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那个朋友》公子渭阳

7、第七章

　　今夜万里无云，一片朗月清风。
　　就在我与周凌两个人相对无言的时候，房里的老人却兀地咳嗽起来，安插在她身上的那些仪器顿时争先恐后地发出轰鸣之声来，我受惊地从周凌怀里跳起来，再也顾不得许多，惊慌失措地按响了病床床头的呼叫器。
　　病房里登时匆匆忙忙地涌进来一大片身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来，风风火火地将老人又移去了急救室，尽是一夜鸡飞狗跳。
　　等我再见到老人的时候，已然是在三天后的重症监护室里，她仍然没醒，只气色一日日地坏了下去。
　　周凌被主治医生叫走，回来以后同我站在床边静默着看了老人半晌，终究是什么话也没说，却也是再没提我俩前几天的那件糟心事。
　　我想，那医生定然是旁侧敲击地和周凌提了老人渐渐变得不乐观的身体状况，我心里明白，却也懒得问，干脆捱过一天是一天。
　　杨宸从那天以后，几乎每天都要抽出点时间来医院照顾老人，周凌虽然对她这一系列看得有些不顺眼，却也竟默默地忍了下来，平时能避免和杨宸正面接触就都一一躲了过去，这样一来，他二人竟也相安无事地在医院里过了十五。
　　元宵过后，杨宸就要走了。
　　她走的那天我去车站送了她，我刚替她把行李箱塞进车上，转过头来却被她闷头扑进了怀里，我耳中听着汽车的滴鸣之声，杨宸却在我怀里抬起头来，对我说："顾桐，你等着我。"
　　我被她的话弄得一愣，正想开口劝她将我连同这座籍籍无名的小城放在某个不起眼的地方，杨宸却像是早知道我要说什么一样，在我开口前一把捂住了我的嘴，
　　"我们说好了。"
　　她说。
　　车将要启程，杨宸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脖子上围着红色的围巾，她在上车的时候冲我笑了一笑，随着列车去了我不能到达的远方。
　　我则转身离去，在楼下了早饭，和周凌两个人分着吃了。
　　吃完饭，周凌照常要出去一趟，有时要到下午三四点的时候才回来——我不知道他去干什么，他每次来医院都将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让我看不出一起倪端来。
　　可是这次周凌却比往常迟了几个小时，直到天微微黑了起来的时候才回来。
　　他像是特意去洗个澡，脸上那几道伤痕却仍旧格外醒目，在昏黄的灯光下，看得人触目惊心。
　　他回来的时候先是在床边看了眼老人，然后就在一面小镜子前对着镜面上起药来。
　　我在病床边看了他半晌，终于忍不住说道："我替你涂吧。"
　　周凌上药上得极慢，棉签沾了药水，却是半天才颤颤巍巍地碰上伤处，他若是没注意手上的劲道，甚至会发出细微的抽气声来。
　　周凌怕疼。
　　这可能是他从小到大身上仅剩的特点了吧。
　　我以前也零碎地帮他上过几次药，可自从最近以来我们接二连三发生的冲突之后，我就有几次对他身上的伤口视而不见，他倒也没当回事，没我上药就随便贴了几张创可贴敷衍了事。
　　周凌像是有些惊讶，他在灯下冲我笑了笑，这又像是牵到了他脸上的伤口，他又抽了一大口气：
　　"好啊，你过来吧。"
　　我便放下手里的东西，朝他走过去。
　　从周凌手里接过棉签——他脸上的伤口并不深，我先前没注意，现在替他上药的时候仔细一看，这又尖又长的痕迹倒像是人的指甲划出来的。
　　替他上药并不难，我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
　　"女人打的？"
　　周凌坐在椅子，头向上仰着，眼睛闭了起来躲避头顶上白炽灯的光照，睫毛在细细地颤抖着。
　　他听了我这话，低不可闻地哼了一声，回道：
　　"朱美丽那个疯婆娘弄的。"
　　朱美丽是周凌他妈，他小时候没少挨他那位好赌的母亲的巴掌。
