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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永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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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叔父们所虑,叔父们大可放心,我既有此决定必已想好对策,定不会将我青云帮兄弟的生计弃于不顾。此事经我再三考虑,现还望得到诸位叔父的首肯。”俞青霜轻轻取下随身的那支宝蓝色钢笔,在纸上一笔一画地写下两个刚劲有力的大字。
她身体前倾,手臂一伸,将纸张推到长桌正中央,铿锵有力地说道:“未解大烟管之忧,我决定成立俞氏永安公司。”
[永安]二字取意为:愿家人,永世平安;愿帮会,永世安稳;愿国家,永世安宁。
叔父们皱起眉头,众人不知俞青霜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交头接耳,低声议论纷纷。
俞青霜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永安公司将致力于发展百货业,统办舶来货物运送销售,同时对外输出中华诸般土特产。除此之外,还将慢慢涉足于运输业、金融业。”
“不做鸦片去做进出口贸易?”
“这!这能赚得了多少钱!这利润如何能跟鸦片比啊!”
“放着赚大钱的买卖不做,去做这些?怎么养活我们两万门生!”
“我们好歹是□□,不做黄赌毒反而去做正经买卖?这算得上什么□□?”
“是啊……这让我们以后在□□混怎么抬得起头!”
……
要说之前的事情大家没有跳出来反对,一方面是不想惹事情,另一方面是权衡了利弊也确实只能支持俞青霜。而倘若真的由黑变白,这些老古董们可是心照不宣,齐齐反对的,现如今又不是什么太平盛世,做正经生意能挣几个钱?倘若过世的老帮主俞雨要是知道了,棺材板也压不住了吧。
“行了!别吵了!”眼看着场面就要失控,俞青霜只得以暴制暴了,一怒之下,揭案而起,也管不了众口纷纭了。
“你们还有没有把我这个话事人放在眼里?我只是通知你们,并不是同你们商量。”俞青霜丢下这样一句话,便披上黑色大衣,留下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夜已微凉。
月光下
还是那盏昏黄的路灯。
还是那个阿婆守着的糖水铺子。
还是那两个人儿。
陈白露照旧点了两碗莲子百合红豆沙,同俞青霜面对面坐着。今晚在百乐门她便注意到俞青霜一直靠在座椅上垂着眼,情绪低得很,似是疲惫极了,一路上连带着他身旁的气压都比常人低得多,她便也陪他沉默着,奇怪的是两人一言不发的待着,却也不觉得闷。
其实将今日沪江日报上说的学生流血事件同俞青霜晚上的反应相连接起来,陈白露不难推测出他为何闷闷不乐的源头。陈白露还是忍不住试探道:“阿霜,今日之事怪不得你的。”
俞青霜听到后,愕然抬头,迎上她的目光,那目光温柔极了还有些许担忧。
若是往日俞青霜只是把陈白露当做派遣烦闷放空情绪的避风港,现下她不得不去正视陈白露给自己带来的不仅仅是放松还有一种特殊的安全感。三十年来俞青霜始终觉得自己孤身一人,遇见陈白露后却总能感觉到有只手在等着搀扶自己,不需要同她解释,她便能知道你心中所需。正如此刻,明明什么也没有同她说,她却能丝毫不差的戳中你内心最深处的隐秘。
“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陈白露从来未见过“她”的眼神是那么彷徨困惑,她所接触的俞青霜,俞四少向来都是眉目刚毅手起刀落的人,此刻却无助得像个孩子,让陈白露忍不住怜惜起来,她伸手轻轻抚了抚俞青霜的手背道:“问心无愧便好。”
问心无愧……俞青霜心中默念着,随后又问道:“倘若换作是你,家族基业和问心无愧,你做何选择?”
此言正入陈白露的心头,自己十八岁便投身革命事业,这么多年潜伏于上海滩名流之中忍受过了种种屈辱便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驱逐鞑虏重振中华,若是由她选,她自然毫不犹豫地选择自己的信仰,只求问心无愧。
陈白露的眼中带着希冀的光,言辞恳切:“但求问心无愧。”
俞青霜心中十分讶异,但瞬间又觉得是那么理所当然,自己当初不就是因她眼中这份超出旁人的执著和信念选择了她吗?他其实也想说自己也会选择问心无愧,最后只是冲着陈白露欣慰的笑着。
被俞青霜就这样满眼欣赏地凝视着,让陈白露耳根燃起了一丝羞赧,她这才抽回手来,将桌上的莲子百合红豆沙推到俞青霜手边,柔声道:“再看,红豆沙就凉了……”
咳咳~~俞青霜这才意识到自己这赤裸裸的眼神着实过了些,但同她聊完后心底倒是澄明了不少,先前的烦闷混乱就那么轻易被解开了,她低着头,嘴角的笑意却一直未散去。不知是阿婆糖加多了还是怎的,今日的糖水,也格外甜。
“阿婆!结账!” “来嘞——”
“阿婆!我们走咯!”
