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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闹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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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北洋政府垮台,驻上海的军阀死的死、跑的跑,稀稀落落,诺大的上海滩一片狼藉。
之前在北洋军阀的武力镇压下敢怒不敢言的爱国人士,齐齐走上街头,头上束红带,手中举红旗,高喊口号:抵制鸦片!振兴中华!
鲜红的游彳亍队伍宛如一条血淋淋的卧龙在这晦暗的城里分外刺眼,似乎在证明着昔日的上海滩还在呼吸,只是太累了。
“闪开!闪开!”数十名黑衣黑帽,手持刀刃的壮汉阻拦了这条卧龙的去路。
从横在街中央的黑色老爷车中下来一人,身着长衫,手里把玩着两颗核桃——俞风,身后跟了好些兄弟,黑压压一片。
“你…你们是什么人!”队伍最前面拉着大字横幅,一身学生装的年轻人说道。
“臭小子!毛都没长全敢在这闹事情!知道得罪我们青云帮是什么下场吗?还不滚回去找你妈喝奶!哈哈哈哈哈哈!”俞风身边一个脸上留着刀疤的光头扬着手中的砍刀,怒斥道。
“你们是青云帮的人!就是他们开大烟馆,谋财害命!”
“青云帮贩卖鸦片祸国殃民!”
“抵制鸦片!打倒青云帮!”
……
一瞬间群情激愤一片哗然,就像那被点燃的炮引子,来不及反应,炮火连天便已经一触即发。
俞风大为恼怒,手中的核桃被捏出了裂缝,他举起右手下了一个“上”的手势。身后的弟兄们便一拥而上,人群便形成了两股势力混战,但这势力悬殊的很,一边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学生,一边是提刀挎斧的壮汉。很快阵势便成了一边倒,原本还义愤填膺中气十足的年轻人被打的四分五散,血肉模糊,毫无抵抗之力。
一江之隔。这边血流成河,那边却云淡风轻。
俞青霜巡视完下面的几家赌场和码头后便回了黄金门俱乐部,她坐在办公室的皮椅子上点着了一根烟,心中若有所思的样子,不知为何,她今早出门便有种十分不好的直觉,总感觉今日有事发生。很快,她的思绪便被一阵喧哗声打破。
“我要见俞四少!我要见俞四少!俞四少!俞四少!”
在俱乐部大厅大声喧哗的是一个衣着褴褛的青年,正被几名保卫架着往门口拖。
俞青霜面色疑惑,唤来俞震,问道:“何人喧哗?”
“四少无须担忧,我想大抵是些在赌场输了身家闹事的人吧。”俞震一边回答一边划着了根火柴凑上前替又她点燃了一支烟,其实心中也有些疑惑,敢闹到黄金门的人确是稀罕。
“你去处理吧。”俞青霜本就心神不宁,被这声声喧哗搅得更是烦躁,但就在俞震出门的那秒,她改了主意:“等等,把人给我带进来。”
“是。”
俞青霜靠在老板椅上,转过身来,细细端详起对面被绑着的人。
破旧的衣服爬满了补丁却也算整洁,满脸爬满了伤痕却也不卑不亢,最让她意外的是,这个人的眼神,近乎是把强烈的意志和信念刻在双眼中。
“就是你找我?”俞青霜双臂撑桌,饶有趣味地问。
“是。正是,我是复旦中学教师戴春风。”
“哦?老师?那请问……你找我所谓何事?”俞青霜更是疑惑,心想此人果然并非一般赌徒,“阁下身上的伤是刚刚他们…”
“并非,我这伤正是街头被你们青云帮的人打的,今日我也是为此事而来。”戴春风一提到这事儿,眼中藏不住的熊熊烈火,双手紧握拳头。
“我青云帮的人?……俞震!你可知有此事?”俞青霜低头沉思了片刻,自己素来驭下甚言,一向是明令禁止手下的兄弟欺凌弱小,如今竟有此事发生?她语带怒火道。
“四少,这……我听说是是风二爷在租借外头带人打了一群游彳亍的学生。”俞震面露难色,凑上面弯着腰在她耳旁低声回答道
“什么!为何不早说!”俞青霜怒得一拍桌子,刷地站了起来,又克制地压低了声音,“原因呢?”
“抵制鸦片……”俞震心知这段时间俞青霜最敏感的两个字便是鸦片,便说得有些吞吞吐吐起来。
“混账!”俞青霜盛怒之下从嘴里蹦出这两个字时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去!把风二爷给我带过来!还有那些动了手的家伙,全都压过来!”