　　我低低地"哦"了一声，动作迅速地替他上好了药，又随手将棉签扔垃圾桶，抬脚就要从他身边走过去。
　　周凌却在这时一把抓住了我。
　　他靠在椅子上，仍旧是那种懒散的姿态，头却偏了过来，双眼一动不动地看了我好一会儿，眼见着着我又要忍无可忍地甩开他的手，这才似笑非笑地放开了抓着我的手，随即低低地说道：
　　"那疯女人这几天可能会闹到医院来，我不在你就找医院的医生护士，别让她在病房里吵。"
　　"知道了。"
　　我被他看得好一阵不自在，答道。
　　周凌这才起身收了桌上的伤药，安安分分地坐在了沙发上。
　　周凌说过那话没几天以后，他妈果然来医院闹了几回，原来是她没了赌资，便想起了这个被她算作放养的儿子来，却不想周凌手上也没钱，到是后来她自己打听到了周凌和我一起住在医院里，于是就不甘心地过来吵了几回。
　　甚至与有一次周凌将她不由分说地架住往外面推的时候，她却突兀地爆发了起来，指着我鼻子骂我究竟是用了什么下三滥的手段，这才把她的儿子哄得连娘都不认。
　　这竟是把我比作狐狸精的意思了。
　　周凌当即就气得脸色青黑，推搡着她出了病房的门口，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来。
　　后来我才知道，周凌当时推着她到了大街上以后，本来想警告她一番，教她别再来医院闹事，却没想到朱女士颇有几分当街闹事的本事，直在街上一众来来往往的路人中哭诉起他如何不忠不孝起来，后来又逼着周凌在大街上和她签下了赡养费的合同，这才放了周凌离去。
　　在这一点上，我的父母和周凌的倒有异曲同工之妙——都一样的混蛋。
　　【十】
　　不知怎么的，离了学业之后，我每天都过着重复的冗长而枯燥的日子，时间竟然比以前要快了数倍，在我不知不觉之间，竟然转眼就到了清明的时候。
　　那天老人从病床上睁开了眼，虽然还是不能说话，但精神却是一天比一天的好了起来，后来直到了四月下旬，她竟能断断续续地吐出了一些句子来。
　　我和周凌都格外惊喜，平常也寸步不离地守在她的床边，她这格外喜欢和我与周凌说话——说的却都是小时候的事。
　　她常说我与周凌明明都还是跟在她身后寸步不离的小豆芽，没想到一眨眼我俩都就这么大了，就像是做了一场大梦，昏昏沉沉的不愿醒过来。
　　我和周凌都笑着听她说那些事，老人却很兴奋，每每都说到精疲力尽才沉沉睡去，睡梦中倒比以前安稳了多。
　　就这般日子过下去，竟然又不知不觉到了六月的时候。
　　六月二十三号那天，老人一如既往地同我和周凌说了许多话，最后突然握住我这一段时间来消瘦得不成样子的手来，那双因病痛而凹下去的眼充满愧疚地看向了我：
　　"……桐桐，我对不住你，是我拖累了你。"
　　我那时还没察觉出什么，听了这话毫不在意地笑道：
　　"您说得这是什么话……您瞧，我现在不是过得挺好的吗？"
　　她却不再答话，松开了我的手，沉沉地睡了过去。
　　老人头上的点滴仍旧同很多天前一样滴着，我替她掖好被角，俯在她床边昏昏沉沉也眯了一会。
　　等到我再醒过来的时候，周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他关了灯，正在沙发上睡得正，我却不知道因为做了什么梦，手一摸上去，竟摸到了一手的温热。
　　我摸索着站起来，走到门边开了灯，转过身来看见老人的手挣脱出了被子，正想替她把手放进去——却没想到已然变得冰凉。
　　我站在床前，维持着那个姿势愣了半天，却终究只是一个人叫来了值班的医生和护士，叫他们替老人撤去了插在身体里的针管。
　　老人竟就这么安静地去了。
　　想来人世无常，任由我再怎么迫切希望老人留下来，她却仍只在这世界陪了我最后一段时间。
　　接下来，便是要处理丧事。
　　周凌怕我受不住，在老人后事的时候一直陪在我的身边，寸步不离地跟着我，我却没他想的那样脆弱，有时候甚至觉得心里一片宁静，只在老人封棺的时候觉得心里发闷，愣愣地看着人将她抬出灵堂，一路吹吹打打地送到了墓地里。
