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萍》丿阿柠

7、七

　　民国十年。
　　“曾先生，君萍小姐回来了。”李祥笑吟吟地跟正在晒着太阳的曾运祺说，曾运祺听了连忙坐起身，只见君萍含笑走了过来：“干爹，祥叔。”
　　“李祥，快给君萍拿把椅子。君萍，你怎么是自己来的呢？阿正怎么不陪你一起？”曾运祺慈祥地看着君萍。
　　君萍向李祥笑笑便坐下了：“他这不是刚升任巡捕房的总探长吗？有很多事要忙呢！他们男人家忙事情，我也不好总叫他回来陪我。”
　　曾运祺点点头道：“也对，男人就是得干大事情，阿正真是有出息，这才四年就升任了总探长，只等你生下这个孩子就万事如意了。”
　　君萍轻轻抚摸着自己还未凸起的小腹，满脸幸福：“那都是干爹肯提拔他他才有今天啊！我和阿正都不知怎么感谢干爹才好。“
　　在六国饭店里，为法租界巡捕房新任首位华人总探长上任的庆祝仪式正热火朝天地举行着。上海是个神奇的地方，在这里，你似乎不能小瞧了任何一个人，因为，你也不知道他以后会不会就压在了你的头上。
　　“阿尘啊，今天我把你引荐给姚老板，他是咱们法租界巡捕房的总探长，还是青帮大佬曾运祺的乘龙快婿，跟了他可是前途无限啊，你得好好干知道吗？”荣叔絮絮叨叨地跟许沐尘说，许沐尘点点头：“荣叔您放心。”
　　一进门，只见上座的姚老板左拥右抱，正跟左右的人调笑着，一见荣叔，姚文正推开了左右的人：“荣叔，你来干什么啦？”
　　荣叔唯唯诺诺道：“姚先生，这就是我先前跟您说过的阿尘许沐尘，您看您能不能教他做事？这小子还算有几分小聪明。”
　　姚文正显然心思并不在这个上面，他胡乱摆摆手道：”带到姚公馆让君萍安排，对了，在君萍面前，你可要学会怎么说话，否则我可没什么耐心教人。“
　　荣叔的冷汗登时就下来了，他赶紧如虾米一般的点头道：“姚先生请放心，我知道怎么做。”
　　君萍刚从曾公馆回到自己的家里，就看见荣叔带着一个面目清秀的男人等在门口：“老板娘回来了。”
　　君萍点点头，问道：“荣叔有什么事吗？这是谁啊？”
　　荣叔刚要回话，只见杨婶从屋里冲出来：“哎呦，姐儿啊，你这还怀着孩子，四处乱走也就算了，怎么还在门口站这么久啊！一点也不知道爱惜自己的身子！”
　　杨婶是看着君萍长大的，对她的悲惨遭遇是完全看在眼里，她家族长老头子死后君萍就把她接到了姚公馆里。
　　“哎呀，杨婶，我就去干爹家而已，在这也站了没多久，没必要那么紧张嘛！荣叔，你带着他进屋来说话吧！“君萍安抚了杨婶，随后安排荣叔道。
　　荣叔带着许沐尘跟在两人身后进了屋道：”老板娘，这小子叫许沐尘，是我一个远方亲戚，人也还聪明，希望老板娘能让他在公馆里面做事，赏他一口饭吃。”
　　君萍打量了许沐尘一眼，轻轻笑道：“倒是个聪明的样子，跟阿正说过了吗？”
　　荣叔点点头道：“已经和老板说过了，老板说让老板娘您安排。”
　　君萍沉吟：”既然这样，就和兄弟们一起去码头搬货吧！“
　　荣叔连忙点头，又暗中拍了许沐尘一下，许沐尘这才回过神来对着君萍鞠了一躬·。荣叔长出了一口气道：”那就多谢老板娘了。“说完了便转身离开，谁知君萍却开口了：“荣叔等一下，阿正什么时候回来？”
　　荣叔一发抖，该来的还是躲不掉，于是他故作镇定的转身道：“老板娘你也知道，老板刚刚升任总探长，各界名流都想请老板吃饭，老板要交际忙得很，所以今天晚上大概就回不来了。”
