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筵》IF

2、第一章 琅砑姬野（一）

　　传说，琅砑姬野，邪媚如妖，左瞳如墨，右瞳如金。
　　传说，琅砑姬野，善骑射，亦善歌舞。总是一身红衣如血，放肆而嚣张。
　　传说，琅砑姬野，从来不缺英俊少年为她唱情歌，就连花季少女也为她脸红心跳。

　　元锦不可置否，说若真有那样的女子，那可真真是个妖孽。
　　别这么说，人家可是高贵的神族后裔。元茂嗤笑，然后抓起身畔美人狠狠亲了几口。
　　在所谓“神族”的光环下，琅砑已经没落了，这在当时已经不是秘密。
　　他们的父皇亦是清楚，但并未下定决心。于是北齐的铁骑只是时不时骚扰琅砑边境，抢些粮食货物。
　　终于在几次初具规模的进攻之下，琅砑信使千里而来，请求和谈。

　　当时的琅砑，玉石俱焚的资格，其实还是有的。
　　四皇子元茂瞧不起这样的懦弱，二皇子元锦也是摇头，说这只能怪他们尊女子为帝。女帝仁善，而当时的景帝，琅砑的亡国之君，更是仁慈得有些懦弱。
　　杀戮和鲜血，从来都令女人哀哭，却让男人心跳如鼓。

　　父皇令元锦和元茂作为和谈大臣出使琅砑。
　　临行时他慈爱的摸元锦的头，叮嘱万事小心，却弹弹元茂的脑门儿，让他不要给皇兄惹祸。
　　父皇偏心，元茂摸着额头，愤愤的想。

　　琅砑之行让两兄弟感触颇深。
　　初到之时，元茂顽皮，说想见识见识这里的女子是如何的不知廉耻，于是路人打听传说中的男娼馆。
　　被拦下的女子迷惑：“公子，这‘娼馆’，是为何物？”
　　元茂愣住，想起自家都城里抹着浓妆，以笑作哭的女人们，忽然汗颜。

　　他忽然意识到，琅砑或许不仅仅是个性别颠倒的国家。
　　琅砑的女人并不是北齐的男人，琅砑的男人更和北齐的女人沾不上边。
　　北齐的女子要缠脚束腰，琅砑的男人却可以读书甚至科考；
　　北齐的男子三妻四妾，女人们在深深庭院里褪去纯真，算计别人也熬枯自己；琅砑的女子重情轻欲，几乎没有“妾室”一说，连女帝也没有所谓的后宫，与帝君同寝同住，琴瑟和谐；
　　北齐的贵族一年不强抢几个民女似乎就对不起这贵族的头衔；琅砑的贵女也会偶尔心动，然后为心仪之人写诗，流泪，最后决别，在夫君怀里忏悔。

　　午夜饮酒，元茂感慨颇多。
　　皇兄竟也未睡，坐到桌边也给自己斟上一杯。
　　元茂说，皇兄你可知道，这里民风纯良，刑法却并不严苛。犯错之人，很多竟是送去私塾。苛绢杂税，即使重灾之年，也在三成以内。是真真的以仁治国。
　　元锦说，是啊，历代女帝都是这个样子。即使是他们战神一族还未消失的顶盛之时，也从未外犯他国。

　　一杯再一杯，很多事情都是不可说。
　　如果整个大陆都是琅砑这样的国家，那便是天堂。
　　可惜大陆上大都是北齐这样的国家。野心，贪欲，阶级，强权。
　　琅砑富裕，国库却空虚。琅砑人多，兵却稀少。没有强迫性的徭役，有几个人愿意与家人分离，从此不知生死？
　　另人闻之变色的琅砑战神一族已经消逝，琅砑的民众还活在安宁祥和的梦中。而北齐，北齐已经连战马都披上三重之甲了。

　　琅砑琅砑，你不该来到人间。

　　×××

　　行至琅砑都城郊外的小镇时，听闻要过篝火节，两兄弟少年心性，于是乔装参加。
　　后来的后来，元茂常常想起那一天，想那一天的熊熊篝火，皇兄红彤彤的脸，和那个比火更加明艳的女子。

