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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离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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谨慎起见,她们的车子绕着山道兜了好几圈,直到确认没人后,才从山下拐了下来往圣路加医院开。
深夜的旧金山人烟稀秒,开起车来畅通无阻。Shirley韩清楚地感知到她们已经从刚刚那场漫长紧张又危险刺激的冒险中跳脱了出来,心头紧绷的那根弦一下子松了,手握着方向盘,眼角开始不自主地瞄旁边的人。俞青霜知道她在看自己,却只是不动声色用袖口擦着那把木仓,就像猎豹在磨自己的爪子。她沉默的时候像冰山,可Shirley韩就是爱极了这冰山的料峭。
“从一开始你就已经决定了要救所有人,而不只是小水妈妈是不是?”
“是。”
“为什么?”
“既已知道了,如何坐视不理?”
“世间不平之事何止一二,若你皆遇上了,难道要替人人都报声不平不成?”
“世间病人又何止一二,若他们皆向你求救,你又当如何?”
“我……”Shirley韩被这话挡住了,不知该如何作答,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道:“俞,你把她们都送去哪儿了?”
俞青霜右手撑在了车窗沿上,盯着缥缈的远方,不知在想什么,凛冬的风吹在她的脸上,逼得她很快就清醒过来。
“大洋彼岸。”
“什么?中国吗?”
俞青霜仰起脸任风灌进了自己的身体,冷的透骨。她声音有些喑哑:“送她们回上海了,那里是我的家乡。”
“家乡?就是你出生长大的城市?”Shirley韩燃起了好奇心,再一联想到自己,疑惑起来,“嗯……那我的家乡……我出生在美国,那我的家乡是不是就在这里?可我是中国人呢。”
俞青霜被她的话逗笑了,摇上了车窗,抱着手臂往衣服里缩了缩,又呵了口气在冻得通红的指尖,慢悠悠回答:“家乡,就是一个地方,那儿有你的家人,你的朋友,还有你的爱人,它可以承载你的梦想,也可以包裹着你的回忆,快乐的、痛苦的、想忘记的,还有忘不掉的。”
“俞,你的家乡一定很美吧。”
封闭的轿车里没有人说话,Shirley韩见她阖着双眼侧靠着,身子跟随着车子的颠簸微微抖动着,甚至能听到她很轻的呼吸声。
“俞,小水的妈妈我安排他们单独送去了医院。她的伤势较重经不起长途颠簸,必须马上去医院就医,你放心,我派人带话给我的同事Linda了,现在应该已经在做更详细的检查了,等我们到家就能见到她了。”
“Shirley,谢谢你。”
“俞,你用跟我客气,全靠你才把她们给救了出来,我嘛,顶多是你的小跟班,只要你能让我跟着你啊我就……”
Shirley韩的话还没说完,俞青霜就睡着了,兴许是连着整宿整宿没休息,累了。
回到圣路加医院已是凌晨两点,走进医院的大厅,就是一股子熟悉的消毒水味儿,Shirley韩狂烈地热爱着这种味道,而俞青霜恰恰相反,这种味道能让她联想到手术台的灯、无穷无尽的吊瓶和针孔。
“Linda医生人呢?”Shirley韩随手抓了个值班的小护士问。
“林医生,嗯,她在急救室。”
“急救室?”Shirley皱了皱眉头,遂又问,“晚上送来的女病人呢?”
“林医生正在抢救。”
“什么!”
Shirley韩面带诧异于俞青霜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向急救室赶去。
原来,小水的母亲感染了破伤风。想必是那日被抓回去后糟了毒打,腹部有一处很深的刺伤没有妥善处理,几天下来,破伤风杆菌污染了伤口直接侵入人体。
急救室的医生出来后,撤下口罩问:“谁是家属?”
她二人犹豫了片刻,俞青霜走上前答:“我是,医生,她怎么样?”
“情况非常不乐观,估计过不了今晚,你们好好陪陪患者吧。”
一生的话后,俞青霜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儿,可她很快就从这种消沉的情绪里抽了出来,留下Shirley韩和医生商谈专业的医学问题,吩咐下人将熟睡的小水接过来,自己走进了病房,坐在了病人身边。
许是知道了自己的生命马上要走到尽头了,白色病床上躺着的那个奄奄一息的人蜷着身子,眼珠缓缓转动起来,眼角渗出了几滴泪。俞青霜见状,伏在了床头,轻声安慰道:“别怕,我已经派人去接小水了,她马上就来。”
病人浑身战抖得厉害,完全控制不住,两片唇瓣微微起合,似乎是想说什么,可是声音微弱得让人根本无法听清。俞青霜侧耳贴在她的唇边,也只零零碎碎听到:女儿、对不起、故故、求你,这些连不成句的词语。
这时,Shirley韩已经换上一身白大褂走了进来,手里拿了个注射器,她走到病床边将病人的手腕从被子里掏了出来,摸了摸手腕上因为没有什么皮肉而十分清晰地血管,将针头扎了进去,再把注射器中无色的液体推了进去,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十分熟稔。
“怎么样?”
