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风八百遍》阿win

23、轮椅

　　出门迎面灌来的冷空气让人本能地呵出一口白气，陈白露将身上的厚外套紧了紧，朝着门口的糖水铺子走去。

　　“阿婆，帮我外带一份莲子百合红豆沙，三勺糖，热乎些。”

　　“好嘞！老婆子可有些日子没见着你们了~”阿婆一揭开瓦罐的盖子，一团白腾腾的蒸汽在灯光下迅速散开了去。

　　“呃，他最近身子不好。”陈白露声音淡淡的，飘在冷风里。

　　“天冷了~人呐，就是容易有点儿小病小痛的，但是有小娘子这大冷天的还特地买糖水，小郎君定是会快些好起来的~”

　　“阿婆……”

　　“好嘞~好嘞~小娘子脸皮薄，我老婆子就不打趣你嘞~”阿婆笑得脸上的褶子像落日余晖的晚霞，“来，今天立冬，这是老婆子亲手做的团子，拿回去给小郎君尝尝。”

　　立冬，上海人是要吃糯米团子的。

　　陈白露接过两个圆乎乎半透明的团子，忙又掏了些铜板递给阿婆，却被阿婆给推辞了。

　　“小娘子可别见外了，这是老婆子特地送给你们的，不收钱！”

　　“这怎么好意思……那，那我就先收下了，下次，下次阿婆想吃些什么也尽管同我说。”陈白露小心翼翼的将团子用牛皮纸包了起来，“阿婆，您做的团子可真别致，外边一层是透明的皮儿，里头还有层白色的皮儿呢~”

　　“这叫双酿团，希望你和小郎君啊，一生一世一双人。”

　　“阿婆……你又来了……”陈白露别过脸去，耳根泛红，娇嗔道，“谢谢阿婆了。”

　　进入冬天了，夜晚的街道上行人更少了。陈白露捧着热乎的糖水快步向医院走，今夜风很大，冻得她手脚都冷透了，但心里却是暖和的。许是因为阿婆的那番话，听得她心里总柔软得很。

　　靠近病房不下十米的时候，陈白露听到里头传来“嗵——”的一声，她的心也跟着一嗵，几步就冲上前去，隔着玻璃门，她看到俞青霜倒在地上。她恨不得马上便冲进去，手却在握住门把的一瞬间，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俞青霜是自己从病床上滚下来的。“他”想下地，挣扎了许久才将两腿落地侧坐在了床沿边，“他”撑着床沿试图站起来，但是双腿一点儿力气都使不上，整个人便失去平衡倒在了地面上。胳膊肘重重砸在地面磨破了层皮，“他”咬着牙一声都不吭，又借着肘部的力，一点一点向床边挪，短短不足一步之遥，却耗尽了“他”全部，“他”背上单薄的病服印出了汗渍，脸颊也因为用力涨得发红，好不容易双手攀住了床沿，已经力竭难以再支撑下去。

　　目睹了这一切的陈白露，靠在门外的墙上，用手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才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他”本浑身是光，就那么一瞬间，突然黯淡下来，成为了宇宙里的一颗尘埃。

　　医生和护士们跑了进来，终于将地上的人扶到了一旁的轮椅上。俞青霜坐好了，气息微喘，抬头看到埋在人群里面的陈白露看着自己，便愣了一下，脸上飞快闪过一丝难堪，眼神立刻转移到了别的地方，佯装成极镇定的样子。

　　“大夫，麻烦你们了，交给我吧。”陈白露放下手中的糖水，接过轮椅背后的推手。

　　“陈小姐，以后要多留意病人，她现在离不得人照顾。”

　　“大夫，我没事。”俞青霜冷冷地打断他们，言语间不容置疑。

　　“好好，大夫知道了，您忙。”陈白露顾虑着俞青霜的心情，很快便将医生给打发了。

　　陈白露将轮椅推到了窗边，又走到“他”身前蹲下，轻轻撩起俞青霜的衣袖，“他”本就纤瘦白皙的手臂现在更是苍白得吓人，手肘上因为摩擦而脱落了一层皮，翻出来一块粉红色的嫩肉，看得陈白露眼睛发酸。

　　“疼吗？”

　　“小伤而已。”

　　陈白露凑上前去，双唇缓缓靠近俞青霜的手肘，对着破了皮的地方轻轻地吹，“呼呼就不疼了。”

　　俞青霜心头一动，当年也有人这样同自己说。“他”痴痴望着陈白露散落在侧脸的碎发，忍不住想伸手帮她挽起，却又是悬在了半空中，迟迟没有动。

　　“谢谢你。”

　　“同我，怎么还用说谢谢？”陈白露错愕地抬起头，不忍看“他”的眼睛，忙又说到，“猜猜我给你带了什么？”

　　“小露，其实……”

　　“莲子百合红豆沙，阿婆那儿买的。”陈白露打断她，把碗端到他跟前，“你不喜甜，我特地叮嘱了阿婆只放三勺糖，快，趁热尝尝。”

　　“小露……我……”俞青霜看着蹲在自己跟前满眼希冀的人儿还是没狠下心，张开了口，抿了一下汤匙，对她温柔一笑，“很好吃。”

　　“那你多吃点儿，以后我天天去给你买回来。”

　　俞青霜望向窗外，想起自己同医生的谈话，想起那晚船头看的灯塔，想起每晚她们看过的月亮。其实爱一个人的时候，月亮就不是月亮了，月亮不过是对方望向你时印着你模样的眼眸，里面海风在吹拂，海水在荡漾，冬天的孤岛上开满鲜花。

