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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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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周凌对顾桐的第一个印象,并不是在他以为的学校抑或是不经意间的串门里,而是在一个阴暗的小巷子中。
周凌那时候怯懦,被一群孩子追着跑,狼狈不堪间跑进了一处堆放杂物的巷子里。于是孩子们便蜂拥而上,你推一把我推一把,周凌再也受不住,哭了起来。
那群孩子见状,却是拍着手笑了起来,一个个都同他有深仇大恨般的畅快,一人一句地嘲讽起来。
待轮到顾桐时——周凌认识他,他却不常与周凌说话,但也没怎么厌烦他。
他皱了皱眉,只象征性的推了他一把,随后就又退回了人群中。
那被众人围攻的、早就瑟瑟发抖的周凌等了半晌才只被人轻轻一推,顿时又惊又怕地看向了他。
孩子们顿时发出一阵哄笑声,欺凌在顾桐那里断了一断,马上又孜孜不倦地轮转起来。
周凌则又黯然而又无助地低下头去,默默地承受着这一切。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在他的印象里,算是过了很久吧。
孩子们终于厌倦了这种玩法,振臂一呼,又风一般地跑出巷子里,找寻别的乐趣去了。
周凌从地上站了起来,身上原本整洁的衣服已然凌乱不堪,他从怀里掏出纸,小心翼翼地擦去了上面沾上的泥泞,想了想又跑去巷子里的水管处,用力地揉搓起来。
等他回去时,衣服虽然被洗得只剩些微的泥泞——他实在是洗不干净,可朱美丽看都没看,瘫在沙发上,一动也不动,就像潜伏在黑暗中的野兽。
就在他以为自己逃过一劫的时候,朱美丽却在他身后开了口:
"……衣服上湿了那么一大块也不跟我说说,你眼里还有没有我?"
周凌吓了一跳,眼泪就自然而然地出来了,带着哭腔辩解道:
"妈……不是的……"
岂料朱美丽见了他哭却更加烦躁,心想反正男孩皮糙肉厚,就又拿着衣架打了他一顿,追着他在那间不足50平米的房子满屋跑。
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周凌终于带着一身的青紫伤痕进了房中,眼泪止不住地直往下掉,房门外便又传来他妈尖锐的怒吼声:
"哭哭哭……哭什么哭?"
周凌于是就把呜咽声止住了。
清冷的月光透过他房间里的窗帘照射进来,周凌不敢再哭,就开始想住在他隔壁的顾桐来。
他开始觉得顾桐是一个好人。
他正这样想着,便听见有人在敲他家的门,朱美丽就又骂骂咧咧地去开了门。
门前正好站着顾桐。
顾桐刚被自家的奶奶洗完澡,回头看见厕所里放着他上回跌打时没用完的药膏,心里不知道怎么的就一动,同奶奶商量着,想把这药膏送过去。
奶奶正在厕所里洗着他的衣服,听见这话愣了一愣,随后叹息道:
"成,你就送过去吧,这孩子命苦……"
顾桐那时候听不懂老人的叹息——他只是单纯觉得愧疚,白天周凌明明也认出了他,却还是一声不吭地任由他欺负,他觉得自己不应该这样。
顾桐被他奶奶教得很好,可也免不了孩子意气,于是就整天跟着那一群孩子稀里糊涂地跑来跑去,疯玩疯闹。
朱美丽开门,见是对门的顾桐,声音就低了下去——
"是桐桐啊,这么晚了,找阿姨有什么事呀?"
顾老太平时对朱美丽不错,朱美丽再怎么混蛋,也至少记得别人的好。
顾桐看着她,
"我来找周凌,白天有事忘记跟他说了。"
偷工减料的房子隔音效果不太好,顾桐自然每晚都能听见周凌的惨叫与呜咽声,孩子机灵,就说了是来找周凌玩耍,将药膏揣进了口袋中。
朱美丽不疑有他,本想拦着顾桐不让他进去,不料顾桐最后竟然急起来了,
"我和他真的有很重要的事!"
