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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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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关于那天的事,周凌与我都默契地不再提起。
杨宸陆续地打了电话过来,都被我以理由敷衍了过去,她却对我深信不疑,几次提出来要来医院和我一起照顾老人,却都被我回绝了。
我刻意地忽略了她的心思,又日日地要提防周凌,担心让他发现我与杨宸还有来往,日子一久,便觉得心力交瘁起来。
年夜的时候,我特意回家杀了只鸡,在医院给老人熬成汤喝了,零点的时候杨宸却又打电话过来,周凌那时恰好去外面打火点了烟,我便走到厕所,接了她这个电话。
杨宸像是喝醉了,她大着舌头,隔着街上行人放烟花的声音,我听得不太清楚,只能符合着她声音应了几句。
杨宸却在那边呜呜地哭了,那声音听得我心里一阵刺痛,只能无济于事地安慰她道:"你别哭……别哭……"
杨宸呜咽着喊了几句,那边似乎又摔碎了什么东西,说道:
"……今天是年三十,顾桐,你躲我躲了这么久,也不来接接我吗?"
那边突兀一阵喧哗,接着便是一静,有人粗暴地摁断了电话。
"……"
我失怔怔地放下手机,又走到床前,替老人掖好了被角,之后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抓起衣服就向外面跑了过去。
周凌在我身后叫了几声,我却再也没有心情去理会他了,脑里阵阵发热,朝着离了医院有几个街口的红灯酒绿之地奔去。
好在安县不大,能供杨宸这样的年轻人玩闹的地方寥寥无几,我闷头跑到了那里,拨开人潮挤进去,没过多久就看见了醉得一塌糊涂的杨宸。
她身边有两个我不认识的女孩一左一右地扶着,正和一群小混混红着脸吵闹,我一眼看过去,几乎是一眼就看见了为首的那男人手上提着的空酒瓶。
我心下一紧,几乎是想都没想,冲到了杨宸的前面,将她与那混混隔了起来。
"打哪儿来的?"
杨宸的确是醉了,她朦朦胧胧中认出了我,在我背上趴着打了一个酒嗝。
那男人见到我,冷冷地笑了一声,从兜里抽根烟点了,不阴不阳道:
"来了也好,省得让人说我一大老爷们净欺负娘们。"
"你们和她怎么回事?"
我将杨宸护在身后,看着那混混道。
混混将烟别在耳后,笑道:
"你女朋友喝醉了发酒疯,哥们吃的好好的无缘无故就被人指着鼻子骂了一顿,菜也凉了——这账怎么算?"
我从包里掏出钱,
"你那桌菜多少的?我赔给你。"
"嘿,"
那混混见我要掏钱,一把按住了我,
"理是这么个理,可兄弟我现在火气大的很,要你钱顶个屁用?"
我皱了皱眉,拨开他的手,冷声道:
"那你们想怎么解决?"
我话还没说完,就只觉得头上一痛,随后眼前一黑,退了半步才迟迟听见我身后那两个清醒的女生爆发出的尖叫声,这才摸上额上泛出的温热液体来。
"……"
我攥紧了拳头,冲上前去给了那男人一拳,那男人却一把抓住了我的手,将我往后面狠狠一推,身后的人顿时又发出声惊呼,忙追上前来将跌在地上的我扶了起来。
杨宸的酒这才算醒了过来,她见我这般情景,脸先是变得惨白,然后又三步并两步冲到我身前,从包里掏出纸,替我糊住了伤口。
我自然是打不过这常年在街头混荡的混混的,可当时年少冲动热血上涌,哪里又顾得了这些,只想着要逞一时意气,出了心中这闷气才好。
那天晚上,我不知道被那男人毫不费力地打在地上多少次,然后又一次一次地站起来,在闹市的喧哗声中一次又一次跌坐在尘埃中。
到了最后,我抬眼望去,却只见霓虹灯影迷离,却是连对面那男人的身影都看得不大清楚,仍然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挥出拳头。
杨宸早已泪流满面,那混混同行的人也开始劝他:"成了!别再打了,再打就出人命了!"
那混混扭了扭手腕,在闹市中发出一阵骨骼相击的声音,他蹲下身来,看着在杨宸怀里狼狈不堪的我:
"今天算是哥给你个教训,下次给哥记住……没那本事就别做出头鸟!"