　　于是，俞青霜说：“今晚一起去看月亮吧。”

　　陈白露笑了，笑得眼睛上蒙了曾雾水，她回答：好。

　　空气是冰冷冷的，医院的小花园里一个人都没有。陈白露推着轮椅停在了一棵枯树下，她的手被冻的失去了知觉，却只顾俞青霜腿上的毛毯是否盖得严实。

　　“我不冷，放心。”俞青霜仰望着天上的月亮淡淡说，“没有知觉，所以不会觉得冷的。”

　　陈白露立刻懂了，手一滞，没有继续整理毛毯，站了起来勉强说道：“现在不养好，等以后恢复了怕落下病根。”

　　“找什么？”

　　“烟。”

　　“少抽些，你身子还没好。”陈白露帮“她”摸出了一个精致的烟盒子，俞青霜伸出双指夹了一支贴近唇边。

　　俞青霜深吸了一口，轻声说道：“今晚月色很美。”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陈白露也轻声回着，也点着了一支烟，置于唇边，也抬头望着那同一轮月。

　　俞青霜是坐在轮椅上的，而陈白露是并排站在轮椅旁的，所以“她”只要稍稍侧首便能仰视到她下颚的轮廓，她轻吐的烟圈，还有她眼角滑下的泪。那滴泪裹挟着冰冷的空气落在了俞青霜的手背，也落在了“他”的心间，堵住了“他”的喉咙，堵住了“他”浑身每一个毛孔，压抑得令人窒息。

　　或许动了情的人才有这样的表现，既想纠缠你又想放弃你；既想给你回应又不敢给你回应；既想告诉你我很想你又不想让你知道我很想你。

　　俞青霜收回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缩进了腿上的毛毯里，另一只手轻轻覆在那只手背上，冷静又克制地说：“医生已经告诉我了。你不用太担心，也不需要内疚和自责，救你，是我本就欠你的，也是我自己心甘情愿的。因为……”俞青霜顿了顿，“因为我把你当我的朋友，最好的朋友。”

　　“朋友？……只是朋友？”

　　“当然。”俞青霜嘴角勾起一丝温柔的笑，镇定地迎上陈白露的眼神，“我们可是一起经历过生死的情义，于我，你自然是我的朋友。”

　　“俞青霜，你明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陈白露的恼怒转瞬而逝，随之而来的是怀疑和恐惧，因为从“他”的眼睛里看不到丝毫的掩饰，还是一如既往地坦荡和真诚，而这种坦荡却分明把自己推得远远的。陈白露突然心就空了，然后夹杂而来的就是无法平息的慌乱，她害怕极了，这种害怕只有傍近了俞青霜，方不至于难过。

　　陈白露蹲在了轮椅跟前，双手隔着毛毯握着“他”，眼中透着一股哀求，语气卑微到了尘埃里，“阿霜，你别害怕。我知道你是故意这么说的，你是害怕自己连累我对不对？可是……你明明知道我对你的心意，你明明知道你在我心里是什么样的位置，又何苦要说这样的话来骗我？求求你，别推开我好不好？”

　　“小露，你冷静一点。我对你从来没有逾越过朋友之外的感情，如果之前我做了什么让你误解了，我向你道歉。对不起，我应该早些同你讲明的，害得你在我身上白白浪费了无畏的时间和心力。”俞青霜将手又抽出了几分，语气冰冷得像是在谈判。

　　“我不信，我一个字都不信。”陈白露敏感地察觉到俞青霜在刻意地疏离自己，便囫囵般更想贴近“他”，她环住了“他”，靠在“他”已经枯瘦了一圈的怀里，嗅着那股专属俞青霜的木屑的香气，让自己重新找回那份安宁。

　　“你不记得了？阿霜，你为了救我纵身跳进大海，你当时说地狱天堂都会陪着我的，这些话难道不算数了？还有，你见别的男人轻薄我会吃醋会护着我，你还说我是你的人，难道这也不算数了？我们一起听过风声，观过星辰，追过灯塔，我知道你会偷偷送我回家偷偷吻我，难道这些，这些对你来说都只是普通朋友？”

　　“救你护你，不过是因为你也曾救过我护过我，我不喜欢欠着别人；怜你惜你，是因为我们同样无父无母无依无靠，我欣赏你的坚强执著勇毅，对你才有惺惺相惜的情义；至于你说的……吻你，我不曾做过，想必你是误会了。”俞青霜扶着她的双肩，冷冷的望着她一张哭得梨花带雨的小花脸。

　　“不是的，不是的。阿霜，就算以前没有，能不能，能不能从现在开始，试着喜欢我一点，只要一点，一点点就好，其余的我来补……”

　　“不能。”

　　俞青霜回答得是如此决绝。

　　“我没有想过隐瞒你。”俞青霜抓着陈白露的右手置于自己的胸部，望着陈白露的脸，那是一张因为悲伤、痛苦、震惊、绝望而扭曲得仍然十分美艳的脸。

　　望着陈白露踉跄逃离的背影，俞青霜像是泻尽了浑身的力气，疲惫地瘫靠在轮椅的椅背上，低头看着自己那双不能行走的腿，握紧了拳覆在膝上，落下两行清泪。

　　令人真正难过的是，你不是那样的人，你不是虚情假意，你不是为了怜悯我欺骗我。你给我的都是真的，拥抱是真的，泪是真的，爱是真的。但我们不能在一起也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