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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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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困住我的房子倒底建在了哪儿,四周也时常静谧无声,只有在夏天最浓烈的时候才能听见些微的蝉鸣声。
蝉的叫声断断续续,我听着却听出了几分苟延残喘之意,一日无所事事,却又不想去死,总想着有朝一日能逃出生天,重获自由。
在我被周凌囚禁的最后一年里,谢与飞终于找到了我。
我这才从他那里知道这是离城有几天的路程的荒村里,而门被周凌重重叠叠地上了几道锁,他从外面打不开,需得我和他配合才行。
谢与飞站在那扇被周凌封死了的窗下,用沙哑的嗓子对我说:
"你不会真的爱上了周凌吧?"
我挥出一拳,将那扇窗震得响了响,恨声道:
"你电视剧看多了?"
"那就好。"
谢与飞在那边笑起来。
谢与飞将我从那个深不见底的深渊里拉了出来。
我出来时,他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个打火机,见到我出来,那张略显狰狞的脸露出几分笑意来:
"外面的阳光好吧?"
我眯起眼,抬手挡了挡,没答话。
谢与飞带着我回了他在城郊的一处住房。
他要求我同他共同演一场戏——或者是要我乖乖配合更为妥帖些,他想除掉周凌。
周凌像一只发了狂的孤狼,在谢与飞的队伍里格格不入,独来独往,在爪牙越发锋利的时候也让他忌惮不已,终于下定了决心要除去周凌。
"这没什么,"
谢与飞看着我惊疑不定的脸,挑眉道:
"只是让他不再惹是生非而已,你放心,我手下都有轻重的。"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我看见其中一个人尤其眼熟,见我看过去,他冲我讨好一般地笑了笑。
我皱了皱眉,一时没想起他是谁。
谢与飞当着我的面打通了周凌的电话,末了又将话筒递过来,一切从我配合着发出了几声呼救声,到周凌满身伤痕的倒在我面前,一切都那么的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那天,谢与飞将我五花大绑地带到了山上,身后跟着十数个手下,周凌却只孤身一人地走上了山来。
谢与飞那时在电话那头嘱咐他道:
"你如果想让我身边这人吃些苦头的话……就尽管带人上来。"
那边倏地一静,周凌挂断了电话。
我则冷笑道:
"你就这么肯定他会来?"
谢与飞点了点头,
"我从不做没把握的事。"
"……呵。"
我从来就不认为周凌肯为我豁出性命来,估计着谢与飞这次竹篮打水一场空。
但周凌最后却还是来了。
谢与飞嘴角上扬,突兀地踹了我一脚,我一时站立不稳,被他踹到了地上。
周凌焦急地叫了一声我。
我嘲地笑笑,自个从地上挣扎着站了起来。
谢与飞看着周凌,跟第一次见我的时候一样笑了笑,
"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如俯骨之蛆,百足之虫,不死不休。
周凌不答话,飞一般地朝我奔过来,却在半路上被谢与飞身后的一个人拦住,朝着周凌的肚子上狠狠地捶了一拳。
周凌往后重重退了几步,阴沉着脸,跟那个人缠斗起来。
谢与飞彼时还有心情同我玩笑:
"你猜周凌能撑得住几个?"
不多时那人发出一声惨叫,蹲下身去再也站不起来,周凌却只吐了口血水,缓慢而又坚定地朝这边走了过来。
又一个打手站出。
周凌阴沉沉地看着他。
这回那人在将败的时候将周凌狠狠一绊,抬手朝他的小腿处捶了过去,周凌防备不及,发出了一声惨叫。
周凌击开那人,再站起来的时候左脚明显不如先前灵活,只得一拐一瘸地走了过来。
"……"
我别过头去,不再去看他。
谢与飞却看得十分有趣,没等周凌再走几步,就又随手点了一人,
"你去。"
先前我看着十分面善的那人站了出来,笑眯眯地同周凌站在了对面。
周凌抬起眼,看了他好一会儿,认出了他,
"是你。"
那人仍旧是笑着,相较之前却多了几分狠毒在里面,他咬牙切齿道:
"风水轮流转啊周凌,你做梦都没想到……"
他的话说到一半就截然而止,周凌抬手一拳击了过去。
那人猝不及防地吃了他这一闷亏,原本充斥着怨毒的眼更加可怖起来,嘶吼着跟周凌扭打在了一起,浑然是一副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打法。
谢与飞看着对面那二人互相撕打,突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在我身边漫不经心地开口道:
"你还记得他吗?"