朱美丽没法,只好侧身让顾桐走了进去,
"别换鞋子,左右麻烦。"
其实她家也没有多余的鞋子让顾桐换了。
顾桐点了点,转身急急地跑进了周凌的房中。
周凌早就在房间里听见了顾桐的声音,此时身体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了一双眼睛出来,
"你是来看我的吗?"
语调小心翼翼,近乎讨好。
顾桐却一怔,只觉得周凌特别像他在下雨天遇见的无家可归的猫儿,全身都是湿漉漉的,却只留了那一双眼睛仍旧可怜巴巴地看着你。
他点了点头,反手小心翼翼地关上了门,
"嘘,小声些,别让你妈听见了——否则她又要打你了。"
说罢便把药膏放在床边:
"你妈打你哪儿了,露出来,让我瞧瞧。"
周凌一愣,随后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臂来:
"这里。"
他手臂上青紫一片,显然是让朱美丽用手掐出来的。
顾桐却被这伤痕惊了一惊,忍不住失声道:
"这真是你妈打的?"
以前他以为朱美丽再怎么生气,也不会下死手死命去打周凌,却没想到是这样的一副惨状。
周凌点了点头,尾音就带了些鼻音:
"还有屁股上,我妈拿衣架打的。"
"……"
顾桐沉默了,小心翼翼地替周凌上好手臂上的伤,随后就和周凌面面相觑。
过了半晌,顾桐忍不住了:
"脱裤子呀。"
周凌的脸顿时红了起来,眼神流离着不敢看他,
"屁股上的我自己涂就好了……"
顾桐"哦"了一声,嘲讽道:
"你确定你能涂好?我们两个都是男孩子,你有的我也有,这么害羞做什么?"
说完,就准备强行去扯周凌的裤子。
行动间,他的手不小心却碰着周凌的伤口,周凌没忍住叫了一声,顾桐一愣,随即就讪讪地收回了手。
周凌被他看得突然有些不好意思,心里又担心自家母亲突然推门进来,于是干脆就将心一横,躺在床上自个小心翼翼地把裤子褪了下来,
"我们可说好了,今天这事儿,谁也不能说!"
周凌把头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地道。
顾桐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手指上沾了药膏在那处青紫交错的地方涂抹着,
"你放心。"
……
这才是周凌对顾桐的第一个印象。
周凌想到这里,自嘲地笑了一笑,将手里的烟头扔了出去,一个人坐在人去楼空的房里,脚边放了几杯空啤酒瓶。
顾桐被谢与飞的人抓去,凶多吉少,对面却嘱咐他一个人去西山上把顾桐接回去,显然不怀好意。
可是这又如何呢?
他醉眼朦胧,将门大开着,夏夜的凉风争先恐后地吹拂进来,说不出地叫他舒服。
他知道,就算没有谢与飞的插手,他和顾桐这段畸形的感情,也早就该一刀两断了。
他爱透了顾桐,顾桐却无时无刻地不在希望他死。
但顾桐就算是要他这一条烂命,周凌也能毫不犹豫地将头砍下来,而后虔诚地双手奉上去。
周凌这一辈子,想要的求不来,孑然一个废人,半生都陷在了泥泞里,这样的一条命,还有什么活下去的必要呢?
