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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首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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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除夕的晚上,从美国出发的太平轮号抵达上海的口岸。提着一个轻便的牛皮小箱站在人群中等待下船的那一刻,闸口的上海船务小姐朝她微笑点了点头,俞青霜的眼泪就在那一刻没有止住。她果然很喜欢上海,喜欢到在船靠岸的那一刻,上海一月的除夕寒冷得眼泪几乎成冰,她都觉得这风轻柔。
这次突然回国,俞青霜没有通知青云帮的人,包括俞震,并不是因为她不信任他,只是她需要通过自己去判断去证实她从未错信他。
走出码头,她穿过四散的人群,走向靠在墙角的一排黄包车,挑了个离得最近的就迅速坐了上去。车夫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长得倒是憨直,见来了生意三两下将手中的画报卷成筒插在屁股后的腰带上,撂起车把子就上路。
“老板,去哪儿?”
去哪儿?俞青霜一愣,她似乎没考虑过这个问题,这片土地的确给了她归属感,可真要论起哪里才是她的家,能让她放下所有防备卸下所有伪装的家,她的心头空白一片。
到了岔路口,车夫见身后的人许久不出声,只能原地踏步重复问了几声,突然屁股后头的画报卷落在了地上,散开了来。车夫撂下车只顾着拣画报,差点没把俞青霜摔个狗啃泥,俞青霜有些恼了,正欲责骂,无意间瞟到车夫手中的画报,一把夺了过来。
画报上是一个女人的背影,流苏的耳环,称身的旗袍,欲转未转的侧脸,还有那眼沟处小小的一条疤。俞青霜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条疤,看着看着眼睛开始发涩起来,三年了,整整三年了。
“老板,您也好这口儿?”
“什么?”
“陈白露啊!歌舞皇后陈白露啊!老板您连她都不晓得?一看您就是外地来的。在上海滩,谁还不晓得陈白露啊,今晚百乐门可热闹了,她呀,要登台首唱新歌儿,就那首……那首歌叫什么来着?”
“等着你回来。”俞青霜痴痴看着画报,将画报上几个大字念了出来。
“对!就叫这名字,您听听,光是这名字就让人浮想联翩,要是能上百乐门亲眼瞧瞧去,死也值了,您说是不是?”
俞青霜没接话,将画报小心翼翼折好放进了自己大衣内侧的口袋里,“去百乐门。”
“哟~得嘞您,坐好咯。”
年轻的车夫腿脚利索,没一会儿就到了百乐门门口,俞青霜隔着车棚望了望,这儿与三年前没多大的变化,照样灯红酒绿,照样人头攒动,照样莺歌燕语,唯一的不同可能就是大门口墙壁上挂着的那幅陈白露的巨幅画报。
“老板,后头车的喇叭催了,您看您下不下?”
“走吧。”
“等等,放我下来。”
车夫刚小跑两步就被喝住,一个急刹停了下来。俞青霜从口袋里掏出枚银元递给他,下了车站在原地,又转过身吩咐道:“你在这儿等我,我一会儿就出来。”
“老板您可快着些,这年三十儿的我娘还在家等我吃饭呢!”
“哦,原来今晚是除夕……”俞青霜喃喃自语,拉了拉帽檐,挡住了面上一闪而过的失落,父母离世后家中就再也没人等她一起守岁了。
很快,门口黑西装白衬衣穿得体面的张经理迎了上来,上前就是九十度弯腰大鞠躬,不过这次他没立马把人往里头领,反而挡在人跟前,标志性的假笑道:“先生,十分抱歉,百乐门今晚被曾二小姐包了,您看,您要不改日再来?”
“曾二小姐?曾云?”俞青霜想起在美国收到的那份密信,信封里夹了张《沪上日报》,报纸的头版头条写的就是:混世魔女曾云同性恋情频出,移情一代歌星陈白露。
那日之后她便详细查了这个曾二小姐的背景,南京四大家族之一曾府的千金,父亲是南京正攵府的财正攵部长,韩委员长是她的姨父,现在任命南京正攵府驻上海办事处的总秘书长。此人虽然出身名门受过军校的训练,但行事作风蛮横霸道、手段极其狠辣、风评极差,自打来了上海做了不少出格的事,落下个好玩车、玩枪、玩女人的恶名。起初她还遭到了社会各界人士的声讨抵制,后来慢慢演变成了人人畏她、惧她、奉承她。
俞青霜从箱子里摸出了条小黄鱼,私下塞进张经理手里,凑近说:“行个方便。”
“不是我不通融,只是这曾二小姐,惹不起……”
俞青霜不悦,复又给了一条小黄鱼,这次她微微扬首,帽檐下一双染了怒意的眸子直直盯着张经理,盯得人瘆得慌。
“四少!”张经理这才认出眼前的人,消失了三年的人突然出现了!看来……上海滩的风向又要变了,张经理的态度比之前更恭谨了几分,将两条小黄鱼塞进了自己马甲内搭的荷包里藏好,再上前接过俞青霜手中的皮箱,小声道:“四少,您看您也别为难我,我能不想让您进去吗?可这曾二小姐我当真开罪不起,您看要不这样,曾二小姐她包的是前场,我领您去后台,您就在后台将就将就,您看行不?”