我皱了皱眉,心下一沉,果然是熟人么。
"看着面熟。"
谢与飞道:
"他原本在我的手下做事,跟了我很多年,那回和周凌那小子在街上阴差阳错地打了一架,后来周凌回来就把他手下的人都撤了,让他混荡了好几年。"
"……"
我听了他这话还在回忆,这几年被周凌关在那屋子里,我有时就爱想些无根无据的事,现在反而有些记不得以前的发生的事了。
周凌却将那人压在了身下,疯了一般的捶打着他——就在我以为他将回力无天的时候,周凌的动作却慢了下来,那人随即将周凌甩在地下,猛地打了好几拳。
周凌却从手上拔出了一个什么东西来,咬牙刺进了那人的身体里,那人浑身一僵,直挺挺地跌了下去。
我这才看清,那是一把匕首。
周凌捂住右手,摇摇晃晃地站起。
鲜血不断地从他手臂处涌出,连带着打湿了短袖上的花纹,血色慢慢地在他的那件白色的衣服上蔓延开来。
谢与飞却在这个时候沉声道:"全都给我上!"
黄昏时的荒山上死一般地寂静,唯有零星传来几只鸟叫声——周凌的头垂下去,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倾刻间就只看见谢与飞身后那还余着的七八人全都冲了出去,仿佛要食其骨肉,至死方休。
我转过头去:
"你说过要让他活着!"
谢与飞却仍旧是笑着,
"是的呀,我手下下手有轻重的。"
"你!……"
我慌乱间想挣脱身上束缚着的绳索,却不想它却异常难解,谢与飞则站在一旁,冷眼看着我踉踉跄跄地朝周凌那方向跑了过去。
绳套不解,我没走几步就摔在了地上,只得眼睁睁看着那几个人将周凌围住,合力制住了他。
周凌……!
我张了张嘴,想发出些声音来,却哑然失声,又挣扎着从地上重新爬起来,一步一步地朝着周凌走了过去。
可是没用。
我心里本来就焦急,又听见周凌的闷哼声,再加上脚中不得力,没走几步就又摔在了地下。
周凌……
我没想过让他死!
我只是、只是心里怨恨难解,只是想给周凌一个教训而已。
周凌……
谢与飞走了过来,从地上拽起了我。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反问道:
"你不是跟我说你恨他的么?"
"怎么现在又不忍心了起来?——如果我是你,被人关了那么多年,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将他杀了,食其骨,烹其肉!"
谢与飞眼里露出一股哀其不幸的目光来,怜悯道:
"原来你竟这般软弱。"
我软弱?
我冷笑出声,拍开了他的手,转身又朝周凌的方向奔了过去——只差两三步了。
谢与飞却在这时一把抓住了我,打了个响指,吩咐道:
"都起开。"
说完又低头,专心致志地替我把绳套解了。
他在我身后卑劣地笑了,
"算了,我可怜你……和他双宿双飞去吧。"
说完干净利落地转了身,轻轻松松地对他那手下一挥手,带着伤员坐上车走了。
我头脑一片空白,颤抖地走近了周凌的身边。
他已经满脸血污,躺在地上一动也动不了,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得小心翼翼地将他背起来,用尽全力朝山下跑了过去。
山路崎岖,周凌却在我背上喃喃出声,
"……"
我第一次没听清,第二次站在一棵树下喘气的时候他又说了一遍,
他道:
"痛……小桐,我痛……"
天色渐晚,我差点掉下泪来,语无伦次地安慰他道:
"你先忍忍,等到了医院就不痛了……"
周凌在我耳边又呢喃了一句,我急着在天全黑的时候赶下山去,又没有听清,道:
"放心,等到了医院就好了……"
周凌微微地动了动,再没出声。
那夜月色惨白,山路崎岖不平,周凌就这样趴在我背上,渐渐地再无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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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说,是那群混混的从你把周凌关住你的房子里救了出来,然后又以你为名义把周凌约在了山上谈话,最后谈话不成,双方救动起手来了?"
陆微星一面在本子上飞快地写着什么,一面抬起头来,看向我问道。
我点了点头,
"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
"好了,"
陆微星写完,把本子合了上来,
"妥了,顾先生,你可以走了。"
"……好。"
我跟在这年轻警察的后面,一步一步地离开了阴暗的审讯室。
身后我坐过的那张椅子被我的动作带得与地板划出了刺耳的摩擦声,似乎在哀鸣着什么,在我的心上不轻不重地留下了一道痕迹。
谢与飞居然还留在警局里没有走,我出去后见到他,便默不作声地绕了另外一条路,谢过了陆微星的相送,自己一个人走出了大门。
却不料又迎面碰见了一个老人。
朱美丽像是憔悴了很多,脸上的妆容也显得格外的狼狈,她一个人站在警局外面,显然是被人拦住了。
她一眼就看见了我,恨意倾刻就在脸上蔓延了开来,
"你害死了周凌!"
她扑上来对我说。
我冷冷地避开了她,看着她被门口守着的警察拦在了一边,
"那是他自作自受。"
我倒是还没想到她对周凌会有这样深的感情,自他出事以来,居然就一直在警局门口守着。
我绕过她,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她看着我狼狈奔逃的背影,却在我的身后笑了起来,
"那几个人渣把罪名一摊,每个人就只要关上几年就出来了——天道好轮回啊顾桐!你当真觉得你对得起周凌?"
"……"
迷雾乍起,一切前尘往事俱又都一一在我面前走马灯似的轮转起来,我恶狠狠地喘了几口气,不要命地奔跑起来,逃离了这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