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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祭奠 ...

  •   黑色的老爷车行至一深巷口处缓缓停了下来。

      俞震坐在副驾的位置上,转过头,略显担忧地问道:“四小姐,你当真要进去?我听说这家人蛮横无理……恐怕……”

      “行了。我心里有数。”俞青霜打断了他,压低了帽沿,伸手就去推车门。

      两队门生分边而立,跟在俞青霜身后,走进了这破败萧素的深巷。穿过黑色木头与灰旧石头、深黑瓦片构成的长长的巷子,黑色的木头柱子,穹拱,一根根漆黑横木,让人想起一根根肋骨。

      黑的柱子,黑的阴影,黑的印记,黑的瓷片,黑的堆蔟中,柳暗花明一片白。白色的挽联,白色的花圈,白色的灯笼,祠堂的正中央,一个赫然入目的巨大“奠”字付在一口红褐色棺木上。

      “都在外候着。”俞青霜低声吩咐了,便随着身着黑大布的长褂,腰间扣着又长又阔整段白布的引路人迈进了祠堂里。

      “来宾——青云帮俞青霜——”

      笛子、唢呐、锣鼓混合着的哀乐戛然而止。

      在众人炙烈的目光的拷打下,俞青霜迈着坚定的步伐,一步一步走进内堂……

      她没有用余光去看,但她能感觉得到,有人惊愕地凝视着,有人指指点点,有人已经努不可揭。这都在她的意料之中,虽不意外,但亲身经历还是有些隐隐作痛。

      真的与死者的母亲面对面了,是一位极其淳朴而又饱经风霜的妇人,她带着青丝的头发凌乱着,她的眼神无助、痛苦、怨恨、仇视……一样一样都扎在俞青霜的心中。

      “你还敢来!”妇人强忍着恨意道。

      俞青霜脱下帽子,深深地鞠了三躬,道:“对不起。”

      这三个字如同导火线般,妇人的情绪如同火山爆发,又嚎啕,又哽咽,哀声震天。她上前双手揪住俞青霜的衣领,一面啼哭,一面声诉:“你们开大烟馆祸国殃民!还活生生打死我儿子!他才十六岁啊!你们把儿子还给我!把儿子还给我!”

      众人的愤怒也在这声哀嚎中被瞬间激起,都有意围上前去,幸好俞震带着门口的弟兄们冲了进来拦在俞青霜身前,气氛一时绷紧。

      俞青霜仍然命令他们退了出去,任凭身前的妇人扭打、推攘着自己,没有一句怨言。那妇人直到哀痛到极点,才松开她,瘫倒在地上,模模糊糊地怨念、缠缠绵绵地悼念、断断续续地咒骂……

      俞青霜面无表情走向棺木前,点上了三炷香。

      “来宾——陈白露——”

      众人的焦点又齐刷刷落在了这个缓步走来,身着纯黑旗袍的女人身上。陈白露这个名字可只在画报上见过、收音机里听过,从未出现在过现实生活中,更没有活生生地站在眼前。这时不知是从谁的口中传出来:什么狗屁歌星!听说这是一对狗男女!

      众人的目光便马上从艳羡变成了仇视,因为,他们是一伙儿的。

      陈白露对人言置若枉然,她的目光里,只有那个寂寥的背影。她快步上前,与俞青霜并肩而立,同他一样深深地三鞠躬后,点上了三炷香。

      从出祠堂门,到巷子口,说长也不长,说短也不短。俞青霜始终未置一词没有辩解也没有反驳只是默默忍着只是承受着,他冒着所有人的鄙夷和愤恨也还是来了,来完成她觉得理应去做的事,她明知道歉补偿都无济于事,但倘若不做,她心里过不去。走出巷子的这条路格外漫长,她的背传来一阵撞击的剧痛,是臭鸡蛋;她的脸颊滑下一缕粘液;她的肩膀还挂着烂掉的菜叶子……

      两旁围观的都是左右邻居还有那死去的人的亲朋好友,他们一边扔一边嘴里喊着:“杀人犯!卖国贼!”