酒瓶里没酒了,周凌仰着脖子喝了半晌,最后终于把瓶扔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他则趴在桌子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阖眼,庄生梦蝶,不知又要梦到哪段旧事了。
梦里光影交错,他被人重重地推了一把,再也坚持不住,站在原地抽泣起来——他希望那人能回过头来扶自己一把,可等了很久,也不见那人回头。
那是小小的、企图在顾桐身上汲取那少的可怜的温暖的周凌。
二十六岁的周凌沉默了一会儿,看着远处那孩子的身影随着上课的铃声越走越远,慢慢地走上前去,抱住了在原地抽噎的小小的自己,
"别哭了。"
他低低道,手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孩子的肩膀,声音温柔的可怕。
可那手却穿过了孩子的身体,堪堪地停在了虚空中。
小周凌在原地抽噎了一会儿后,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来,自己擦干了眼泪,也跟离弦的箭一般,朝远的看不见方向的未来奔了过去。
徒留周凌一个人形单影只地站在原地。
究竟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他的呢。
周凌说不清楚。
他只记得在被顾桐一次又一次的奚落嘲讽之后,渐渐地不敢再围上前去,只在一个隐蔽的小角落里看着顾桐和别人在一起游戏,玩耍。
顾桐有时候也会注意到他,可那神情里的厌恶却叫人一览无余,骇得他再也不敢上前。
渐渐的,随着岁月的流逝,周凌也开始习惯那样的顾桐——远远地站在阳光下,教他触摸不到的顾桐。
朱美丽从他初一起就没再替他出过学费,可他却不愿意退学,于是就开始在酒吧与夜总会里游荡,使尽了浑身解数替店里的侍应生跑腿,用来赚取一点小费。
谢与飞就是在那么一个环境里注意到了他。
灯红酒绿里,周凌稚嫩的脸掩盖在霓虹灯中,像是一只还未长成的幼兽,谨慎而小心地试探着伸出了它的爪牙。
谢与飞于是就随手召来一个侍应生,往烟盒里塞了一张红钞进去,
"去问问他,家里有什么事,怎么每天在酒吧游荡。"
周凌接到烟盒,从光影里抬起头来,朝谢与飞的方向看了一眼。
谢与飞放下烟,遥遥地冲他挥了挥手。
周凌于是就得以在学校里苟延残喘,坐在离顾桐最远的位置,每天上课时不经意地朝那里瞥上几眼,到了下午就连晚自习一道逃了,每个星期一站在国旗下挨训更是家常便饭。
顾桐那时候往往就神情冷淡地站在队伍的前列,看着周凌在训斥下仍旧带着同身边那些学生一模一样玩世不恭的笑容,心里毫无波澜地移开了眼。
周凌的笑容僵了下去,随即用手抹了一把脸上被教导主任喷上去的唾沫星子,继续毫无触动地站在原地。
自从跟在了谢与飞的身后,周凌就渐渐地与以前那个敏感怯弱的他越行越远。
他渐渐的明白了,在这个世上,无论寒风暴雨,冬雷夏雨,软弱都是无济于事的——特别是像他这样的人。
有时候看着顾桐在他的身边跟人说说笑笑地走过去,周凌不止一次地想过:
如果我跟他位置调换一下,换做他在这里看着我,他心里该会怎么想?
不多时上课铃声响起,人都开始争先恐后地往教室里涌进去,周凌却把手插在兜里,一动也不动,当着匆匆赶来的数学老师面前逃了课。
徒留那留着地中海的中年人在身后气急败坏地喊,
"周凌你又要去哪儿?!"
【十五】
在知道顾桐和他身边那个害羞腼腆的女孩在一起的时候,周凌正替谢与飞压住了酒吧里闹事的街头混混,身上青紫交错,说不出的难受。
但他只是默不作声地抬起头来,看向面前那涂了浓浓的一层妆的高中生,
"我知道了。"
周凌淡淡地说,他知道她和顾桐是同班同学,因此也就暗暗地叫她盯着顾桐。
他说完,看着面前的女孩子,微微地顿了顿,
"你回去上课吧。"
"嗤。"
那女孩子却只是勾了勾嘴角,冷笑了一声,
"你就这么打发我?"