　　我看着满天飞扬的纸钱，又看着人群里泣不成声的我的父母，送完了老人的最后一程。
　　杨宸在老人头七这天终于赶了回来——我与周凌都没想过要通知杨宸这件事，杨宸却不知从哪里得来了消息，匆忙在学校里请了假，一路风尘地回了安县。
　　周凌以前因为种种原因顾忌着杨宸，也从没与她发生过正面冲突，如今老人一去，他却像是突然妒忌了起来，新仇旧恨一一加在一起，好几次明里暗里地阻止了杨宸与我会面。
　　我心里自然是希望杨宸能早早地忘了我，安下心来去求她的未来，不要被我拖了后腿，于是也就佯装不知情的样子，在我还没被周凌关进那个小屋里的一段时间里，也尽量与她避免接触。
　　到了七月初的时候，老人的丧事终于一路吹吹打打地完了，我和周凌去医院收拾了东西，一言不发地回了家。
　　杨宸这几天见不到我，越发焦急了起来，发了微信告诉我，再过几天她就要走了，让我去一家酒吧里送她最后一次。
　　话说到这个地方，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绝她，最后她在电话那头听见了我的迟疑，干脆软磨硬泡地让我答应了她晚上八点见面。
　　我本来想将这事同周凌说说，可周凌这几天却一直忙得不见人影，于是只好在出门的时候跟周凌打了电话，跟他说了杨宸的邀约。
　　那边静了一会儿，周凌像是在街上买着什么东西，人声鼎沸，我隔了半天才听见他在那头轻轻地道：
　　"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去接你。"
　　我不假思索地报出了酒吧的名字，心里对这一趟邀约也不太在意，于是也就等周凌挂了电话，随手打了辆车去了杨宸说的那间酒吧。
　　这时暮色四合，杨宸给我打电话时已快接近了七点，我又在家里收拾了一番，到酒吧时天已经完全的黑了下去。
　　杨宸坐在酒吧里不起眼的一个角落，面前放着两只玻璃杯，正一下没一下地摇晃着酒杯里的冰块。
　　她见到我，视线只在我身上停留了一会儿，而后又盯住了酒杯里逐渐消融的冰块，淡淡道：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冰都快融了，"
　　她的视线终于从酒杯上移开，抬头看向对面的我。
　　我笑了一笑，接过她递过来的酒，道：
　　"家里有事，临时收拾了一下，就来晚了。"
　　"家？"
　　杨宸的眼神兀地闪烁一下，她看向我，轻轻地问道：
　　"你们在一起了，是吗？"
　　我一怔，不知道周凌私下跟她说了什么，竟让她有了这样的认识。
　　杨宸把我的沉默当做了供认不讳，她端起玻璃杯，心不在焉地抿了一口酒，口红在杯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我们就这样彼此沉默着，我将手里冒着凉的玻璃杯握得冰块都融成了水，彼此之间竟是相对无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霓虹灯下的男女像是早已换过了一轮。
　　杨宸起身，又去吧台那里点了几杯酒，一一地都放在了我的眼前
　　我看向她，她的眼里的情绪在一刹那间刺痛了我，见我看过来，她勉强勾了勾嘴角：
　　"怎么，不敢喝？"
　　"……"
　　我沉默着接过了她递过来的酒杯，仰头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那边杨宸也端起一杯灌了下去。
　　她以前几乎没怎么喝过酒，此时蛮横一杯下肚，微微咳嗽了几声。
　　我有些不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杨宸却把又一杯酒塞到了我的手里。
　　在某个一瞬间，杨宸也透过斑驳陆离的灯光看见了我的眼——我确信我们彼此都心照不宣。
　　我不是郎心如铁，她也不是参透红尘，心死如灰。