      低音喇叭、长喇叭、号角、低音笛一齐奏鸣,傲慢而雄壮。没有人知道鸡蛋砸在骨头上有多疼,也没有人在乎事实的真相是什么,更没有人理会一个□□老大心中的悲戚。

      俞青霜只感觉掉进了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里让人窒息,如同那年的茅草屋,冰凉透骨、还有那刺鼻的酸腐味儿。渐渐她失了听觉、她失了视觉、她失了知觉,整个人都仿佛抽离般疼得麻木了。

      在那黑暗的漩涡里,她抓出了颗浮萍,带着她领着她向上,快了就快了,马上就要浮出水面呼吸到新鲜空气了,她睁开嘴巴大力的呼吸着,她得救了!

      是陈白露,是她站在“她”身边牵起了“她”握着拳头硬撑的手,十指紧扣。其实那晚后陈白露便去查了这次流血事件的前因后果,越是调查她越是觉得无法用正邪黑白来判定这样一个帮会话事人,也越是坚信她绝不是人们口中祸国殃民的乱世枭雄。“她”明明可以无需理会这样的升斗小民明明可以高床软枕安枕无忧,却甘愿饱受人言可谓冷眼相欺承担着别人犯下的错,这样一身傲骨的人着实让陈白露心中敬畏。她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心中对这个人的感情已经从开始的为了目的而接近他变得复杂起来,她不会预料到这个人将影响到自己将来,甚至是一生的命运。

      当我牵你衣袖,与你执手。

      我的生命便尽赋于你。

      相依相伴,或生或死。

      这段路,我陪你走。

      想陪你白头到□□饮风雪,就算夏雨洪荒冬雪苍茫,穷尽一生也只为陪你。

      这场风波过去后,不光是百乐门里的莺莺燕燕,整个上海滩的十里洋场都对青云帮话事人和当红歌星的风流韵事津津乐道。

      唯独两位当事人还蒙在鼓里。

      转眼便又过了几天,俞青霜还是日复一日入夜便上百乐门坐坐,也仅仅是坐坐。他从未像其他客人一样点些舞女作搭子寻欢作乐,总是端着个温文尔雅冷若冰霜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架子,也坐实了“俞四少不近女色”的传闻,当然这个女色除陈白露之外。

      今夜直到闭了幕,也未见其身影。陈白露托着腮在化妆室里等得都起了睡意,自己什们时候竟然习惯了那人?想到这里心头无缘无故生起气来,也不知是气那人还是气自己。不等了!自己为何要自作多情?她起身走到了门口,挥起手臂想拦辆黄包车,却被对面馄饨摊子的白毛巾吸引了,白毛巾搭在摊主肩上表示一切正常,白毛巾搭在摊子的木牌匾上则表明有情况。

      陈白露朝着被自己招呼过来的黄包车师傅连连赔不是,又警惕地左右瞄了两眼,见没有异常现象,便过了马路,进了馄饨摊子,坐在了老位置上。

      “老板——一碗馄饨面——”陈白露扬着嗓子道。

      “客官稍等——马上来——”

      “刘叔,是组织有什么新情况吗?”陈白露略微遮挡着嘴唇,压低声音问道。

      “小陈同志,组织上已经批准了你调查青云帮的申请。听说你近日同青云帮的龙头走得很近?”

      “我……我的确……”陈白露不知这个问题是出于公还是出于私,像被人抓住了尾巴似的慌了神,一时语塞。

      老板也感觉到一提到青云帮,陈白露的神情便有些异常,但也没有细问,只当是提醒鞭策两下。又接着问道:“可有什么新发现?”

      “刘叔,据我今日观察,我认为青云帮并非像传言中的无恶不作、祸国殃民。反而他们身上有一种大义,兴许,他们也能成为我们革命的一份子!”