她说这话其实并无恶意,随后又看着周凌的脸色,道:
"我看他俩不对劲很久了……你也别太伤心。"
说完就把校服一脱,自个走进了那灯红酒绿的夜场里。
周凌却在那里站了很久才迈出步子,抬起头时竟又莫名其妙地觉得委屈起来——就像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方向一样。
有几只灰色的鸟儿飞过布满阴霾的天空,周凌扔掉手里的烟头,抬起了头,在心里叹息一声,
"既然如此,"
他想,
"我明天就去把学退了。"
就在这沉默了十六年的少年终于下定了决心要与过去那点眷恋一刀两断的时候,他却迎面撞上了顾桐和杨宸。
他下意识地就和跟从前无数次一样躲在了顾桐看不见的角落里,看着那女人挽着顾桐的手,有说有笑地在一众青蓝色的校服里走过。
——他笑得那样好看。
一股强烈的妒意突兀地从少年心里死灰复燃起来,他在那一刹那改变了主意,不再躲在阴影里,反而迎面走了上去:
"顾桐。"
他跟顾桐招了招手,笑道。
顾桐丝毫没有察觉到什么,反而朝他击了一掌,
"吃晚饭了吗?"
"没,"
他答道,随后同顾桐心照不宣地使了一个眼色,而后又像一阵风一样,消失在了一片青黑色之中。
那是要顾桐等下来老地方找自己的意思。
身侧的杨宸皱眉道:
"他怎么这么喜欢找你?……你和他怎么认识的?"
"没,"
顾桐笑了笑,
"其实他也挺可怜的,本质不坏,你别放在心上。"
可怜。
周凌在暗处朦胧的听见了这个字眼,怔了一怔。
原来你是在可怜我。
这个词仿佛从那一刻起就疯狂的烙印在了周凌的身上,逼得他心中开始慢慢地腐朽、发烂。
——既然是可怜我,就和我一样地跌下来吧。
周凌转身,那时在心中如是说。
后来顾桐果然如约到了他们约定的地方,周凌将自己全身都缩在阴影里,慢慢道:
"我听有人说……你和杨宸在一起了?"
"——我谈个恋爱都要跟你报备?"
"——不、不是……"
"——我只是替你……高兴。"
周凌说。
他果然听见顾桐嘴里含糊不清地骂了句脏话,而后匆匆地、逃也一般地离开了他。
周凌从阴影里走出来,看了看即将暗下去的天,毫无意义地勾起了嘴角。
人都道流年易逝,东奔西走,人不如故。
后来他果然如愿地将顾桐拉进了同他一般的深渊里。
当他看着顾桐蜷缩在地上、神志不清地呻吟的时候,内心深处居然有一点些微的快感,
疯了吧。
他想。
他于是就从地上把已经形销骨立的顾桐拉起来,强压着他给他注射了进去,继续同他一日复一日地纠缠着。
顾桐后来却拍开他,自己一个人缩去了墙角,和他隔得远而又远。
周凌从床上扯下被子来给顾桐盖住,又在他身边点了根烟,抽了起来。
………………
群星渐隐,红日初升。
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唤醒了周凌,他揉了揉眼,朦胧着去屋外接了水洗漱,随后又将就着吃了几口昨天夜里没吃完的馒头,在屋里转了一圈,两手空空地就走上了山去。
他知道这一去迎接他的是什么,他也明白,这场事故说不定就是顾桐和谢与飞串联起来,携手要除去他这颗眼中钉肉中刺。
可是这又如何呢?
虽千万人,我亦往矣。
……
到了最后,当他奄奄一息地趴在顾桐的背上的时候,朦胧间竟又像是回到了小的时候,顾桐一把将药涂在他身上,他被这动作弄得大叫了一声,喃喃道:
"痛……小桐,我痛……"
顾桐却道,
"……你先忍忍,等到了医院就不痛了……"
什么呀。
他在顾桐的背上笑了笑,这么点伤哪还需要去医院,上点药就好了。
于是他对顾桐说,
"等我回来。"
等我回来。
说完这话,周凌便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感铺天盖地而来,他再也支撑不住,靠在顾桐背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想来世间情动,不过盛夏白瓷梅子汤,
碎冰撞壁叮当响。
夜风呜咽着吹过,顾桐背着他走了半晌,手上终于再也支撑不住,一把带着他滑倒在了地上。
周凌便也随着他毫无知觉地摔在了地上。
"……周凌。"
顾桐像是有所察觉到的一样,跪在他身边,手颤抖着探在了他的鼻下,
夜色凄凉,这一声却再也无人应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