的声音有时诚恳：“……您可以看看他，他是天生的武者，决不会辱没您的威名……”；有时蛊惑：“……当然，您的事，我想我是可以帮忙的……”；但更多的时候，是种强悍的轻柔：“……如果您坚持这种荒唐的判断，您也许会，非常地后悔……”
　　最终的结果都大同小异。母亲会转身，满脸温柔的：“来，宝宝，快来拜见师父。”

　　他的确是天生的武者。他学得比任何同伴都快，好像他本来就会这些，只是需要一个人来打开折扇门。
　　“宝宝，哦宝宝真棒，”母亲亲吻他的脸颊，“就像你阿爸一样。”
　　就像你阿爸一样——这是母亲最高的赞赏。

　　阿爸是什么样的人，他问。这是个重复过无数次的问题，但是他喜欢那个答案，喜欢听母亲一遍又一遍的重复那个答案。
　　最强的人，宝宝，最强的人。
　　和阿妈一样强吗？
　　不管多少次，母亲都会笑瘫在床上，仿佛那是一句再滑稽不过的话，“呵呵，就像臭虫与金蛊王，就像一颗雨滴与汪洋大海那样的区别，宝宝。”

　　阿爸，阿爸。
　　没人的时候，他轻轻的呢喃。他常常拿着炭笔，想象父亲的样子。嗯，应该很高……像这样……不，还要更高一些……很强壮，这是当然的……胡子，他有胡子吗？……
　　没有一张画像保存了下来，都被毁掉了——他的父亲，不会是这个样子，他的父亲，一定更加，更加……
　　更加怎样，小小的韩宝找不到合适的表达。但这完全不影响父亲成为他的英雄，他的偶像，他的神。

　　阿爸到底什么时候来接我？
　　很快，很快了，只要宝宝再强一些 ，再强一些。
　　可是年复一年，母亲还是这句话。年复一年，韩宝越来越怀疑。
　　他们的迁徙越来越频繁，即使他抱怨没有学完现任师父的绝学，母亲也会毫不犹豫的收拾包裹。这不想是在游学。
　　这像逃亡。

　　“逃亡？！”震惊过后，母亲露出被侮辱了一般的表情。
　　韩宝只是静静的看着她。

　　韩宝八岁了，唇红齿白，眼睛又圆又黑，完全一个雪白可爱的小童子。但现在这个样子，脸上没有一点儿笑意，幽黑的眸子锁住她的，似乎要把她看穿。
　　很有气势，很像……他。
　　母亲叹了口气，坐直身体：“好吧，宝宝长大了。是的，有坏人在找我们，一旦被他们找到……他们会把我们关起来，宝宝就再也见不到阿爸了。”
　　“为什么？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宝宝怒了!
　　“因为……因为他们是坏人啊……”

　　韩宝脑海里浮现出坏人的样子，尖嘴猴腮，青面獠牙……总之，是一个八岁小男孩所能想象的最丑最丑的样子。
　　母亲也没有说话，她无意识的抚摸着韩宝的头发。很久之后，她低头，看向他：“……宝宝不喜欢？”
　　他明白母亲的意思：“不喜欢，老是搬家，刚认识一些朋……”他皱皱眉，“一些小孩儿，虽然都蛮蠢的，可是……”
　　他没能说完，母亲抱紧了他，什么东西湿润了他的颈项。

　　半个月后，在琅砑皇城的御花园中，背对他的母亲温柔转身：“来，宝宝，来见过这世间最尊贵的女子。”
　　女帝谦逊的摇头，微笑的张开双臂：“你就是宝宝吗？”
　　君后骄傲而矜持，身边胖小子却一个劲儿地蹂躏他高贵的华袖：“父后，父后，小哥哥是来陪我玩儿的吗？”

　　他轻轻碰碰母亲的手肘：“阿妈，我们不走了吗？”
　　“宝宝喜欢这里？”
　　“……嗯。”
　　“不走了……”母亲眼里泪光闪烁，“这些年，委屈宝宝了。”