      老板被这话惊了一跳,错愕地回过头来,看着她充满希冀的眼神,迟疑了一会儿才答道:“你说的,我会跟组织继续反应的。但,你也要多加注意,凡事还是要小心为上。”

      “我知道。”

      “对了。组织有一项新的任务交给你。跟青云帮也有关。”

      “恩?”陈白露低头吞了一颗饱满的小馄饨。

      “两天后,青云帮会正式成立永安公司,到时候会宴请很多政商界的名流,想办法混进去,接近一个人,他身上有宝山监狱的钥匙,我们有一个站点的兄弟被他抓了。”老板说着,转身拿起抹布开始擦桌子,趁人不注意,将一张照片夹进了陈白露的手拿包里,“这是那人的照片,看后烧毁。”

      “明白了。”

      陈白露结了帐,夹着手拿包,迈着小高跟急匆匆地走了。一路上,陈白露心里都萦绕着两个问题,如何混进宴会?又如何下手?

      快到家门口了,陈白露习惯性地朝着糖水铺子的方向望去。那边角落处,竟有个熟悉的身影,那人站在那儿仿佛也看到了自己。

      陈白露心头一阵喜悦,以为“她”不会来了,原来“她”一直在等。她低头笑了又抹去嘴边的笑意,不紧不慢朝着那人走过去,挨着“她”坐下。

      “今天回来的有些晚呢,看,都凉了。”俞青霜朝着桌子上的两碗百合莲子红豆沙努了努嘴,又将其中一碗慢慢推到陈白露跟前,“尝尝,阿婆的心血别浪费了。”

      这时,正捣鼓着汤汤水水的阿婆笑吟吟地列过头来,接道:“还以为今儿个陈小姐不会来了呢!下次可得来早些了,别让他一人等久了。”

      俞青霜见有人为自己抱不平,就更来劲儿了,跋扈地瞧着身边的她。

      “俞四少架子可越来越大了,百乐门已经迎不动咯。”陈白露心想着自己还傻傻地在白乐门像尊望夫石似的苦等了一夜,到头还成了自己的不是,自己也太委屈了吧。

      “怎么?你在百乐门等我?”俞青霜认真问道。

      “才没有!我干嘛要等你!”陈白露忙否认,心头悔极了自己平日那些游刃有余的伎俩怎么总被俞青霜三两下就拆穿了。

      “其实呢,今晚帮里有些紧要的事要处理,忙晚了,我怕你已经走了,所以才没有去百乐门,直接来这儿等你。”俞青霜解释得颇为认真。

      陈白露看他一本正经的神色便知不假,但心中总是痒痒的,她捻着骨瓷的调羹一圈一圈搅动着碗里的红豆沙,试探道:“若是你当真如此繁忙,也不必日日来百乐门,反正……反正你也并不热衷那样的场合,不是吗?”

      “我喜欢听你唱歌,同你说说话总能让我轻松许多。”俞青霜诚恳道,他所说便是他心中所想,倒也没有什么值得遮掩的。

      但这答案可并不符合陈白露的期待,不知是该怪俞青霜不解风情还是怪自己自作多情了些,陈白露敷衍了几口,道:“时候不早了,我有些累了。”

      俞青霜并未察觉到陈白露情绪的变化,看着那还剩大半碗的红豆沙,心里倒是为阿婆可惜,她放下些铜钱,便追上了陈白露。

      “怎么?俞四少还未聊尽兴?”陈白露停下脚步抱手嗔怪道。

      俞青霜心中纳闷,这话中怎么还夹枪带棒的?自己又哪里说错话了吗?刚刚还好好的?思忖了片刻也没意识到陈白露究竟何意,便索性不想了,他从口袋中掏出一个张卡片递上前,道:
      “还有一事,后天永安公司正式成立,到时候……不知你可有时间?就是……我想请你……”

      “你想请我?”陈白露在听到永安公司后立马回过神来,想起了自己的任务,此番不正是良机!她装作并无兴趣的样子,道:“那究竟是俞青霜想请陈白露呢?还是俞老板想请陈歌星呢?”

      俞青霜更是不解,傻傻地看着陈白露,问:“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有。”陈白露语带娇嗔,将邀请函装进了自己的手包里,转身挥着手道别。夜色温柔,是她离去的背影,还有她飘在空气中的那句:“若是俞青霜请陈白露,那我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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