　　杨宸嘴角扬起了苦涩的笑容，和我一杯一杯的灌了下去。
　　到了最后，在这光怪陆离、人声嘈杂的角落里，我早就在酒精的作用下眼前一片模糊，茫茫然不知今夕何夕了。
　　杨宸将杯胡乱地放在桌上，朝着我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
　　我心里一片模糊，明明连她的脸抖快看不清楚了，却又莫名其妙地清楚她接下来要做什么，竟然伸出手抱住了她踉跄的身体。
　　我的手插入她的发中，唇上感觉到一片柔软，是杨宸迫切而主动地吻了上来。
　　她从没这样主动过，以前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她总是羞涩而被动地承受着我的情愫，稍微一个动作就能叫她羞红了脸。
　　现在过了那么久，物是人非，我自认早就不是那个容易冲动的愣头少年，却仍然在酒精的作用下抛却了世事纷杂。
　　我们过了很久才分开，彼此都剧烈地喘息着，杨宸看着我，眼底一片水光——就像清晨人卖花人花篮里待价而沽的花。
　　我的心里突然一动，那块苦涩而又坚硬的巨石被她撬得有了一丝缝隙，我张了张嘴，差点就要把心里盘旋许久的爱意向她汹涌而出。
　　杨宸看着我，突然地说道：
　　"你答应过我，要等着我的。"
　　当初在车站里，我答应过她，要等着她回来的。
　　我像是迎头被浇了一桶凉水，霎时就清醒了下来。
　　杨宸却还没清醒，她仍旧不肯放过我。
　　"周凌跟我说，让我走得远远的，别再打扰你的生活……"
　　"可是顾桐，我不甘心……明明我才是一开始陪在你身边的人……"
　　"我不信周凌的话，顾桐……他是不是在逼你什么？"
　　我推开她，将仍旧摇摇晃晃的她抱回了座位上。
　　她抓住我的衣领，声嘶力竭地朝我叫着：
　　"你说话啊！顾桐……！"
　　我叹了一口气，道：
　　"你醉了。"
　　说完就强行拨开了她的手，让她趴在了我的背上，准备将她背去马路上，再打辆的士把她送回家。
　　杨宸在我背上闹着，她想让我把她放下去，她还想沉浸在这个一醉方休的世界里。
　　我却兀地挺住了脚步——我转过身，将杨宸背在背上，想将她送出酒吧的这一系列的动作里，眼偶然朝吧台哪里瞥了一眼，却看见了周凌。
　　他正对着我们，那个角度恰好能将角落里发生的事看得一清二楚，也不知道来了多久。
　　周凌见我看见他，便一步一步地朝着我走来。
　　在走过我身边的时候，他低低地道：
　　"你擦一擦嘴上的口红印，把她放下来。"
　　说完，也不管我有什么反应，竟兀自接住了将要滑落下来的杨宸，半挟持半拽着她就要往外走。
　　我被他吓了一跳，胡乱地用衣袖擦了擦嘴，急忙跟了上去。
　　一出门，迎面的热浪争先恐后地涌来，杨宸低头咳嗽了几声，半靠在周凌的怀里，突然清醒了起来，她尖声道：
　　"你放开我！"
　　"……"
　　周凌勾了勾嘴角，干净利落地放开了她。
　　她踉跄了几步，勉强扶住面前的的士才站稳了脚。
　　车门打开，周凌见杨宸没进去的意思，就一把又把她抓了过来，强行将她塞进了车里。
　　"你想做什么？！"
　　杨宸一面声色俱厉地朝周凌叫着，一面在被周凌塞进车上的过程中转过头来：
　　"顾桐，你不跟我一起回去吗？"
　　"他跟你回去才见鬼。"
　　周凌终于忍不住了，咬牙切齿地说完这句话，就将车门狠狠地关上，回头拉着我一言不发地招手停了另一辆的士，拽着我就上了车。
　　杨宸在我的身后叫了好几声，我在上车之际终于忍不住，想要下车去看看她，却被周凌一把抓住了手：
　　"顾桐，你别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
　　周凌坐在我的身旁，整个人就像一座随时都会爆发的火山。
　　我皱了皱眉，暗暗地甩开了他的手，一路无话地跟他回了小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