　　“哦。”君萍应道，挥挥手让荣叔下去了。她知道荣叔说得在理，心里却莫名的不安。
　　连续一周，文正没有回家，连杨婶都说这当家的忙的也太过了。君萍几次想去六国饭店找他都忍住了，她不能让他在新上任之际就遭遇难堪。
　　“荣叔，你去六国饭店找阿正，叫他务必回来一趟，家中有紧急的事。”君萍叫过荣叔道，今天从码头上来了一批十分要紧的货，阿正早就跟她提过，可是临到时他自己却忘了。

　　荣叔从姚公馆出去，此时太阳西落，散发着这一天最后的热度，荣叔不禁对着太阳唾骂道：“真他妈倒霉！“
　　的确是倒霉，别人不知道的事，偏偏荣叔却知道了，姚总探长看中了大华饭店一个舞女周璐瑶，已经秘密赎出来在花园路那边置办了个外室，这几日总探长一直在那，而这个消息瞒得密不透风，整个姚公馆唯有荣叔这个姚总探长的心腹才知道。若不是知道姚文正瞒得紧，荣叔真要怀疑君萍是不是知道了姚文正的事情才故意派他去找姚文正。
　　”嗯，我得马上赶回去。“姚文正听了荣叔的话，一下子想起来有一批英国的烟土将在凌晨的时候过来，烟土这东西本就不光彩再加上是英国货卸在法租界的码头，姚文正每次都会亲自看着货才放心。
　　”总探长，你说好今天晚上带人家去戏院看戏的，怎么就走了？“周璐瑶如一条蛇一样缠上了姚文正，姚文正一把抓住她的手：”乖，我家里有些事，处理完了就回来陪你。”
　　周璐瑶立刻变了脸，漫不经心的穿上衣服：“看来上海的传言都是真的啊，姚总探长你靠了你夫人的背景才当上了总探长的位置，这不，那女人一调遣你你就乐不颠地回去了，枉我还当你是个真男人。”
　　“你说什么？”姚文正也变了脸，他最痛恨别人说他是靠女人才上任，那些人永远看不到他付出了多少努力，只因为曾君萍的原因就以为他都是因为曾运祺和巡捕房打招呼了才能升迁。因而一听周璐瑶的话他便什么也不顾了，扑上去把周璐瑶刚穿好的衣服撕坏：”荣叔，回去告诉曾君萍让她自己看着办。今儿个我就让你看看我是不是真男人！“
　　荣叔叹口气，为什么这些难办的事都落在了他身上？
　　当君萍听了荣叔的话后愣了一下，虽然心里很疑惑只是一个巡捕房的总探长到底在忙什么，但她更关注的是阿正说过的那批货，他说那很重要。”既然这样，我今晚亲自去码头。”
　　“不行！”杨婶跑过来，“姐儿啊，你如今都五个月的身孕了，怎么能跑去码头跟人家搬货？随便找个人去就好了。”
　　“杨婶你放心吧！去码头哪里用得上我搬货啊，我就是在那里看着安心些。”君萍安抚杨婶道。
　　“这怎么可以……”杨婶还想说什么，君萍便让荣叔送她下去了。
　　荣叔把杨婶送回了房里，叫过了许沐尘道：“阿尘啊！一会儿老板娘会和你们一起去码头，你聪明着点，看好老板娘知道吗？”
　　许沐尘有些惊讶：”老板娘不是怀了孕怎么还往码头跑？姚老板呢？”
　　荣叔照着许沐尘的头上拍了一下道：“你个小赤佬，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得了，老板和老板娘的事问那么多干嘛？”
　　君萍站在码头上，夜风吹乱了她的头发，记得上一次来码头还是四年前，自从和阿正结婚，她就像是一把上了锁的枪，再也不曾来过码头。
　　“老板娘，情况有点不好，您先躲一躲吧！“许沐尘顶着一阵枪声走到君萍面前，君萍握紧了手中的枪：“我知道这时候我不应该逞能，可是我来这里不是为了让你们分心的，不是当摆设的！“说着对着许沐尘身后开了一枪，一个人应声倒地。