“我给她注射的是控制痉挛的药物,只能暂时稳住她的抽搐。”
“晚上还好好的,怎么突然会这样?”
“送到医院的时候就出现了阵发性肌肉痉挛、呼吸困难、反射亢进等症状,已经是破伤风感染末期了。Linda给她注射了青霉素上了氧气,但是……太迟了,肺部已经严重感染,胃肠道也有出血……我们已经尽力了。”
“娘!”
门被突然撞开,小水穿着单薄的布衣冲了进来直直扎在了病床上那人的身上,病人戴着的氧气面罩迅速出现了一层白雾,Shirley上前将小水拉了起来,“小水乖,这样压着妈妈,她会很难受的。”
才不到十岁的孩童,却格外懂事,小心翼翼靠在床边,深怕再压着母亲,连哭鼻子都强忍着不敢出声,身体一下一下哭得抽动着,奶声奶气地问:“姐姐,我娘她怎么了?”
“她…… ”Shirley韩面露难色,该如何回答一个孩子关于生死的问题?她不知道,她怎么忍心让一个孩子去面对赤裸裸的死别呢?
“小水……小水……”病床上的人终于镇定了下来,口中呢喃道。
“娘!娘!我在!”小孩儿一下子没憋住,哇地哭了出来,着实惹人心疼。
“二位姑娘……谢谢……谢谢你们……你们……是……是我们母女的……救命……救命恩人,我们……我们母女这辈子无……无以为报啊……”
“您别这么说,眼下您只管将身体养好,这便是对我们最好的回报了。”Shirley韩鼻头一酸,喉头发涩,实在狠不下心将病情说出来。
“姑娘,你不用哄我……咳咳……我……我自己的身子骨儿我自己……我自己知道,我撑不住了……临死前,我……我再求二位恩人……我求……咳咳……”病人边断断续续说着,边抬手摘掉了脸上的氧气面罩。
Shirley韩忙上前握住她的手,想要阻止她,却反被她央求道 :“我不行了……求求你,让我把最后自己做主一次……这东西戴着……难受……”
小水伸出一双小小的手覆在Shirley韩的手背上,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跟着哀求道:“姐姐,娘她难受!”
死亡是每个人的宿命。作为医生她想为病人延长生命,哪怕十多一秒,可作为一个人,她又哪里有权力去剥夺一个濒死的人的心愿?Shirley韩默默松开手,她妥协了。
可是手还未缩回来就被小水母亲握住了,她骨柴般的手一下就同时拉住了Shirley韩和小水,另一只手五指张开伸向了伫立在床侧保持着沉默的俞青霜的方向。俞青霜觉得十分诧异,为何是自己?她不善于表达自己的关心和在意,一直默默地旁观着房间里发生的一切,听着她们的哭嚎,看着她们的挣扎,她习惯了将这一切整个吞进自己的身体里,又独自一个人默默消化。所以此时,当她看到床上的人向她伸手,她竞有些退缩了。
“俞……”
“哥哥……”
听到了她们的呼唤,俞青霜才回过神来,向前蹲在了窗边,将自己的手置于小水母亲的掌心中。
“死,我不怕……我只是放不下我……我唯一的女儿……她才9岁……”小水的妈妈突然又开始抽搐起来,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两只手握着三个人艰难的合在了一起,“求求……求求你们……我把小水托……托付给你们……她……”
这一刻终究还是来了,病床上的人停止了呼吸,病床旁的三人手紧紧连在了一起,小水的手被俞青霜的手完全包裹住了覆盖在Shirley韩的手背上。
三周之后,关于小水母亲丧礼的事宜都处理完毕了。
小水成了俞青霜和Shirley韩的妹妹,改了姓氏跟着俞青霜姓俞,叫俞水水。俞青霜也收到了俞震那边的消息,全部人都已经安全到达了上海,回老家的回老家,留在青云帮的留在青云帮。
除此以外,俞青霜还收到了一封密信,信中提到的帮中这三年的光景同俞震定期汇报的消息截然相反,上海的时局远比新闻报纸上所见复杂,还有,陈白露她……这一切的一切无不牵动着俞青霜的每根神经。
看完信后她果断做出了一个决定,三天后独自启程回上海。临走之前她也没当面同Shirley韩告别,而是写了封亲笔信让小水转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