我被他这话气得浑身发抖,杨宸却暗暗地搂住了我,泪水一点一滴地落在我的脸上,我渐渐地没了力气挣扎,只得被她抱着看着那男人在欣赏完我的狼狈之后,心满意足地站起来,带着一众人朝闹市的另一头走去。
人群中却又在这时兀地传来喧哗之声。
这动静如同投入水中的巨石,将这方偃旗歇鼓的街道上又击起千层浪来。
周凌从街道的另一头沉着脸走出来,将方才那男人一圈打在地上,又不管不顾地扑上前去,将他压在跨下左右开弓狠命揍了十几圈,只将那人脸上打得青紫交错,这才放开他,由着他从地上狼狈不已地爬了起来。
那男人身后的混混本在周凌将他打在地上的时候就要上来帮忙,却又一个二个地见了周凌的脸后纷纷退了回去,默默不语地等周凌发作完,扶着他退了回去。
那男人像是也认出了周凌,从地上爬起来后目光阴鸷地看了他一眼,随后又意味深长瞥了一眼被他教训的颜面尽失的我,竟然就一言不发地由着身后的人将他抬了回去。
到了此时,这场闹剧才算将将落下了帷幕。
周凌目光阴沉地扫视过周遭仍然不肯离去的行人,转身毫不犹豫地朝我和杨宸这边走了过来,最后终于停在了离我和杨宸一米远的地方。
"把他给我,"
周凌说,
"如果不是你,他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发生这些事。"
"……"
我竭力地想从杨宸怀里挣脱开来,不料她却抱紧了我,一言不发地和女伴将我一左一右地扶了起来,踉踉跄跄地朝马路边走去,竟是完全无视了周凌的话。
我被搀扶着向另一边走去,不知道周凌现在是什么表情,只得听着他的脚步声在离我们身后不近不远地响起,而后又陪我们一起站在新年的大街上,看着她们两个人拦了很久才拦住一辆的士。
在扶我上车的时候,周凌抢先一步,强行趁她二人扶我进车的功夫钻进了副驾驶,淡淡地说道:
"去人民医院。"
杨宸紧紧地抿住了唇,却终究是什么也没说。
车一路疾驰到医院门口,杨宸的女伴先从车里钻了出来,等她再要探进身去同杨宸一起把我从车里移出来的时候,周凌却抢先了一步,挤开了她,自己弯腰从车里抱起了我。
"你……!"
杨宸再也忍不住,失声叫出来——她已然对周凌这种宣誓主权的动作忍无可忍,不料周凌却只一句话就把她堵了回去:
"顾桐身上有伤,你和她再把他磕磕绊绊一次,难道不是雪上加霜?"
"……"
这理由实在是冠冕堂皇,杨宸又不善与人争吵,最后就算再不甘心,也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周凌将我一路抱进了医院门中。
那天晚上,他二人一直守在我的床边,谁也不曾提出过轮流守夜的想法,最后还是周凌担心在另一间病房的老人,对着杨宸警告了几句,就又转身走出了病房。
杨宸直到见了他走才放下心来,同她女伴商量着守了夜,轮流着回家换了衣服,便一直守在我的床边直至了天明。
【八】
我醒来的时候,便看见了杨宸守在我的床边,眼底一片青黑,她握紧了我的手,正一搭没一搭地点着头。
我很久没有看见她这颇为可爱的模样,又想到她几乎为我劳累了一夜,一时不愿叫醒她,只静静地看着她巴掌大的脸,心中竟有一瞬间就希望时间就此停止,看她一辈子才好。
这时恰逢杨宸的女伴从楼下买了早饭上来,在门口看见我这般,踌躇了一会儿,终究还是不轻不重地咳了一声,抬脚走了进来。
杨宸也被她惊醒,一睁眼便正好对上我的目光,便有些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轻轻道:"你看我做什么……"
我也笑了一笑,抬起手轻轻地抚了抚她的头,翻身从床上坐了起来。
我身上的伤也没多重,都是些零碎的小伤,再不济也就脸上恰好挨了昨晚那混混一拳,这时摸上去有些刺痛,大部分都是些上些药就可以好了的伤口。
我弯下腰,穿好鞋子,又看了她两个人眼底下的青黑,心里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便让她们先回家休息去了。