阿婆端着两只空碗,目送着二人远去的背影,轻轻叹了一声:“当时只道是寻常。”
此后经年。俞青霜的愁云,恐怕也只有陈白露才吹的散了。
几天后。
在得知伤亡者的情况后,俞青霜将自己关在在书房中一天一夜谁都不见,茶饭不思。这其中有一位死者的家属,拒绝了任何方式的补偿,甚至将任何前去的兄弟都拒之门外。死者是家中独子,年仅十六岁,家中只留一位老母亲,父亲十几年前就死于鸦片战争中。对于鸦片,对于青云帮,只有血海深仇,谈何原谅?
每每想到这,俞青霜便自责不已,她恨自己为什么要做鸦片生意!恨自己为什么不能阻止这场流血事件!恨自己本可以挽救这条年轻的生命!
第二天傍晚时分。俞府大门处响起了一串清脆的门铃声。
“我是陈白露。请问阿霜他在家吗?”陈白露探着脑袋,问道。
奶妈从头到脚打量着门外站着的这位小姐,这不是那日留宿的小姐嘛!俞青霜打小就是奶妈带大的,所以对自己家小姐的性子再了解不过了。奶妈一眼就能看察觉眼前这位小姐同青霜的关系那可非同一般。
“她已经将自己锁在书房里一天一夜不吃不喝不睡了,老妈子我也拿她没办法呀!陈小姐,真希望你能去劝劝她。”奶妈热情地将陈白露迎进门,一路带到书房门口。
奶妈下了楼便被一女佣拉住了:“这书房不是禁地吗!?王妈妈,你怎么带她去那儿!
?”
“放心吧。这个陈小姐不是一般人。”
陈白露站在门口,想起那夜,就是在这个书房里……
咚咚——
“阿霜,在吗?”
“进来。”
陈白露托着一小碗儿面条,递到跟前,转身拨停了唱片机,从中撕开窗帘来。阳光像泄了闸的洪水般倾入整个屋子。
俞青霜被这突如其来的光,晃到了睁不开眼。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地问道:“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你是不是打算把自己饿死?”陈白露半倚着书桌,看着俞青霜的脸,才短短两天便消瘦得厉害,原本就白皙秀气的五官更是清减了不少,竟有几分病态美,让人看得入迷。
俞青霜沉着张脸,朝面前的人瞪了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忍着一股怒气没发作,咖嚓——点着了火机。
就在她指尖的烟即将触碰到火花的一瞬间,陈白露一把从“她”嘴唇上抽走,扔在地上,还踩了几脚。
“你——”俞青霜怒指着面前这个人儿,只见她两手叉腰,撅着个嘴儿,眨巴眨巴眼睛,一副你能拿我怎样的德行。原本如火山爆发的怒气瞬间憋在了肚子里,涨得脸儿通红,一堆脏话就变成了一个“你”字,就堵在了喉咙口。
“好了好了~快尝尝我煮的面条~”陈白露双手捂着俞青霜气得发抖的食指,将筷子递到“他”手中,撒娇道:“你这伤都没好全,就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咕噜咕噜——,俞青霜这才直觉到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在陈白露期盼的眼神里,她卷了口面条。细细咀嚼,这味道,竟那么熟悉,竟那么久违。
回忆将她拉扯回十五年前,因为父亲的江湖恩怨,自己被绑架了,那是一个坐落在西湖边,阴暗潮湿还散发着霉味儿的茅草屋,那里很黑很黑。那是她第一次知道人有好坏之分,是她第一次陷入绝望的恐惧,是她第一次饱经身心的折磨。还好,有她!在她饥饿的时候,是那个小妹妹为她煮面条;在她绝望的时候,是那个小妹妹为她哼着歌;在她面临生死的时候,是那个小妹妹救了她……
“这是你亲手做的?”俞青霜颤抖着问。
“嗯……怎么了?味道怎么样?我……不经常下厨……所以……”陈白露解释着,她以为俞青霜吃惯了珍馐美味怕是嫌弃自己这碗青菜面条。
俞青霜一把抓住她的肩膀,说:“你可曾去过西湖?”
“啊?什么?什么……西……”陈白露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抓,弄得不知所措。
“西湖!去过吗!”
“没……没有……”陈白露被“他”现在的样子弄得有些紧张,又道:“你……弄疼我了。”
“没有?没有……哦。对不起。”俞青霜眼中满是失落,后才觉得自己唐突了,松开眼前的人。是啊,怎么可能是她。
陈白露不解:“阿霜。你怎么了?”
“没事。也许是最近太紧张了,有些恍惚了。这面条,很好吃。”
“慢点吃,你喜欢便好。”陈白露笑眯眯地看着她,觉得她吃面条的模样很是可爱,像只毛茸茸的小猫,忍不住伸手想去撸她蓬松的头发。
手刚伸在半空中,俞青霜停下碗筷,呆呆地看着一脸坏笑的陈白露,又呆呆地问道:“你怎么来了?”
陈白露忙收起笑,停在半空中的手一个假动作捋自己耳根后的头发,“之前你不是说很喜欢听我唱歌吗?我前两天刚好录了张唱片。”陈白露心中翻了个白眼,难不成回答昨夜不见自己担心你了吗!
“是吗?多谢陈小姐的礼物了。”俞青霜接过唱片反复端详,“我会好生珍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