俞青霜又拉下帽檐,点了点头。
穿过走廊时,俞青霜注意到正对舞台的座位上那人,那人梳着大背头,鼻梁上架了副水晶墨镜,穿的是一袭长衫,坐在那里倒有几分与生俱来的儒雅。
“她就是曾云?”
张经理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笑起来“好眼力!曾二小姐爱男人打扮,穿成这样的指定就是她。”
“来,四少,这边儿,您跟我来。”张经理深怕俞青霜在走廊上多逗留惹出麻烦,忙把她往后台引。
灯光突然暗了下来,全场跟着静了下来。前奏响起了,是细腻却有质感的萨克斯风,随之而来的是缥缈的和音和迷幻的唱腔,在灯光的氛围里交错在了一起,像山腰间层峦叠嶂的迷雾,又像每个人心尖上想触不敢触的愁雾。
不知为何,歌声响起的那一刻,俞青霜的鼻子就突然酸了,她站在幕后,凝着泪,望着台上那人剪影的轮廓。
陈白露,她就在那里,隔着一尺的距离,只要上前一步就能将她拥进怀中,却仿佛只要上前一步就会扑空。
上海落雪了。
“老板,去哪儿?”车夫冻得搓手,呵着白色的雾气问道。
“和平饭店。”
“得嘞!您坐稳嘞!”
因为是除夕的缘故,路上没什么行人,酒店也没什么客人,俞青霜很快就到了办好了登记手续住了下来。她径直就去了浴室,洗澡能让她从那种疯狂的思念和苦涩的爱意中抽离出来,起码能够浇熄心里的念想,否则,自己会克制不住想去找她,想和她肩并肩走在每条巷子里,想和她面对面吃一碗莲子百合红豆沙,想……
沐浴完毕后,俞青霜便昏沉沉地睡了去。
她梦见了深不见底的湖、阴暗潮湿的茅草屋,有人在追她,她拼命地跑拼命地跑,可身后的人越来越近,她还在拼命向前跑一步都不敢停,她害怕被抓回去,她害怕坠入无边无际的黑暗,她害怕得快要窒息。
小霜。
有人在唤她,她问你们是谁?
背着光的人转过身来,朝着她招手,说,小霜,我们要走了,剩下的都交给你了小霜。
不。
父亲,母亲,不要离开我。
俞青霜哭嚎着继续朝着光渐渐消失的方向奔跑,却一头扎进了黑暗里。
阿霜。
小露?
我要走了。
你也要离开我?你在怪我?
她笑了,笑得温柔,她对她说,阿霜,这些年我一直在等你。她说完便转身走了。
俞青霜猛地从梦中惊醒,梦境中那种清晰地恐惧、疲惫和患得患失压得她喘不过气,她深吸了几口气才得以继续呼吸。随之而来的是更加密集的孤独感,她整个人蜷进床褥里,缩成一团,泪水止不住簌簌地落。
人与人之间真的有心灵感应吗?
陈白露躺在床上辗转难眠,索性起身披了件厚褂子坐在书桌前。书桌正中放着的是一本古籍,古籍的书页里夹了张厚厚的信笺纸,她从笔架上取了支黑色墨水笔,补上了第219个正字的最后一横。
三年了,整整三年了,一千零九十五天。
似乎她只存在于自己的想象中,不知她身处何地,不知她的近况,不知她是否安康,不知她的归期。在大洋的彼岸,是否已有别的人陪你共度陷境?是否也有人与你听风声与你游星海?是否你也会偶尔想念我?其实想想你离开了也好,离开你,自己终于能够放心爱你了。
陈白露自嘲般笑了笑,合上了书,她仰着脖子松了松肩,有些乏了。为了今晚的登台她费了不少心血,好在今晚的演出很成功,其实演出前有人反对在除夕当晚唱这首歌,这首歌慵懒凄切全然不适合辞旧迎新的氛围,是陈白露,是她执意要唱的,没人知道她为何如此偏执,因为没有人懂她究竟在唱什么,他们只关心舞好不好看,酒好不好喝,女人漂不漂亮。
想到这里,她又轻哼了起来:
还不回来春光不再,还不回来热泪满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