　　×××

　　母亲骗了他。他留在了小胖子的太平殿，她却走了。

　　他倒挂在宫顶垂脊上，看着她向女帝道别。
　　没有人发现他。就像他的新任师父所感叹的那样，他轻功已属上乘，隐功更是卓绝，身手实在不像是个孩子。

　　“帝君，宝宝就拜托您了。”
　　“飞花，”女帝扶起母亲，“你何不一起留下，你难道真舍得下宝宝？他决不会想到这里，即使想到了，朕也……”
　　“他绝对不会想到的。”飞花握紧了女帝的手，强调着，仿佛在极力说服着谁，“要是他真的找来了，”她松开手，缓缓垂下，“千万不要抵抗。”
　　女帝皱眉。
　　“帝君，莫要以卵击石。”

　　沉默。
　　然后女帝叹了口气，缓缓坐下，“飞花，朕不明白……你曾经，那么爱他……”
　　“我现在依然爱他。”毫不犹豫地。“可是，”她苦笑，“我不能让我的孩子成为那个样子……偏执、血腥、疯狂，呵，当然，绝对的强悍……就像毒药一样，我爱他，可我知道，这是不对的。我不能让宝宝变成那个样子……”
　　飞花抹了抹眼睛，坐直了身体：“宝宝的生活，有姆妈就应该够了。他是个好孩子，有时候会任性一些……不太喜欢吃蔬菜，但是……”

　　飞花拜别了女帝，又去了太医殿，御膳房，内侍总府，东宫……散出去不少好东西。
　　最后回到客栈，再出来时带着一个身高长相得跟韩宝相差无几的小孩，在皇城外上了一辆马车。
　　一路南行，尘土飞扬，直到再也看不见。

　　韩宝回到太平殿时，小胖子正在上窜下跳到处找他。
　　“小哥哥！”发现了目标的小胖子快乐地向他滚过来，又刹住。
　　“小……小哥哥不高兴？”沉思了一下，然后胖胖的小脸上满是理解和同情，“啊，飞花姑姑离开了，伤心了吧？”踮起脚尖，小胖手吃力地拍拍他的背，“阿姐离开的时候我也好伤心呢，整整一天没有吃饭呢。”小脸皱成包子，看来无论是姐姐的离开还是一天不吃饭都是惨痛的回忆。

　　“我才不伤心呢！”韩宝把头蒙进杯子。
　　小胖子不理，继续像拍小狗一样拍着：“莫哭莫哭……说起来，阿姐很快就会回来了呢。”他露出梦幻般的笑容，“不知道这次她能在宫里待多久……”突然想到了什么，小胖脸狰狞起来，重重地一拍,“小哥哥你可不能跟我抢！”
　　韩宝愤怒地从辈子里钻出来：“我才……”不稀罕呢！“等等，你皇姐不是在东宫吗？”东宫太女旒舒，那个温吞吞的病秧子？平时也没见和小胖子有多亲啊。
　　小胖子小小的混乱了一下：“诶……？啊，不是啦，不是，不是旒舒皇姐，是阿姐啦！”
　　韩宝瞪他，和他说话简直是侮辱自己的智慧：“你到底在说谁？”
　　“阿姐啦！”
　　一个手刀就能劈了这小胖子！冷静，冷静……“好吧，”他坐好与小胖子对视，“阿姐的名字叫什么？”
　　“啊，原来你是这个意思，不早说！”小胖子不知道自己才险险躲过一记手刀，不知天高地厚的抱怨着。突然想到了什么，他利索的跳下床，甩着小短腿蹭蹭爬上书桌，铺开宣纸，向韩宝招招手，“怎么还愣着，快来帮我磨墨。”

　　让我劈了他一了百了!
　　心里这样叫嚣着，韩宝慢吞吞的下了床，“……殿下你又要干嘛？”
　　“你不是想知道阿姐的名字吗，阿姐的名字写出来最好看了！”

　　小胖子一脸梦幻，一笔一划认真写下：
　　姬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