　　那天从傍晚开始就很是热闹，从各地赶来的艺人使出看家绝活儿，连夕阳也舍不得就这么落下。
　　星星开始露脸的时候，广场涌入一群骑马的少年男女。他们策马狂奔而来，似是炫耀骑术。行至中央，马速减缓，有人立于马上，有人攀于马腹，开始表演马上杂耍。他们个个明眸皓齿，技艺精湛，在众人恍惚之间，点燃篝火。
　　欢声笑语一片，素不相识的人手拉手围着篝火跳舞，卖酒的少年打开酒坛，十里飘香。
　　一阵钟鼓之声，单身的少年们有人善意推挤到中央，元茂隐约听见“预祝喜结良缘”之类的，看看周围，都是十五六岁的微笑少年，看看皇兄，他也有些手足无措。

　　鼓乐一变，很快，相同年纪的少女涌入，她们对着心仪的少年唱歌，邀舞，有人欣然接受，有人傲然摇头。
　　元茂从没见过这样大胆的女子，磊落却不猥琐。他想嘲笑她们不知检点，可他的心像被篝火烤过，变得柔软。他接过面前少女的手，少女对他露齿一笑，拉着他舞了起来。

　　可他忘了，他是北齐人，他并不会琅砑的民间舞蹈，他并不是能歌善舞的琅砑少年。
　　在少女惊讶的目光中，他僵硬的舞动四肢。
　　当他第五次踩到少女纤足的时候，终于放弃。少女不以为意，冲他微笑，吻吻他的手背，然后转身，向另一位少年高歌而去。
　　有些受伤，他默默退到场外，一碗十里飘香入口，觉得畅快许多。

　　他寻找皇兄，发现他仍立在场中，少女们似乎都发现他不善舞，没有人再上前相邀。
　　他骄傲的皇兄，他完美的皇兄，此刻涨红了脸，被抛弃在最热闹的地方。

　　然后……然后她来了。

　　他不记得她是如何来到场中，只记得她一来便吸引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一身暗红的戎装，及膝的长靴，对着兄长脉脉的唱：“一生只开一次的花，一生只唱一次的鸟，我为你而来，我心爱的少年；愿花开能令你微笑，愿鸟鸣能让你展颜，我为你而来，我心爱的少年。”

　　她的歌声低沉却温暖，好像陈年的酒。她戴着贴脸的半截面具，篝火在一黑一金的眸子里泛出柔和的光。
　　皇兄目光迷离，直到她牵起他的手，才喃喃：“我不会跳舞。”

　　但她是个完美的领舞者。她指引着元锦，动作却那样轻盈柔软。
　　她灵活地躲避着元锦错踩的舞步，即使被踩到也巧妙掩盖，不让人发现。
　　她跳得那样好，时而英姿飒爽，时而温软如缎。
　　“你是谁？”元锦问。
　　她在元锦脸侧轻轻一吻，仍是轻唱：“我为你而来，我心爱的少年。”

　　与此同时，人声突然鼎沸。
　　元锦循声望去，都城方向，烟火万丈。

　　“是烟火，你看，是烟火！”他像一个真正的农家少年般快乐的叫了起来
　　兴奋转头，她却已不知所踪。

　　如同一盆冷水，扑灭他心中的熊熊篝火。
　　赤橙红绿，烟火嚣张着美丽着直冲云霄，一刹那之间，所有的绚烂绽放，然后消失无踪。
　　如同梦一场。

　　“她是谁？”半醉的皇弟来到身边，问同样的问题。
　　她是谁？他努力回忆梦境，令人迷离的烟雾散去，她及膝的长靴，暗红的戎装，贴脸的面具，还有面具之后，双色的眼瞳。
　　……琅砑姬野，邪媚如妖，左瞳如墨，右瞳如金……

　　“她是午夜出没，专门惑人心智的妖精。”元锦摸着脸侧，喃喃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