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棋事录（佐为别传）》敖玉京

13、古路无行客，寒山独见君 其实狐狸我

　　慧可却一直怔怔地看着桌子上的棋谱。
　　方泽笑赞道：“真是个好和尚，打坐起来一点不马虎。”
　　慧可含笑道：“施主说笑了。”
　　楚葛忽然道：“这本棋谱是假的，被刚才那老头换过了。”慧可点点头。桌子上的书也是封面微残，但书名却是“弈行门奇谱”。
　　方泽愕然道：“真是人不可貌相。”
　　慧可摇摇头，含笑道：“这是这本书的缘法。和尚这趟也算交了差，弈行门也不用去了，就此别过。”
　　方泽默然不语。苏易简笑道：“秀才怎么不说话？”
　　“我在想两个事，慧可丢了棋谱怎么坐在那里一点不着急？”
　　“还有一个呢？”
　　“那个老头要伪造这么一本棋谱，是不是手脚太快了点？”

　　林梢隐映，夕阳残照。空山少行人，此时却足音渐起，几只鸦绕空飞了几圈，却发现不过只是老少两人，又安心飞回。
　　童声清脆。“师父，你那本假书哪里来的啊？”
　　老者从包袱里取出厚厚一叠书，冷哼了一声：“我需要伪造本破棋谱？”吴悠接过来一看，“弈行门手谈集”，“入神录”，“太玄棋经”，“江南名士谱”……
　　吴悠哑然道：“师父，你有这么多书？”
　　“还不都是给你的，这次送你去的地方，也不知道有棋谱没有，几年怎么过？”
　　“师父，偷偷换掉别人的东西，似乎，似乎那个不大好吧？”
　　“有什么不好，那本书给弈行门的人，还不如给你呢。以后你赢了他们，这叫‘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老者顿了下，“不过，其实那和尚知道的。”
　　“他知道？”吴悠惊奇不已，实在想不通怎么回事，但很快想到另一件事，“师父，你老说让我打败弈行门，我为什么非打败弈行门不可？再说，他们那么多人，我怎么下得过？”
　　“下棋又不是打架，人多有什么用。至于为什么，你长大自然就懂了，哪个下棋的人不想打败弈行门？嘿嘿。”老者抬头望天。千年星辰如常，人生却仿佛白驹过隙，怎不感慨？
　　吴悠也抬头看了看。
　　“师父……”
　　“什么事？”老者并不希望吴悠会和自己有同样的想法，至少是现在。
　　“天色晚了，我们晚上住哪里？”
　　“前面不远有个破庙。”
　　“师父……”
　　“又怎么了？”
　　“我掉了颗牙。”
　　“攥在手心里，到前面庙里埋了。”

　　行不多时，眼前果然有一间古庙。庙门已无牌匾，庙前几株梨花，月光清冷下繁似霜雪，吴悠想不通怎么会有人在这种地方修一座庙，但它的确是此地过往行客最好的栖身之处。
　　吴悠敲门。击声清越，宿鸟惊飞。
　　“蠢材，山里哪来的人住？直接推开门不就好了。”老者上前推门，发现门从里面闸上了。吴悠摊手一笑。
　　老者要继续敲门。手到半空忽然停住了。
　　“为什么不敲了？”
　　“你听。”庙内有悉悉索索之声。
　　“也许是老鼠，”吴悠猜测到，“最好不要是蛇。”
　　“老鼠会关门？”老者慢悠悠地道。
　　这时庙内传出一个声音，“谁？”
　　“过路的客人，借宿一晚，请行个方便。”
　　“师父，好像屋子里是个小女孩。”
　　老者皱了皱眉。“奇怪。”深山中又怎会有女子？
　　夜凉似水，月色如霜。山风拂过，枝影微摇。吴悠忽然想到一个老者讲过的故事。“莫非是只狐狸？”深山古庙，野狐成精，月夜正是出没的良辰。
　　老者眉头皱得更深了。沉吟不语。
　　屋子里此时忽然响起了一阵“吱吱”的叫声。老者神色立变，脱口道，“果然是只狐狸？”
　　一阵风拂过，几只鸟儿从梨树上飞起来，梨树一截枯枝簌簌掉落，梨花飞下。吴悠打了个寒战，牙齿“格格”作响，勉强笑道：“师父，狐狸咬人么？其实狐狸我倒还不怎怕，要是有狼就真的糟糕了。”
　　话音刚落，空中竟隐隐传来“喔喔”的一阵狼嚎。空谷回响，月隐浓云。山里好不怕人。
　　“还是屋子里的声音。”老者细听了听，肯定地道。
　　吴悠向老者眨了眨眼，师徒二人相视一笑。
　　吴悠清了清嗓子，“请里面的小姑娘开开门，我们是过路的，不是坏人。”

　　少时，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探出头来，“进来吧。奇怪，你们怎么不怕？”
　　二人进得庙里。吴悠笑嘻嘻地道：“要是有狐狸我就怕，要是还有狼，就该狐狸怕了。”即使会闸门，狐狸也不敢和狼呆在一间庙里。声音当然都是这个小女孩学出来的。
　　老者找了个干净地方坐下，“小姑娘好本事。”那女孩扁了扁嘴，也坐下，却没说话。
　　吴悠干脆躺在了地上，附和道：“是啊，小姑娘好本事，要山里真有狼，估计也得给招来了。”
　　老者摇摇头，“这山我过了几次了，几十年也没听说过有狼。”
　　那女孩冷冷地对吴悠道：“你几岁？”
　　“干什么？”
　　“小姑娘是你叫的吗？看到比自己大的要叫姐姐，懂吗？”
　　“你……”
　　“你什么？不会叫姐姐吗？”女孩看吴悠躺得难看，啐了一口，“丑死了。”
　　吴悠倒不怕人嫌他姿势丑，索性四肢伸开，“难看就难看，走一天路，累也累死了。”忽然发现了什么似的，“咦，你的裙子。”
　　“裙子怎样？”女孩似乎很关心别人对她裙子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