“是。”俞震不敢怠慢,领命后,迅速召集了一众门生,急匆匆地走了。
俞青霜狠狠地一拳锤在墙壁上,气急败坏。
站在一旁目睹了这一连串反应的戴春风,此时眼神中的憎恨和厌恶清减了不少,他抖了抖自己因为拉扯而褶皱的长衫,温言道:“俞四少,看来您果然同我预料的一样,并非十恶不赦利欲熏心之人。”
俞青霜这才抬头,自己一时被愤怒冲昏头脑,竟然浑然不知这个年轻人还站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听到他说出这样一句话,不免有些诧异地回头看着他,问:“哦?先生何出此言?”
“从你杀都统,关10间公烟馆,以及刚刚的反应。”戴春风颇为自信地说,“都足以证明你同我一样,心怀天下。”
“你似乎并非一个教书先生那么简单。”俞青霜在听到杀都统的时候,心里一震,开始警惕起来。
“四少你不用紧张,既然我们都有同样的目标,那么我们便不是敌人。至于杀都统一事,全凭在下揣度,看您刚才的反应,想必在下猜的没错。”
俞青霜第一次觉得自己会在人前如此无所遁形性,这个戴春风敢独闯黄金门是为有勇,敢直言声讨是为有节,敢揣度人心是为有谋,更难得的是如此有勇有谋的智士心中所想是为国为民。只是一个人倘若太过聪明不免让人忌惮,俞青霜心中便有此忌惮,她绕着戴春风踱了几步,停在他身前,道:“先生就不怕走不出这扇大门吗?”
“怕!但我赌四少您不会。”戴春风回答道,“外人都说您年少便手握青云帮主事权,是个生性残暴刚愎自侑之人,但依戴某人观察,非但不是,恰恰相反。北洋政府昏聩无能导致民怨四起,您杀一人而救万民,此乃仁义。一个仁义之人又岂会随意杀戮?”
俞青霜慢慢踱回书桌后,缓缓坐下,收手交叉抵在桌子上撑住下巴,语气稍有缓和,“那么先生,究竟有何企图?”
戴春风见状知自己此时才是彻底解除了危险,上前几步,严肃答道:“献策。街上暴行一事必会引起连番波折,如何平息此事是为要紧。”
“不知先生对此有何见地?”
“我猜四少将俞二老爷绑来大抵不过小惩大诫,然而这只是治标不治本罢了。”戴春风推了推鼻梁上的眼架,继续说道:“鄙人认为首先,杀鸡儆猴,立威。其次,赔偿受害者,平怨。最后,改革,谋发展。”
俞青霜一听,确信眼前的人绝非池中物,他表面文弱书生,实则野心勃勃,他所言句句与自己多年所图不谋而合
“那么先生,能否详解一下改革?”
“要想在乱世中生存,就不能单靠武力,需要一套完整的制度,而这个制度就需要一个正义凌然的外壳。不妨通过正当的行业洗掉□□的骂名。”
戴春风的这段话正中了俞青霜的下怀,这一直是她的目标,而这位落魄教书先生竟能一语道破天机,让她直觉相见恨晚,心中大为喜悦。“先生,受教了。先生有此真知远见实在是难得的人才,不知青霜能否有幸与先生结为兄弟?”
“不敢不敢,我不过一介布衣罢了。”
“先生,不知你是否有心来青云帮助我?”
“俞四少的好意,春风心领了,只不过□□并非我所愿也。我一心报国,奈何……”戴春风意气风发的脸在说到这儿时,就哽咽了。
俞青霜思忖了片刻,抽出一只黑色墨水笔和一个棕色的信笺,伏案寥寥数笔。
“春风兄,这是我的亲笔推荐信,你可以带着它去黄埔军校,校长乃我俞家世交,希望这里能让你一展抱负。”俞青霜将信封递到戴春风手中,笑道。
“四少……这……你我不过萍水相逢,岂劳您……”戴春风心中甚是惊喜,一个自视甚高的人能得到引荐便如千里马识得伯乐,他颤颤巍巍地接过信封,情绪激动地说道。
“春风兄,我并非为你,而是为我的国家谋些希望罢了。”俞青霜忙摆了摆手辞了谢。
送别戴春风后,俞青霜点燃了一支烟,打开手中的怀表,时候差不多了。
果然,楼下又开始热闹起来。
“放开我!你们这些吃里扒外的!竟敢绑我!放开我!”俞风破口大骂道。这么多年来,俞风是头一次被人绑着来帮会的,再怎么青云帮也是自己当年一手一脚打下来的,如今却被人如此羞辱,实在是让他颜面扫尽。
“俞青霜!你这个逆子!你竟敢这样对我!”