杨宸虽然不舍,但也实在是劳累了一夜,再不回去家中父母也会担心,便又叮嘱了我要注意身体一些话,要求我在病房里打完点滴再出去。
我都笑着一一答应了她,又看着她依依不舍地和女伴带上门,走了出去。
等杨宸走了以后,我便把手上插入的针管拔了出来,带上病房的门,朝奶奶的病房奔了过去。
我那临时病房在三楼,老人却是在十二楼,于是我便先在楼下将我的医药费结了——却被告知杨宸早就替我一次性付清了费用。
我愣了半晌,心里想——我又欠了杨宸一回。便只在一楼的入口处等了半天的电梯,一路调整好心绪,到了病房的门口。
周凌这时正好从病房里开门要出来,便和我撞了个正着。
我心里实在不知道经过昨天那一夜之后周凌会怎么想我,按理说他昨夜替我狠狠地出了口气,我无论如何也该对他态度有所和缓——事实上也应该是这样。
可我却又实在怕他误会我的用意,让我和他两个人在这个怪圈中越陷越深,想了半天最终还是没有得出一个结果,最后还是心乱如麻地同周凌在门口撞在了一起,一路躲避着他的目光走进了病房。
老人仍旧没醒,她一日比一日地消瘦了下去,医生有时来看过,说出的话也是语焉不详,只因是临近春节,说话忌讳,也就让我守得一日是一日。
周凌约莫是烟瘾犯了,见我回来也就不去了,反而在我进来后一手关好了门,与我各自坐在了病床的两侧。
他看了我半晌,兀地动作起来,不动声色地走到了我的身旁,弯下腰来,伸手轻轻触了一下我脸上被打出来的青紫痕迹。
我被他碰得浑身一僵,只得狼狈地避开了他。
"还疼吗?"
周凌问。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手下意识地摸上他触过的地方,
"没什么事了。"
"是吗?"
周凌低低地笑了一声,我听不出他笑里的意味,却下意识地觉得危险,果然下一刻便被他抓着头发强行仰起了头,强迫着对上了他的视线。
那眼里充满了歇斯底里的不甘与疯狂,仿佛燎原之火,下一刻就要将我燃烧殆尽。
我到那时才知道,原来与我一同长大的周凌,在我不曾知道、不曾注意的时候,知道终究是变成了另外一个模样。
一个我完全陌生的模样。
他看着我,脸上分明是在笑,可眼神却看得我一阵心寒:
"顾桐,我为你做的还不够吗?!"
"我为了你,拼死拼活地上了一高……为了怕你不高兴,我初中三年没跟你说过一句话……"
"我为了你,把全部的身家都押给了谢与飞那个人渣……"
"可是你却只要那个女人一个电话,就巴巴地冲了过去……你知道吗,我赶过去的时候,你被人打得鼻青脸肿,像只狗一样蜷缩在地上……"
"够了!"
我恶狠狠地推开了他,长时间的压抑在这个时候也如同洪流一般喷泻而出,我不管不顾地挣脱了他的手,将他拉扯到了露台上,而后拉上了露台的门,扯着他的衣领,恶狠狠地吼道:
"你他妈别把自个说得那么恶心!"
"什么考进一高,什么控制着自己不和我说话……这些事是我逼你做的吗?还有谢与飞……你从来就没跟我说过你还跟他有过来往!"
"这些事,这一件一件的,难道是我逼你做的吗?!你没必要假惺惺地在我面前全部都抖落出来,让我觉着恶心!"
我说着,越看他越觉得可憎,便狠狠一挥拳,朝着他那张俊秀的脸上的击了过去。
周凌被我这突兀的一系列爆发弄得神情晦涩,见我挥过来竟然没想着躲,就这么生生的挨了我一拳,脸上登时就青了一片。
我那时也没想真打着他,毕竟他比我厉害太多,却没想到周凌竟然没躲过去,反而结结实实地挨了我一拳。
周凌见我发愣,却没我意料之中的暴怒,反而在原地是闭了闭眼,然后几步走上前来,紧紧地将我抱在了怀中。
他双手将我抱得很紧,我与他之间紧密得仿佛没了一丝的缝隙,周凌静静地拥着我,我一时之间也没了力气挣扎,竟然彼此之间又恢复了些静谧的意思来。
我过了许久才听见他低低的声音:
"你说得对,我做的这些事都是我一厢情愿,从来没问过你的感受……可是顾桐,你从很早很早的时候——就成为了我生命中唯一值得追逐的光了啊。"