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筵》IF

3、第一章 琅砑姬野（二）

　　若说第一次是偶遇，之后的每次相见，可说都是充满期待的。

　　皇宫晚宴，觥筹交错。
　　看着俊美的女帝，元锦在心里勾勒她的轮廓。
　　“为何不见王女？”元茂问出皇兄心声。
　　帝君落落大方地撒谎：“王女身体不适。”
　　女帝低声轻斥：“……那个孽障！”却是无奈又疼爱的。

　　终于在踏青之日见到她。
　　烈日下，她身背弓箭，腰别长鞭，座下骏马黑得发亮。
　　她翻身下马，将猎物交给随从，踏步而来，左眼深邃，右眼在阳光下泛着金光。

　　“……是你？”
　　元锦心中欢喜，她没有忘记，她认出了他。
　　接着却见她皱眉，心一下沉到谷底。她失望了，她不希望他是他，她宁愿他只是篝火之夜邂逅的农家少年。

　　元锦修书父皇，得遇王女，乃三生有幸。
　　数日后，北齐的信使，直奔琅砑皇宫。
　　听说，掷信于地，女帝大怒：“我琅砑太女，岂是容人随便说‘娶’的！”
　　元锦头疼的摸着额头，女帝性子虽然温和，可神族的高傲，也是与生俱来的。

　　他不知父皇在信里是如何说的，只盼着女帝气消之后能听他解释，却不料竟盼来王女相邀。

　　元锦策马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背影，浮想联翩，不时期待她能回眸一笑。
　　她不时回眸，却并不微笑，只是确认他是否跟上。
　　她不常笑的，他知道。复又想，不知这人笑起来是怎样的好看呢。
　　胡思乱想中，那人突然停了下来：“到了。”

　　已经到了山顶。
　　他下马，立于悬崖之上，看脚下浮云：“……还真是一览众山小。”
　　她席地而坐，折了根草，叼在嘴里，看上去顽劣不羁。
　　“王女找我……”所谓何事？
　　“再等等。”她打断他。不再说话，
　　沉默，却是让人觉得亲昵的沉默。

　　突然之间，霞光万丈。
　　朝日以不可阻挡之势，破云而出。烟雾散去，浮云尽消。脚下并不是‘众山小’，而是琅砑人的居住之地。
　　繁华的都城，整齐的梯田，尽收眼底，一望无垠。
　　仿佛可以看到早起的商人们，亲切的打着招呼，早起的农人们，兴致高昂的向自己的土地走去。
　　姬野此时已站在他身边，以无比骄傲的口吻说：“这就是我琅砑。”

　　他明白的，这是她引以为傲的家园，她不可离弃的、将为之奉献一生的地方。
　　于是他侧身，哼唱那令他午夜梦回辗转反侧的调子：
　　“我为你而来，我心爱的少年。”

　　×××

　　他腼腆的皇兄，他一直以为终会成为北齐帝王的皇兄，在大殿上红着脸，慷慨陈词：
　　“……一日不见，思之若渴……锦愿嫁与王女……愿琅砑北齐永结同好……”

　　元茂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甚至可以听到父皇的咆哮。
　　北齐皇帝也确实有咆哮：“妖孽！妖孽！你琅砑王女不可娶，我北齐皇子是能随意‘嫁’的？！”
　　父皇的固执如风暴，而皇兄，皇兄的固执如磐石。
　　风暴终于消退之时，可怜的元茂，被勒令提前返国，为皇兄备置“嫁妆”。
　　吹声口哨，父皇是偏爱皇兄的，他知道。

　　皇兄婚礼之后的第二年，他也迎进了自己的王妃。
　　他的王妃戴着鲜红的盖头，羞涩的攒着手指。北齐的高官重臣纷纷拜贺，一时之间热闹非凡。
　　他拉起新妇的手，定定的看着那鲜艳的盖头，恍惚回到皇兄婚礼之时。

　　皇兄的婚礼，在湖畔完成。参加的只有为数不多的亲朋好友。
　　那是他唯一一次看到裙装的姬野，长裙及地，腰身妩媚，裙上的朱雀却张牙舞爪，振翅欲飞。

　　皇兄英俊，姬野挺拔。英气勃勃的一对新人。
　　他们同饮琅砑的圣湖之水，在神像前交换一生的誓言。
　　皇兄吟诵的是琅砑皇子的咏唱诗，也许是因为格式古老，也许是因为紧张，皇兄的背诵并不通顺，到最后一段时更是一顿，竟是忘了词。
　　如同初见之时，皇兄最尴尬的时刻，她的咏唱飘然而至，低沉婉转，吸引所有人：

　　“感谢上神，赐我太阳，令我族永浴日光。
　　感谢上神，赐我绿地，令我族生生不息。
　　感谢上神，让我见你，请你成为我的半身。

　　以我左眼为证，所有快乐悲伤，都与你分享，
　　以我右眼为证，我会今世今生，只爱你一人。”

　　余音绕梁，她微微一笑。那是怎样的笑容啊，所有的妖异都散去，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皇兄拥住她，他的幸福是那样强烈，连在场的人都感同身受。皇兄吻她的左眼，吻她的右眼，最后吻她的唇。
　　大家一愣，然后都故作不见，不去打扰新人。
　　他也蒙上眼——不应该看到的啊，那样的笑容，恐怕终其一生，也难以忘记。

　　“王爷，王爷？”他的王妃已经摘了盖头，有些担忧的拉着他的手。
　　“你……可会唱歌？”他隐隐有些期待，又不知自己在期待什么。
　　新妇一笑，却不露齿。大家闺秀，岂能不通音律？
　　抱过琵琶，坐在他怀里，幽幽弹唱：“北方一佳人兮，秀外而慧中……小女曰卿怜兮，卿须怜我惜，嬴弱剔伶，精致可人……”
　　不时睨他一眼，秋波婉转，楚楚可怜。从发梢到足尖，都在说“卿须怜我，卿须怜我”。

　　他止住她拨弦的手：“你也累了，睡吧。”
　　牵手，吹灯。
　　黑暗之中，他看到熊熊篝火，不羁的女子背着他舒展四肢，轻轻吟唱：“……愿花开能令你微笑，愿鸟鸣能让你展颜，我为你而来，我心爱的少年。”
　　他不由自主向她走去。

　　那女子回眸一笑，左瞳如墨，右瞳如金：“……以我左眼为证，所有快乐悲伤，都与你分享；以我右眼为证，我会今世今生，只爱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