　　许沐尘看着那个拼命的人，真想对她大喊：别傻了，你为之拼命的男人现在恐怕正在别的女人怀里享受温柔乡呢！可是他没说，只是默默地紧跟在君萍身边。
　　有一句话叫做”南青帮，北洪门“，说的是，南方的□□老大是青帮，而北方的□□则唯洪门马首是瞻。但是这并不代表着南无洪门，北无青帮，两大□□势力的争斗虽未在明面却已经很激烈，今天来的就是洪门的人。
　　”老板娘，是洪门的人，您还是先走吧！“许沐尘着急地对君萍说，忽然一个人抬枪瞄准了君萍道：“干掉那个领头的女人！“
　　许沐尘把君萍纳入怀里替她挡过了两枪，但还是有一枪打中了君萍的侧腹部。
　　突然枪声大作。曾运祺带着人奔上这片码头，看见倒下的君萍不禁红了眼睛：”奶奶的，洪门的兔崽子，今天一个都别想走！“
　　李祥轻轻劝住曾运祺：”曾先生，这里还是交给我，赶紧送君萍小姐去医院才要紧。“
　　曾运祺回过神来，连忙走向君萍，看见护着她的男人中了两枪居然还清醒着，不禁多看了两眼：“来人，送这小子去医院。”自己则抱起君萍。
　　“什么？”姚文正听了荣叔的密报一下从周璐瑶的身边坐起，把她弄醒了，周璐瑶哼唧了一声又重新缠上姚文正。这时候姚文正已经顾不得什么了，连忙穿了衣服就跑，也不再管周璐瑶在身后大喊。
　　曾运祺忍不住又摔了个杯子：”姚文正这个兔崽子呢？君萍出了这么大的事他还不来？忙忙忙，老子不比他忙？一个区区巡捕房探长装什么？“
　　”曾先生，您消消气，君萍小姐需要静养的。“李祥轻声道，他早已看出姚文正内心的桀骜不驯，姚文正和曾运祺已经有一些矛盾在里面，姚文正这次当上总探长却没有在码头对青帮的货宽松，反而更加严的排查，曾运祺已是心怀不满，这次君萍的事更加激发了他的怒气。
　　”君萍。“姚文正匆忙跑了进来，医生连忙拦住了他，“这位先生，您不能乱闯病房。”
　　”你滚开，老子看自己媳妇算什么乱闯？“姚文正就差咆哮出来，他的女人，他的儿子。他究竟做了什么，他究竟在做什么？
　　”够了姚文正，你还嫌自己把萍儿害得不够惨吗？你非要吵得她静养不好然后一命呜呼吗？“曾运祺恨恨地看着姚文正冷冷地说，”
　　不过就是个巡捕房总探长，你就狂成这样，忙？你忙哪去了？码头居然让君萍一个怀了孕女人去看，你是男人吗？”
　　姚文正自知理亏，便一声不吭地听着曾运祺数落，这时曾家的私人医生林明走了进来：”曾先生，姚先生，有件事恐怕要跟您二位说一下，这枪打中的是君萍小姐的侧腹部，虽说性命无碍，但这孩子恐怕是保不住了，而且以后会不会再有都难说了。“
　　两个男人都愣住了，曾运祺看向姚文正，眼睛里带着恨，他的手摸向了自己的兜好像准备要掏什么，正当这时，隔壁病房里有了动静。
　　君萍醒了。
　　醒了的君萍摸着自己平坦的小腹望着天花板发呆，姚文正进来看到她这副样子，就一脸懊恼。
　　君萍瞄到文正，淡淡地说：“阿正，你去看看那批货的数目对不对，顺便再看看许沐尘怎么样了，为了救我他也中了好几枪。”
　　文正握住她的手：”这时候还想着什么货！你身子要紧。“
　　君萍叹口气：“我实在不值得同情，不是没有人劝过我不要去，不是没有人劝过我离开，我还以为自己是四年前的那个君萍，能够在码头撑起一片天，结果害人害己，咎由自取。所以，阿正去吧！随你去吧！“
　　文正一愣，随即回过神来替她掖好被子：“你别多想了，好好养好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