“俞——风——”俞青霜背着手站在扶梯上向下凝视着,这是她第一次在台面上直呼二叔的姓名,以前无论他做了多少混账事总归是长辈,俞青霜都会顾全他的脸面,今日此番举止着实让人心生畏惧,“你自己做了什么好事?”
“臭丫头,劳资教训一下流氓混混怎么了?”
“流氓混混?噫?我听说的可并非如此啊——。刀疤刘,你说说看,他让你做了什么?”俞青霜一边擦拭着手中的枪,一边幽幽地问道,枪口瞄准的正是跪在地上的刀疤刘的脑袋。
“四…四…四少……他…他让我们教训一下游彳亍的家伙。”
“再说!”俞青霜一枪打在了离刀疤刘膝盖一公分的地板上。
“别!别!四少饶命啊!我说!我说!一群不知轻重的学生在街头抵制鸦片,风二爷就命我们镇压下去!”刀疤刘深知俞青霜是个说得出做得到的人,吓得声音发抖两手抱头,紧闭双眼,连连求饶。
“镇压?如何镇压!说下去!”
“我说!我都说!风二爷说不肯罢休的就往死里打!兄弟们便……大概死了数十人,伤者不计其数。”
“拖下去!挑断手筋脚筋,逐出青云帮!”俞青霜听后盛怒。
“四少!四少!二爷~二爷~二爷救我!”刀疤刘被人架起往外拖,双腿瘫软无力,口中不住哀嚎。
……
“俞风,你还有什么好说的!”俞青霜当着众叔父的面,质问道。
“不过是区区几个学生,有何不可?我俞风活了大半辈子,一切都是为了帮里,我问心无愧。”俞风面色铁青,强颜辩解道。
“帮规第十条,禁止欺软凌弱。他们不过是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而你,滥用势力、以威欺人、以力压人,伤害无辜,草菅人命。”俞青霜一字一句一步一步逼直他跟前,“念你是帮中长辈我才一再纵容,却不料如此无法无天~从今天起,革除俞风帮中一切大小事务,他手中的大烟馆暂时由我亲自打理,涉事的弟兄全部逐出青玉帮,永不召回。”
“俞青霜!你!你敢!青云帮是我和我大哥的一手一脚打下的,你凭什么这样对我!你这个逆子!我不会放过你的!帮里的兄弟也不会放过你!你给我等着!”
一众叔父不由得摇头唏嘘,闷不做声看着俞风声嘶力竭挣扎的样子,有几个有心想为俞风说几句好话的,也在这种局势下,选择息事宁人、明哲保身。
“好了。二叔的事就这么定了。”俞青霜见众人皆被震慑得面如铁色,语气放软下来,“我还有几样事情要交代。”
拔了俞风这颗钉子,剩下的叔父们就都是些见风使舵、趋利避害的老油条,他们在乎的只有帮派的利益和自己的口袋,谁能给他们带来财富自然向着谁倒,俞青霜这几年在帮中势力渐胜也待他们如同兄父,自然没有背其道而为的道理。
“我打算拿出10万银元去安抚死者家属及赔偿伤者。”
“恩……此事难保南京政府不会问责……” “但是十万会不会太多了些……”“是该好好安抚下来……”
底下一阵交头接耳后,又陷入了沉默,毕竟谁也没有更好的法子。
俞青霜待大家安静下来后,又继续说道:“第二件事,我打算继续关掉10间大烟馆。”
此话一出,底下一阵喧哗,这可怎么了得?!
“什么?又关10间?”“这怎么行!” “大烟馆可不能再关了!”
大家的反应一切其实早已在俞青霜的掌握之中,所以当她听到有人反对时也不觉得意外。她解释道:“这次事件,无论如何我们也需要给社会公众一个说法,任何说法都不如行动来得有力。关掉10间大烟馆一方面算是对他们的一种交代,一方面也是更保守地减小风险。现如今我们是拥有法领事的庇护才能安然无恙,倘若有一天群情激愤再加上新政府登台秋后算账,我们青云帮岂不会被人当出头鸟打?”
“虽然道理上~但是……”
“但是之前已经关了10间再关10间恐怕……”
“是啊,不说其他两大帮一直对这鸦片生意虎视眈眈,单是二十间大烟管这得损失多少钱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